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唯一的神明
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想拄着拐杖跟在她身后，去看看她到底要去哪里，去见那个让她愿意穿上这身新衣的人。
就在他心里惊涛骇浪的时候，沈青梧已经换好了里衣，从屏风后面探头出来。
正对上他那双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的眼睛。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月牙儿一样。
“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跟我一起出趟门吗？”
那一瞬间，谢玄弋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把屋子里的那点昏黄都比下去。
他瞬间站起身，连拐杖都忘了拿，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的喜悦。
沈青梧看着他那副激动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又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嘱咐道：“对了，你可以穿上前几天给你新买的那件衣服。”
谢玄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瞬间就红透了。
他连声应着，转身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自己的衣服。
两人就这样，轻装出了门。
沈青梧没有背她那个总是沉甸甸的药篓，倒是从屋子角落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的小木盒。
那个盒子，其实前几日就在了。
是谢玄弋打扫卫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在扫地，看到角落里那堆收起来的旧衣服，比平时鼓起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他走过去，轻轻一拨，就看到了那个藏在衣服底下的小木盒。
她是在试图藏东西。
可她实在是……没什么藏东西的天赋。
那样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物，藏在一堆柔软的衣物里，鼓起一个明显的大包，反而比直接摆在外面更引人怀疑。
他当时站在那里，心里一阵觉得好笑，他觉得她可爱极了，像只小猫一样。
他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能让她这样郑重其事地藏起来。
可这是她的东西，是她的隐私。
思考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把那些衣服重新盖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而今天，她却自己把它拿了出来。
谢玄弋拄着拐杖，走在她身边。
夜色已经降临，月亮高高地悬在天上，亮得像一盏玉盘。
今晚的天气极好，没有什么云彩，清澈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整个大地都照得一片银白，连路边小草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晚风不冷不热，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两人并肩走着，他的拐杖敲击在石子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沈青梧带着谢玄弋，沿着村外的小路，一路往东走。
路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村落的灯火，四周只剩下田埂和荒草。
她走得不快，时刻留意着身边人的脚步。
走出了一大段距离后，她终于停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回头问他：“你……还行吗？”
她看着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个……再走几步就到了。虽然还是有点远，但这其实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近的地方了。”
谢玄弋温和地摇了摇头，唇角带着笑：“没事，我还没那么弱。这点路，当然走得下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那双清亮的、带着担忧的眼睛上，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一处小湖边。
这里似乎不常有人来，四周荒草丛生，高大的树木枝丫交错，将天空切割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形状。
湖面很静，像一面巨大的黑曜石，倒映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沈青梧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块厚实的布垫，铺在地上，然后招呼谢玄弋，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坐下。
她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月亮，低声说：“还需要再等等。”
谢玄弋很听话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要等什么。
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偏过头，开玩笑似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听话就跟我来了？也不怕我把你带到这偏僻的地方，给卖了？”
这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谢玄弋听完，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不带半分玩笑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在寂静的夜里轻轻震动。
“你对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沈青梧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正对上他那双专注的眼睛。
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清冷的月色下，竟泛着一层浅浅的、流动的金色。
里面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戒备，只有一片深沉的、毫无保留的、赤诚的火焰。
那火焰，灼热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一点莹黄色的亮光，忽然从她身侧的草丛里，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
那光很微弱，像一颗掉落凡尘的、小小的星星。
谢玄弋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点光吸引。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一瞬间，成千上万的亮光从四周的草丛里、树荫下、湖边的芦苇荡里，一齐涌了出来。
萤火虫。
是漫山遍野的萤火虫。
它们汇聚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缓慢地、温柔地，将坐在树下的两个人，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光点在他们身边闪烁、飞舞，有的停在她的发梢，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流动的、梦幻般的光海。
谢玄弋的眼睛，在那一刻，瞬间睁大了。
他是从京城来的，是从那个全天下最华丽、也最冰冷的牢笼里逃出来的。
皇宫里的夜晚，从来都是很亮的。
灯火彻夜不熄，亮得能照清巡逻侍卫脸上每一道漠然的纹路；亮得能看见阶下百官眼中深藏的算计；能看见那些被逼疯的妃子，死后脸上那狰狞而扭曲的面孔。
他见过太多光，却没有一束，是像眼前这样，温暖、安静，带着生命的气息。
“萤火虫，”身边的少女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这片光海衬得有些不真实，“你以前……见过吗？”
谢玄弋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声音。
他脸上紧绷着、喉咙发干，只能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面前的人，在那片流动的星光中，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清澈，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好看。
“是吗，”她说，“那好巧，你现在看见了。”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边有无数的星星在环绕，光点映在她清亮的眼眸里，像是要把整片星河都装进去。
谢玄弋出神地想。
或许……
她真的是神女吧。
是上天派来，将他从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拯救出来的，唯一的神明。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9897/3947807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