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这年轻人有点东西！
“行了，你别在我这儿杵着了。”孙中正将病历放下，站起身来，“纸上得来终觉浅，我得亲自去瞧瞧。”
“老师，您要亲自去？”韩明德有些惊讶。
“怎么，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能走动了？”孙中正哼了一声，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我就去门诊那边转转，看看这个能让你师弟五体投地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韩明德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跟在身后。
此时的特需门诊，依旧人满为患。
陈明刚送走一位病人，李玄海立刻递上下一份病历，神情专注，像个刚入门的小学生。
“下一个。”陈明喊道。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脸上戴着口罩，眉宇间满是愁容。她身后跟着她的母亲，一脸焦虑。
“医生，您快看看我女儿吧，她这脸上的痘，快把她折磨疯了！”母亲一坐下就急切地开了口。
女孩摘下口罩，陈明和李玄海都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本该清秀的脸上，布满了大片红肿的痤疮，有些甚至已经化脓，看上去触目惊心。
李玄海眉头微皱，迅速翻看病历，上面写着：西医诊断为重度痤GAO疮，口服异维A酸，外用各种药膏，时好时坏，反复发作。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陈明语气平静。
女孩依言伸出舌头，舌质红，舌苔黄腻。
李玄海在一旁搭上她的脉，脉象滑数。
“典型的湿热内蕴，血热炽盛。”李玄海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这跟教科书上的标准案例一模一样。清热解毒，凉血利湿，这是标准治法。
然而，陈明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看着女孩，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喝冰水、吃冷饮？”
女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晚上是不是经常熬夜，不到一两点不睡觉？”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最近……最近在准备考研，压力大，睡不着。”
“除了脸上，后背是不是也长痘？”
“是……”
“每次来月经前，痘痘是不是会更严重，而且小腹会胀痛？”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医生，您……您怎么知道的？”
这些私密的症状，连她母亲都不是很清楚，病历上更是不可能记载。
一旁的李玄海也愣住了。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湿热，却完全没有将这些看似零散的细节联系起来。
陈明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而是转向李玄海：“你怎么看？”
李玄海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从脉象和舌苔看，确实是湿热。但结合患者的生活习惯和月经前加重的情况……难道……难道是肝气郁结，郁而化火？”
“说对了一半。”陈明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她的病根，不在火，而在寒。”
“寒？”
李玄海和女孩的母亲同时发出了惊呼。
满脸红肿的痘痘，舌红苔黄，脉滑数，这怎么可能是寒证？这完全违背了中医辨证的基本常识！
就在门诊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是病人家属的老者，正静静地站着。他将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这人，正是悄悄前来的孙中正。
他听到陈明说出那个“寒”字时，身体也是微微一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胡说八道！”女孩的母亲立刻就急了，“我女儿就是火气大，我们天天给她喝凉茶，吃绿豆汤，怎么可能是寒？”
“是啊陈医生，”李玄海也忍不住开口，“这……这于理不合啊。”
陈明笑了笑，不急不躁地解释道：“阿姨，您想，一杯滚烫的开水，您是直接喝下去容易，还是往里面扔一块冰，让它慢慢降温容易？”
“当然是扔块冰了。”
“对。但如果这杯水，本身就是一杯冰水呢？您再往里扔冰块，它会怎么样？”
“那……那不就更冰了？”
“正是这个道理。”陈明看向女孩，“你长期熬夜，耗伤阴血；考研压力大，肝气郁结；又嗜食寒凉，损伤脾阳。你体内的根子，早就被寒湿给占了。就像一个冰窖，里面那点阳气，被寒湿死死地困住，无处可去，只能拼命往上冲，发泄在你的脸上，这就叫‘格阳于上’，是典型的‘真寒假热’！”
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
李玄海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女孩的母亲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全懂，但感觉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啊？”女孩急得快哭了。
“很简单。”陈明拿起笔，迅速写下药方，“停止一切寒凉之物。我给你开的药，不是清热的，而是温阳散寒，疏肝解郁的。先把你的‘冰窖’给暖过来，把被困住的阳气引回来，你脸上的火，自然就熄了。”
他将药方递过去：“三剂，三天后复诊。”
女孩和母亲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门诊外，孙中正缓缓直起身子，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渴望。
“真寒假热……格阳于上……”他喃喃自语，“这小子，年纪轻轻，辨证竟然能入微到这个地步，不拘泥于表象，直透病机之本……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他身后的韩明德，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个病人，多半也会被那满脸的“火热”所迷惑。
孙中正没有再停留，转身便走。
“老师，我们不继续看了？”韩明德跟上。
“不用了。”孙中正的脚步很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块璞玉，已经在我面前展露了光芒，再看下去，就不是欣赏，而是亵渎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明德，你去查一下，这个陈明，可曾拜过师？”
门诊结束后，陈明刚端起水杯准备喝口水，李玄海就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激动。
“陈医生，不，陈老师！今天那个痘痘的病人，真是给我上了一课！我以前总觉得辨证就是对号入座，今天才明白，什么叫‘舍脉从证’，什么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李玄海现在是彻底服了，称呼都从“医生”变成了“老师”。
陈明笑了笑：“多看，多想，多总结，你也能做到。”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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