079：与我无关
七日。
邹掌柜说那料子来自蜀南老坑，前年出的。
如果那矿坑真与灵脉有关，同一批料子里蕴含的灵气应该相近。
她方才在雅间里，借着看玉的机会，将神识微微探向邹掌柜取出的那几件玉饰。
毫无灵气波动，只是凡玉。
唯有袖中这枚，以及邹掌柜答应去调的那批存货，才是关键。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但直接问矿坑具体位置，难免引人疑心。
接下来这七日，她得做些准备。
洛晴川沿着街市往白鹭书院的方向走。
转过一个街口，差点与人撞个满怀。
她后退半步，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带着错愕的眸子。
裴知聿。
“洛晴川？”裴知聿先开了口，语气有些生硬，“真巧。”
洛晴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侧着身子便要绕过去。
“等等。”裴知聿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我有话问你。”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少，已经有好事的往这边瞧。
洛晴川不想引人注目，停下脚步，淡淡道：“裴公子有事？”
裴知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洛家老宅遭了雷火，你妹妹都急得四处求人借钱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逛铺子？”
洛晴川眉头都没动一下：“洛家的事，与裴公子有什么关系？”
“与我有什么关系？”裴知聿像是被这话激着了，声音压低了些，“洛扶摇前几日跑来找我，口口声声说洛家遭难，又提起你我曾有过婚约，话里话外要我帮她。可你呢？婚约解除的事，你瞒得密不透风，让她闹到我面前来，这算什么？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洛晴川终于抬眼，正视他。
“裴公子，第一，婚约解除之事，我已经登门告知，婚书已撕，程序完备，何来瞒字一说？”
裴知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洛晴川继续道：“第二，洛扶摇找你，是她的事，我不知情，也不关心。至于欲擒故纵，裴公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裴知聿脸上。
他脸色瞬间涨红，呼吸都重了几分：“你——”
“我如何？”洛晴川打断他的话，“婚约已解除，你我之间没有瓜葛了。洛家的事是我洛家的家事，不劳裴公子费心。你如果可怜洛扶摇，可以借钱给她，与我无关，你如果觉得麻烦，拒了便是，也与我无关。何必在这里与我纠缠不清，倒显得自作多情。”
“洛晴川！”裴知聿低喝一声，引来更多人围观。
他强压下怒火，咬牙道，“好，婚约的事暂且不提。可洛家毕竟是你家，老宅被毁，你就半点不着急？你父亲看到你这么冷漠，不知该作何感想！”
提到“父亲”二字，洛晴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看着裴知聿，忽然笑了。
“裴公子这么义正辞严，是打算替洛家主持公道，还是想劝我顾念亲情，回去为洛家出力？”
裴知聿被她问得一愣。
洛晴川不等他回答，往前踏了半步。
“既然裴公子这么想知道，”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我便告诉你些洛家的家事。”
“我父亲洛云深，寒门出身，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外放为官，最后官至蜀州通判。听起来，是不是很励志？”
裴知聿皱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可你知道他是如何读书科考的吗？”洛晴川一字一句道，“是靠我生母孟氏的嫁妆。孟家是蜀州商户，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有丰厚积蓄。我母亲嫁入洛家时，带去的嫁妆，足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几辈子。”
“父亲读书的笔墨纸砚，拜师访友的盘缠，打点关系的银钱，乃至后来在京中赁屋备考的花销，全部出自母亲的嫁妆。中举后置办田产，翻修祖宅、供养洛家那一大家子人，花的还是母亲的嫁妆。”
洛晴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母亲病逝后，父亲将我送到城外的庄子，美其名曰静养。转头，便将母亲留给我个人的那份嫁妆，挪用了大半。用来做什么呢？翻修洛家老宅，添置田产，还有中饱私囊。”
裴知聿的脸色渐渐变了。
“所以，”洛晴川直视着他的眼睛，“裴公子现在明白了吗？洛家老宅，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了我生母的嫁妆钱。如今遭了雷劈，烧毁大半，我为什么要着急？我为什么要可怜？”
她轻轻摇头，眼底尽是冷漠。
“我只觉得，那是贪婪之人的报应。天道轮回，屡试不爽。”
裴知聿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洛晴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碎了他之前对洛家对洛云深的所有认知。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温文尔雅的洛世叔，竟然如此不堪？
还有洛扶摇。
原来那宅子，本就是用别人的嫁妆修起来的？
“不……不可能……”裴知聿喃喃道，“洛世叔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与我无关。”洛晴川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裴公子如果不信，大可去查。孟家的旧账，当年的嫁妆单子，田产过户的契书，但凡有心，总能找到痕迹。当然，前提是洛家还没把这些东西都销毁干净。”
她说完，不再看裴知聿惨白的脸色，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侧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另外，劳烦裴公子转告洛扶摇，想要重修老宅，让她自己想办法。我生母的嫁妆，早就被他们掏空了，我一文钱也不会出。”
这一次，她再没停留，径直汇入街市的人流。
裴知聿还站在原地。
洛晴川正走着，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脏手，差点抓住她的衣袖。
洛晴川脚步一顿，侧身避开。
是个乞丐。
瞧着年纪不大，二十上下，衣衫褴褛，瘫坐在墙根。
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疤。
他仰着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放着零星几个铜板。
“小姐……行行好……”声音嘶哑得厉害。
洛晴川垂眸看他。
目光在那条腿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他的脸，他的手。
乞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碗却伸得更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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