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一本书的世界
次日一早，卫国公府前厅。
二十多个管事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
主位上，老卫国公祁峥端坐，世子祁晏侍立一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祁峥身旁那张梨花木椅。洛晴川端坐在上面，一身淡青色衣裙，神色平静。
祁峥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一事要宣布。”
厅内鸦雀无声。
“从今往后，在卫国公府，洛姑娘——”祁峥看向洛晴川，语气郑重，“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她的命令，便是府中最高指令。所有人等，必须无条件听从调遣，不得有违。”
话音落下，几个管事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出声质疑。
祁峥又看向祁晏：“晏儿，你可有异议？”
祁晏上前一步，拱手道：“孙儿无异议，一切听凭祖父安排。”
洛晴川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管事都是府中老人，卫国公府能有今日，离不开各位尽心竭力。我初来乍到，本来不该多说什么，只是既然老国公托付，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她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张安神方，直接看向站在右侧第三位的厨房管事刘妈妈。
“刘妈妈。”洛晴川温声唤道。
刘妈妈一愣，连忙出列：“奴婢在。”
“这是煜少爷的安神方，你按方抓药，仔细煎了，早晚各一次送到煜少爷院里。”洛晴川将药方递过去，“药材如果府中库房没有，就差人出去买，账目记在公中。”
刘妈妈双手接过药方，下意识看了眼老国公和世子。见二人都没有表示，便知道这是默许了，忙躬身道：“奴婢遵命，一定办好。”
洛晴川点点头，又转向管事中一位年长的账房先生：“陈先生，这个月的月钱，提前三天发放。近来府中多事，让大家手头宽裕些，也好安心办事。”
陈先生连忙应下。
接着，洛晴川又吩咐了几件琐事。
花园东南角的梅树该修剪了，马厩里那匹患了咳疾的马需单独照料，西院厢房的窗纸该换了……
事无巨细，却条理分明。
一众管事起初还有些忐忑，但看到洛晴川安排得井井有条，渐渐也就放松下来。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位年轻的洛姑娘对府中事务竟然如此熟悉，连哪棵树该修剪、哪匹马生了病都一清二楚。
祁峥眼中满是欣慰。母亲虽换了一具身躯，可那份掌家的本事，半点也没有退步。
祁晏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昨夜辗转难眠，想了许多。辟邪珠的事，他隐约觉得太奶是知道的，可太奶不但不追究，今日还当众确立权威，反让他自觉惭愧。
吩咐完，洛晴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今日就这些，诸位去忙吧。”
管事们行礼退下，厅中只剩祁家祖孙三人。
洛晴川放下茶盏，看向祁峥：“我这么越俎代庖，你不会怪我吧？”
祁峥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有您坐镇，儿子求之不得。”
“那就好。”洛晴川起身，“我去看看祁煜那孩子，你们自便。”
她缓步走出前厅，晨光洒在她身上，廊下候着的丫鬟连忙跟上，主仆二人往西院去了。
祁晏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祖父，太奶她当真只有十七岁么？”
祁峥目光深远，轻轻叹了口气：“身躯是十七岁，可里头的魂，已经看透太多事了。晏儿，你要记住，在这府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你太奶。她的话，你要听，她的吩咐，你要办。”
“孙儿明白。”祁晏郑重应下。
西院厢房里，祁煜正由奶娘陪着用早膳。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洛晴川进来时，祁煜眼睛一亮，就要下床。
“躺着吧。”洛晴川按住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发凉。昨夜没睡好？”
祁煜点头，小声道：“做了噩梦……”
“不怕。”洛晴川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囊，塞进他手里，“这里面装了安神的药材，你放在枕边，夜里能睡得好些。”
香囊绣着松鹤纹样，针脚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祁煜紧紧握着香囊，眼眶有些红：“谢谢您。”
“乖。”洛晴川摸摸他的头，“等你好了，我教你打拳，强身健体，以后就不怕那些宵小之徒了。”
祁煜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洛晴川笑道。
……
夜深人静，卫国公府西厢房的灯火却还亮着。
洛晴川盘膝坐在榻上，双手结印，呼吸悠长而缓慢。
自从回到凡尘，她虽换了身躯，修为尽失，但修炼的法门还在。
每晚子时，她都会打坐调息，温养这具年轻的身体。
今夜有些不同。
起初只是入定，可渐渐地，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风吹过屋檐的轻响，远处守夜人偶尔的脚步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心跳，都渐渐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明感。
洛晴川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虚无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却又隐约有光点闪烁。
她发现自己正存在一本书的世界里，看见了洛家。
不是蜀州那个有血有肉的洛家，而是纸上的几行描述：“洛氏，蜀中人士，洛父洛云深与朝中奸佞勾结，意图不轨。嫡长女洛晴川，貌美无脑，骄纵跋扈，结局悲惨至极……”
她看见自己，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一个被寥寥数笔写死的炮灰女配，只为了衬托反派势力的存在。
十七岁，嫁人，然后就草草领了盒饭。
心脏猛地一紧。
接着是卫国公府。
“祁氏，世袭罔替，却心怀叵测。老卫国公祁峥，表面忠良，实则暗结党羽，世子祁晏，阴狠毒辣，工于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乃书中最大反派……”
洛晴川的呼吸乱了。
她看见祁峥伤重不治，看见祁晏一步步走向毁灭，看见祁旻卷入朝堂争斗惨死狱中，看见祁煜年幼夭折。甚至府中那些下人们，那些她这几日渐渐熟悉的面孔，管家、厨娘、马夫都被草草带过：“祁府覆灭，满门抄斩，一种仆从流放，牲畜暴毙而亡……”
荒唐！
洛晴川想要挣脱开这个幻境，可却失败了。
她看见整本书的脉络，看见所谓的主线，朝堂争斗，是皇子夺嫡，而祁家，被钉死在反派的位置上，注定要成为垫脚石，成为衬托明君圣明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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