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伤兵的归宿
1
重庆的清晨,是被江雾和棒棒军的吆喝声唤醒的。
沈默然是在一阵钻心的剧痛中醒过来的。
不是被吵醒,是被痛醒。
那种痛,像是有一把钝锯,在他的右腿骨裂处来回拉扯。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醒了?正好,该换药了。”
说话的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盆,里面泡着几块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纱布。
这就是阿禾口中的“江湖郎中”,人称“刘一手”。
据说当年在川军里当过卫生兵,后来因为嗜赌如命,被赶了出来。但在处理枪伤、刀伤这种“热兵器”造成的伤口上,他比城里的西医大夫还有一套。
“忍着点,这‘断骨膏’劲儿大。”刘一手也不废话,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镊子,夹起一块纱布,就要往沈默然的伤口上敷。
“等一下。”
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阿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了进来,她头上还戴着斗笠,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刘伯,先让他喝点粥垫垫肚子吧。这药这么苦,空腹吃怕是要晕过去。”
刘一手撇了撇嘴:“晕过去正好,省得疼。”
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阿禾走到床边,把米粥放在床头那个摇摇欲坠的小木桌上。她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沈默然嘴边。
“张嘴。”
沈默然看着那碗浑浊的米汤,又看了看阿禾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愣住了。
多少年了,没人这样喂他吃过饭。在军统,受伤是耻辱,是弱者的象征。一旦倒下,等待你的不是关怀,而是淘汰和遗忘。
“我自己来。”他有些别扭地想伸手。
“别动!”阿禾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腿上的骨头还没长好,乱动就瘸了。”
她把勺子又递近了一些:“张嘴。这是老铁特意去黑市换的糙米,就为了给你补身子。”
沈默然看着她,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米粥很烫,很糙,甚至有点刮嗓子,但沈默然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2
换药的过程,是一场非人的折磨。
刘一手将一种黑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药膏,厚厚地涂抹在沈默然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死死缠住。
“行了。”刘一手擦了擦手,“三天别沾水,死不了。”
等刘一手走后,沈默然已经疼得虚脱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阿禾拿来一块热毛巾,给他擦汗。
“疼吗?”阿禾轻声问。
“习惯了。”沈默然闭着眼睛,声音沙哑。
“我见过比你还能忍的人。”阿禾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码头上有个大哥,胳膊被吊车砸断了,骨头都戳出来了。他愣是一声没吭,自己咬着毛巾,让刘伯给接上的。”
沈默然睁开眼,看着阿禾:“你不怕?”
“怕什么?怕血?”阿禾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十二岁就在江里捞过死人。怕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
她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默然的心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的那些“痛苦”和“挣扎”,显得多么矫情。人家在为了生存挣扎,而他只是在为了“尊严”挣扎。
“教我。”沈默然突然说。
“什么?”阿禾一愣。
“教我怎么在码头生存。”沈默然看着她,“教我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做事。我不想再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
阿禾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沈默然深吸一口气,“林砚说,这里是避风港。我想学会怎么待在这个港里。”
3
下午的时候,老铁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精壮的汉子,都是码头上的“扛把子”。
“老三,去门口盯着。”老铁挥了挥手。
一个汉子点了点头,像座铁塔一样守在了门口。
老铁这才凑到沈默然床边,压低声音说:“兄弟,陈浩的人还在附近转悠,没死心。”
沈默然皱了皱眉:“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屁话!”老铁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碗筷乱跳,“咱们是一家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沈默然面前。
“你看,这是咱们码头的地形图。”老铁指着图纸说,“我打算在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安排咱们的兄弟做‘暗哨’。”
老铁指着图纸上几个不起眼的点:“卖烟的、擦鞋的、甚至是拉黄包车的,都是咱们的人。只要军统的人敢露头,咱们立马就能知道。”
沈默然看着那张图纸,眼神变了。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形图,这是一张“地下交通网”。
这些看似散乱的点,在老铁的安排下,竟然构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
“这个位置,”沈默然指着一个死角,“是个漏洞。如果我是搜查队,我会派一个便衣,假装成挑夫,从这里摸进去。”
老铁眼睛一亮:“兄弟,好眼力!那咋办?”
“在这里放一个流动的摊位。”沈默然想了想,“卖糖葫芦或者卖水的。流动的,敌人不好下手,而且视野好。”
老铁一拍大腿:“高!真是高!兄弟,你以前是干啥的?这脑子比我们帮里的军师还灵!”
沈默然沉默了。
他以前是干啥的?
他是专门负责摧毁这种防御体系的人。
但现在,他却在帮一群码头工人,完善他们的防御工事。
这种感觉,很奇妙。
4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然成了阿禾的“老师”。
在养伤的闲暇时光里,沈默然开始教阿禾一些基础的侦察和反侦察技巧。
“在这个院子里,如果你是守卫,你会把眼睛放在哪里?”沈默然靠在床头,指着窗外的院子问阿禾。
阿禾想了想,指了指大门和屋顶:“大门有人守,屋顶视野好。”
“错。”沈默然摇了摇头,“最好的眼睛,是移动的,是不起眼的。”
他指着院子里正在啄食的一只麻雀:“如果我是警戒哨,我会在那只麻雀的腿上绑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系在我的手腕上。麻雀飞走了,线动了,我就知道有人进了院子。”
阿禾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行。”沈默然淡淡地说,“特工的世界里,万物皆可为武器。”
他又教阿禾怎么辨别跟踪:“如果有人在街上一直跟着你,不要直接跑。去人多的地方,突然转弯,或者进商店买个东西,从后门溜走。”
阿禾学得很认真。
她发现,这个外表冷酷的男人,内心其实很细腻。他教她的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活下去”。
有一天,阿禾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沈默然,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沈默然正在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这话,他停下了手。
“累赘?”他抬头看了阿禾一眼,“你知道吗?在绝对的黑暗里,最亮的不是火把,是萤火虫。”
“林砚是火把,我是影子。而你,阿禾,你是萤火虫。”
“你能在最底层的泥潭里,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这比我们谁都强。”
这是沈默然第一次,如此真诚地赞美一个人。
5
这天夜里,风很大。
沈默然虽然躺在床上,但他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猛地睁开眼。
这是“肃静”。
只有当大量的武装人员进入一个区域时,才会出现这种死寂。
“阿禾。”沈默然低声喊道。
阿禾立刻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怎么了?”
“叫醒老铁,通知所有兄弟,进入一级戒备。”沈默然的声音冷得像冰,“陈浩的人,来了。”
阿禾脸色一变,但没有慌乱,她点了点头,迅速吹灭了油灯,像只灵猫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沈默然没有动。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那是皮鞋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听到了拉动枪栓的声音,很细微,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来了。
至少二十个人,分三路包抄。
看来陈浩这次是下了血本,想要一锅端。
沈默然的手,悄悄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把阿禾给他找来的、锈迹斑斑的水果刀。
虽然锈了,但刀刃依然锋利。
这就够了。
6
就在军统特务们即将摸到院子门口时,远处突然响起了警笛声和防空警报声。
“空袭警报!”
这是重庆人最熟悉的“救命符”。
特务们愣住了。
搜查?还是躲防空洞?
趁着这个混乱的间隙,沈默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老铁那特有的、压低的咳嗽声——这是“解除警报”的暗号。
敌人撤了。
他们不敢在空袭的时候强攻,那会引起整个码头的公愤。
天亮了。
雾散了。
阿禾端着早饭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笑容。
“走了。陈浩的人撤了。”
沈默然看着窗外的阳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明白,这一关,他们又过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腿,骨头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了。
他要站起来了。
为了这个收留他的码头,为了这些把他当兄弟的工人,为了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林砚。
他要成为这暗夜长河里,一把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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