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家宴，谆谆教诲

最后，还是顾长风先开了口。

“渊止。”

“在，老师。”林渊止立刻坐直了身体。

“还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林渊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落：“是……学生愚钝，让老师失望了。”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了。”顾长风放下报纸，看着他，“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都学到了骨子里，甚至能举一反三。但你忘了，我教给你的，只是‘术’，是过河的‘船’和‘桥’。你学会了怎么造船，怎么搭桥，却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过河’。”

他指了指陈明：“陈明为什么能看到你没看到的东西？因为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河对岸的‘目标’，也就是病人的‘病根’。为了过河，他可以不拘泥于任何一种船，任何一座桥。甚至，他可以自己扎个木筏，或者干脆趟水过去。而你，总是在琢磨，用哪种船最气派，用哪座桥最稳妥，反而忘了过河本身。”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林渊止心上。

他豁然开朗。

是啊，自己总想着辨证要如何严谨，立法要如何周全，用药要如何精妙，总想着用一个完美的“标准答案”去彰显自己的水平，却忽略了，治病救人，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老师，我明白了。”林渊止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顾长风点了点头，又看向陈明：“陈明，你也不要骄傲。你天赋异禀，有‘道’的根基，这是你的优势。但你的‘术’，还不够精纯。你的知识体系，还有很多缺漏。你今天能想到温经汤，是因为你恰好知道这个方子。如果换一个更生僻的病，你还能有这样的运气吗？”

陈明心中一凛，恭敬地回答：“老师教训的是，弟子明白。医海无涯，弟子要学的还有很多。”

“嗯。”顾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两个，一个‘术’有余而‘道’不足，一个‘道’已显而‘术’未精。以后，要多交流，多切磋，互相取长补短。”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记住，医道这条路，很长，也很孤独。能遇到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师兄弟，不容易。”

就在这时，李师娘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教，饭都凉了。快来吃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式，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麻婆豆腐，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快尝尝师娘的手艺。”李师娘热情地给两人夹菜，“渊止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陈明，你是南方人吧？尝尝这个清蒸鱼，看看合不合口味。”

在这样温馨的家庭氛围里，陈明和林渊止都放松了下来。

饭桌上，顾长风也收起了平日里的严肃，聊起了他和周培德年轻时的趣事。

“我跟你们周老师，从读大学的时候就不对付。他那个人，慢悠悠的，看病开方子，讲究个‘王道平和’，三副药下去，病人没啥感觉，但病就是慢慢好了。我呢，性子急，就喜欢用猛药，讲究‘霸道攻伐’，一副药下去，就要看到效果。我们俩为这事，不知道吵了多少架。”

顾长风抿了一口小酒，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有一次，我们俩一起会诊一个高热不退的病人。他主张用白虎汤，清热泻火。我偏说病人是‘真寒假热’，要用四逆汤，回阳救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差点在病房里打起来。”

听到这里，陈明和林渊止都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两位泰山北斗，年轻时也这么“热血”。

“那最后呢？”林渊止好奇地问。

“最后？”顾长风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我赢了。一副四逆汤下去，病人出了一身冷汗，烧就退了。从那以后，他见了我，总要绕着走。”

他嘴上说得得意，但眼神里，却透着对老友的怀念。

“其实啊，现在想想，我们俩谁也没错。‘王道’也好，‘霸道’也罢，都只是治病的手段。真正的中医，是‘因时、因地、因人’制宜。该用王道的时候，你非要霸道，那是孟浪。该用霸道的时候，你还在那温吞水，那是无能。”

他举起酒杯，分别看了看陈明和林渊止。

“渊止，你的根基是‘王道’，以后要学着‘霸道’一点，该出手时就出手。陈明，你的路子偏‘霸道’，以后要多沉淀，学着‘王道’的润物无声。”

“你们俩，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医’。”

顾长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渊止的眼眶，有些红了。他端起茶杯，站起身，对着陈明，郑重地说道：“陈师弟，以前，是师兄我坐井观天，多有得罪。这杯茶，我敬你。从今往后，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陈明也连忙站起来，端起茶杯：“林师兄，您千万别这么说。您的学识，尤其是对经典古籍的理解，远在我之上。该是我向您请教才是。以后，我们是师兄弟，当互相扶持！”

“好！”顾长风大笑起来，“这才像话！”

“叮”的一声脆响，两只茶杯碰到了一起。

所有的隔阂、芥蒂与不甘，都在这一碰之中，烟消云散。

窗外，夜色渐浓。

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一顿家常便饭，一场师门夜话，让两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从对手变成了真正的兄弟。

对陈明而言，这次省城进修，他收获的不仅是《子午流注针法》这样的绝学，不仅是顾长风这样的恩师，更收获了一份珍贵的，可以携手一生的同门情谊。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更宽，也更远的路。

家宴之后，研修班最后一周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陈明是一颗横空出世的彗星，以一己之力划破了省城年轻一辈中医圈的宁静夜空，那么现在，这片夜空下，则多了一轮与他遥相辉映的明月——林渊止。

那层笼罩在林渊止身上的阴郁寒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谦和。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温润中透着疏离的天之骄子，而像一块被重锤敲碎了外壳的璞玉，露出了内里温润通透的质地。

他不再躲着陈明，反而主动坐到了陈明身边。

“陈师弟，昨日老师所讲‘温经汤’中，吴茱萸配桂枝，一入肝经，一走血分，共奏温通下焦之效。但我翻阅《医宗金鉴》，有医家认为，若患者兼有虚火上炎之象，吴茱萸之燥烈，恐引火上行，主张以黄连代之，取其苦寒降泄之意。不知师弟如何看待此种变法？”

林渊止一开口，便直奔学术核心。他的问题，刁钻而深刻，不再是为了诘难，而是纯粹的求知。

周围的学员们都竖起了耳朵，连赵德柱都停止了啃苹果的动作。这可是两位大神级的“华山论剑”，听一句，胜读十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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