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雏鹰羽丰，老树春深

秦晚意的话音在诊室里盘旋，余韵悠长，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林秘书和医务科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这位年轻院长的手腕和魄力，又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们躬身告退，脚步匆匆，生怕再被卷入这高层博弈的漩涡。

诊室里，只剩下李维刚和陈明，还有那个被王处长吓得不敢出声的王振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维刚咀嚼着这句话，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向陈明，这个乡镇卫生院出身的年轻人，在短短几个月内，已经成长到了一个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他心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担忧。

中医这潭水，太深了。

里面不仅有治病救人的清流，更有争名逐利的暗礁。陈明这艘船，马力太足，速度太快，很容易一头撞上那些看不见的礁石。

“听见没？”李维刚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的声响把王振平吓得一哆嗦，“院长的话，是金玉良言！你小子现在是有点本事，但别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今天能用四逆汤救人，靠的是辨证精准，是胆大心细。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儿，而是蹲在审讯室里了！”

他嘴上说得严厉，但谁都听得出那份藏不住的后怕和关切。

陈明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李维刚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医道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荣耀与毁灭，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祖师爷，老李，我觉得秦院长那话还有别的意思。”王振平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带着一副“我洞察了天机”的神秘表情。

“你个胖子能有什么高见？”李维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想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下一句是什么？”王振平卖起了关子。

“是什么？”李维刚皱眉。

“是‘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啊！”王振平一拍大腿，“秦院长的意思是，您现在太优秀了，优秀到整个医院的歪风邪气都开始嫉妒您，攻击您！她这是在提醒您，要小心身边的小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凑到陈明身边，压低了声音：“尤其是那个王处长，我看他今天那眼神，就跟咱们科室门口那条老掉毛的流浪狗看肉包子一样，又馋又恨！他肯定是嫉妒您的才华！还有秦院长，她最后那句‘你好自为之’，听着是警告，其实是关心！你想啊，一个女院长，对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下属说这种话，这是什么？这是爱护！是提点！是……”

“是你个大头鬼！”李维刚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一卷病历就砸了过去，“滚出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带坏风气！”

王振平抱头鼠窜，嘴里还嘟囔着：“我这是合理分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诊室里终于清静下来。

李维刚叹了口气，从自己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笔记本，递给陈明。

“这是下午科室业务学习会的病例。你主讲。”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你也拿去看。是我刚当主治那会儿写的，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你看完了，就当废纸烧了。”

陈明接过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临证心悟”。

这哪里是什么“废纸”，这分明是一个老中医穷尽半生心血的结晶。

陈明心中一热，郑重地将笔记本收好：“谢谢李医生。”

李维刚摆了摆手，背过身去，端起茶缸，吹着上面那几根孤零零的茶叶，不再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雏鹰羽翼已丰，当翱翔于九天之上。而他这棵老树，能在它起飞前，再为它遮挡一些风雨，便已足矣。

下午的科室业务学习会，盛况空前。

小小的中医科示教室里，不仅本专业的医生护士一个不落，连隔壁骨科、儿科、心内科，甚至ICU的几个主治和骨干医师，都借着“路过”、“请教”的名义，挤了进来。

王振平自告奋勇地当起了“保安”，叉着腰站在门口，得意洋洋地维持着秩序：“哎哎哎，后面的别挤了！想听祖师爷讲课，改天请早！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那么多大佛！”

李维刚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在众人或敬佩或好奇的目光中，那张老脸泛着红光。

陈明站在讲台上，一脸的平静淡然。

他打开投影，没有直接讲病例，而是先放出了一张人体血液循环的解剖图。

“在讲这个病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当一个人的四肢末梢冰冷，而核心体温却异常升高时，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我们通常会考虑什么？”

这个问题，让在场许多西医背景的医生都提起了兴趣。

“循环障碍！可能是休克早期的代偿阶段，外周血管剧烈收缩，将血液集中供应给核心脏器。”ICU的主任立刻回答。

“对，也可能是严重的感染导致了微循环的紊乱。”

陈明点了点头，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真寒假热”四个大字。

“大家说的都对。而我们中医，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对这种现象，有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概括，那就是‘真寒假热’，也叫‘阳盛格阴’或‘阴盛格阳’。今天这个病例，就是典型的‘阴盛格阳’。”

他没有用晦涩的阴阳五行理论，而是将中医的“阳气”，类比为现代医学中的“机体能量与生命动力”。

“患儿误服寒凉之药，导致脾肾阳气暴虚，这就相当于人体的‘中央发动机’突然熄火了。发动机一停，体内的水液代谢就会失控，‘阴寒’之邪，也就是代谢废物和多余的水液，就会盘踞在体内。我们微弱的‘阳气’，被这些阴寒之邪逼得无处可去，只能浮越于体表，造成了高热、面红的假象。”

“所以，李医生最初看到的高热、烦渴，是‘标’，是假象。而我通过切脉，发现的‘脉浮大而无根’，以及他脚趾的青紫，才是‘本’，是真寒。这个时候，如果用了白虎汤，就等于往已经熄火的发动机上浇冰水，唯一的后果，就是彻底报废。”

“而我用的四逆汤，附子、干姜，就是最高标号的汽油，是点火器！它的作用，不是去‘降温’，而是冲进被水淹的发动机内部，强行点火，重启系统！一旦发动机重新运转，阳气回归，水液代谢恢复正常，那些浮于体表的假热，自然就退了。这，就是‘引火归元’。”

他这番讲解，将玄奥的中医理论，用最通俗易懂的现代语言翻译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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