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听证会上的交锋

博爱医院顶楼的小会议室，气氛肃杀。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院长秦晚意，她身旁是主管医疗质量的副院长和医疗科的刘科长。另一侧，则是儿科主任孙秀梅和黑着一张脸的李维刚。

陈明坐在孙秀梅的旁边，神色平静，仿佛即将接受“审判”的人不是他。

而在他们的对面，赫然坐着赵一舟。他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材料，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冷笑。

“好了，人都到齐了。”秦晚意环视一圈，目光清冷，“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儿科十二床患儿的诊疗问题。医疗科收到了赵一舟医生的实名举报，认为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和医疗风险。赵医生，你先说。”

“是，院长。”赵一舟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他打开投影，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正是豆豆病重时的模样。

“各位领导，同事，大家请看。患儿入院时，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多项指标都处在临界值。根据我们的诊断，他随时可能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话锋一转，指向陈明：“但在这种情况下，陈明医生，在没有进行任何现代医学检查、没有明确病理学诊断的情况下，仅凭‘望闻问切’，就下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疳积’，‘五行缺土’！”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赵一舟的声音拔高，带着强烈的煽动性，“更荒谬的是，他开出了一副成分不明的中药汤剂！请问，这副药经过临床试验了吗？它的有效成分是什么？毒副作用是什么？药代动力学数据在哪里？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在拿一个七岁孩子的生命当赌注！”

他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份药方。

“大家请看，这就是他开的‘肥儿丸’。里面有神曲、麦芽、山楂，还有黄连、胡黄连。从药理学上讲，黄连和胡黄连都含有小檗碱，也就是黄连素。过量使用，会对肝肾功能造成严重损伤！对于一个本身就处在衰竭边缘的孩子，这无异于雪上加霜，是彻头彻尾的‘虎狼之药’！”

“他的诊断是玄学，他的用药是赌博！患儿现在的情况好转，我个人认为，纯属小概率的自发性缓解，或者是一种强烈的安慰剂效应！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偶然的‘奇迹’，就去肯定这种毫无科学依据、视病人生命为儿戏的野蛮行径！我请求院里，立刻停止陈明对该患儿的治疗，并对陈明和失职的孙秀梅主任，进行严肃处理！”

赵一舟讲完，坐了下来，脸上是正义凛然的表情。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完全站在了现代循证医学的制高点上，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力量。

医疗科的刘科长和副院长都皱起了眉头，看向陈明的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李维刚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指着赵一舟的鼻子骂道，“你懂个屁的中医！黄连是寒，但有神曲、麦芽的温性来制衡！君臣佐使，配伍制化，你以为是西药1+1=2那么简单？你只知黄连素的毒，却不知其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的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你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

“李主任，请注意你的言辞。”秦晚意敲了敲桌子，语气平淡，“这里是会议室，不是吵架的地方。”

李维刚气得胸口起伏，但还是愤愤地坐下了。

“孙主任，你的意见呢？”秦晚意看向孙秀梅。

孙秀梅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承认，同意陈医生的治疗方案，是一次冒险。但作为当时的主管医生，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所有的‘科学’手段都已宣告失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去。是陈医生，给了我们和家属最后一线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什么五行八卦，但我亲眼看到了孩子喝下药之后的变化。那种呕吐、腹泻，绝不是安慰剂效应能解释的。那种从死寂到重燃生机的转变，是任何数据都无法体现的生命奇迹。如果说相信奇迹是一种错误，那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陈明身上。

秦晚意看着他：“陈医生，赵医生提出的质疑，你怎么看？”

陈明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赵一舟，而是先对着在座的领导和专家们，微微鞠了一躬。

“首先，我感谢赵医生对医疗安全的重视。”他一开口，就让准备看他如何辩解的赵一舟愣了一下。

“赵医生刚才的发言，很专业，也很有力。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现代医学和传统中医之间最核心的矛盾——标准化和个体化，数据和经验。”

陈明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一支笔。

“我承认，我无法拿出‘肥儿丸’的药代动力学数据，也无法用双盲实验来证明它的有效性。因为中医的精髓，在于‘辨证论治’，在于‘因人而异’。”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并不代表中医是玄学，是不可解释的。恰恰相反，我们可以用现代医学的语言，来翻译它。”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脾胃虚弱”四个字。

“我的诊断是‘疳积’，根在脾胃。用现代医学的话来说，这是什么？是由于长期不健康的饮食，导致的‘肠道菌群严重失调’、‘消化酶分泌功能障碍’，以及‘慢性吸收不良综合征’。”

他又写下“清垃圾”三个字。

“我的第一步治疗，叫‘清垃圾’。赵医生说我用黄连是虎狼之药。没错，对于一个正常孩子，这药确实猛。但对于豆豆，他的肠道里，充满了大量腐败、发酵的食物残渣，这些东西产生了大量的内毒素。这些毒素通过受损的肠壁进入血液，引发了全身性的炎症反应和神经系统症状。这，就是他智力倒退的根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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