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个音，难于登天
《渔舟唱晚》。
这本泛黄的乐谱，与旁边那些装帧精美的德文、俄文版古典巨著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乡下人，误入了衣香鬓影的宫廷舞会。
顾一然的目光落在乐谱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那不是一本乐谱，而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医生，我……”她的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我……我做不到。”
“你怕它？”陈明问。
顾一然用力点头，嘴唇都咬白了。
“你怕的不是它。”陈明将那本《渔舟唱晚》放到钢琴的谱架上，打开，“你怕的是‘弹错’，怕的是‘不完美’，怕的是达不到别人，或者说，达不到你自己心里的那个标准。”
他侧过头，看着顾一然。
“《拉三》是座山，压得你喘不过气。那《渔舟唱晚》是什么？”
陈明的手指，轻轻地在黑白琴键上滑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是水。是日落时分，晚霞映照下的江水。它不需要你去征服，它只需要你去感受。”
他拉开琴凳，自己先坐了下去。
“来，坐。”
顾一然迟疑着，身体僵硬地挪了过去，在陈明身边坐下，只坐了半个凳子，浑身紧绷。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放在膝盖上，微微地颤抖着。
“你看。”
陈明伸出右手，用一根食指，轻轻地按下了中央C。
叮——
一个清脆、干净的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悠长，宁静。
“这是一个音。它不代表任何东西，没有对错，没有好坏。它只是一个声音。”
陈明抬起手指。
“现在，你来。”
顾一然的呼吸瞬间屏住，她看着那枚象牙白的琴键，仿佛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的手，抬不起来。
那只曾经在黑白键上创造出无数华丽乐章的手，此刻，却重若千斤。
一分钟。
两分钟。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顾一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站在一旁的李莎，心都揪紧了。她看得出来，顾一然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陈医生……”李莎忍不住开口，想说要不就算了吧，别逼她了。
陈明却抬起手，阻止了她。
他没有看顾一然，目光依旧落在琴键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大学的时候，解剖课第一次拿手术刀，手也抖。”
顾一然的身体微微一顿。
“我的老师，是个很严厉的老头。他没骂我，也没安慰我，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明顿了顿。
“他说，你现在抖，是因为你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刀。你怕划错地方，怕出事，怕承担责任。”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截会亮的铁片，你的手也就不抖了。”
“刀，是用来救人的。琴，是用来表达的。它们都只是工具。真正赋予它们意义的，是你自己。”
陈明转过头，看着顾一然的眼睛。
“你现在，不是在面对一场考试，也不是在准备一场演出。你只是在尝试，用你的手指，去跟一个老朋友，打个招呼。”
老朋友……
顾一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啊，这架斯坦威，曾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她曾在它身上哭过，笑过，挥洒过无数的汗水和梦想。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严苛的审判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足足十几秒。
颤抖，痉挛。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
李莎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施密特博士不知何时也从客房走了出来，站在远处，皱着眉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审视。
终于，顾一然的手指落了下去。
叮——
还是那个中央C。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顾一然的身体，猛地松弛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靠在了陈明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汹涌而出。
不是痛苦，不是绝望。
是释放。
是解脱。
她做到了。
她按下了那第一个音。
比登上金色大厅的舞台，还要艰难的第一个音。
【叮！收到来自患者顾一然的至诚感激，奖励积分：121点！】
【当前剩余积分：265点！】
“很好。”陈明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我们今天，就只弹这一个音。”
“想弹的时候，就弹一下。不想弹，就听着。”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
过了很久，顾一然才从那股巨大的情绪中缓过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明，然后，又伸出手，再次按下了那个琴键。
叮——
这一次，她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玩具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笨拙而又专注地，弹着那唯一的音符。
客厅里，那单调的琴音，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李莎和施密特都看呆了。
他们无法理解，这单调的重复，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顾一然的脸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专注的神采。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陈明扶着她站起身，“弹琴和写字一样，是收，不是放。过犹不及。”
顾一然听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
李莎的脸色一变，以为是张翰又杀回来了。
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司机，他恭敬地对李莎鞠了一躬。
“李小姐，张董让您和顾小姐准备一下。京城来的崔国梁崔老到了，正在赶来的路上。张董吩咐，让崔老给顾小姐做一次全面的诊断和治疗。”
京城，崔国梁？
李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在圈内如雷贯耳！
那是一位国手级别的中医大师，专为顶层的权贵和艺术家服务，据说一手针法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处理各种舞台顽疾。
张翰，竟然把这位大神给请来了？！
李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旁边刚刚有了一丝好转的顾一然，又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陈明，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心头。
这哪里是请救兵。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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