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痴情的少年哦，请再等一世吧

谢玄弋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在听到“姐姐”两个字时，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眯了眯眼，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她不是我姐姐。”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青梧和老人家同时一愣，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沈青梧眨了眨眼，心底浮起一丝困惑。她不太明白，他为何要特意反驳这个称呼。

“哦？”老人家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捻着胡子，慢悠悠地打着圆场，“是老夫眼拙了，看你们俩投缘，还以为是亲姐弟呢。那……是表姐？”

谢玄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固执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青梧，仿佛在无声地寻求某种认同，又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那眼神里，有少年人独有的、不加掩饰的执拗。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家伙……是在闹别扭？

就因为一个称呼？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没有显露，只是抬手拍了拍谢玄弋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好了好了，不是姐姐，不是姐姐。”

说完，她又转向老人家，笑着扯谎解释道：“我们是同乡，一块儿出来的，他比我小，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圆了场，又告知了身份。

老人家“哦”了一声，笑得更意味深长了。他上下打量了谢玄弋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我全懂”。

年轻人嘛，心思总是藏不住的。

“行了行了，老夫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老人家摆了摆手，笑呵呵地往内院走去，“天快下雨了，早些回村吧。”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竹林，叶片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青梧看着身边还在暗戳戳不爽的少年，忍不住又想笑。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走吧，我亲爱的‘弟弟’。”

最后两个字，她故意咬得很重。

谢玄弋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猛地偏过头，抿了抿唇，也不看她，只是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都说了，不是。”

然后，他便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口走去，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沈青梧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摇了摇头，抱着伞，快步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没等他们走出多远，细密的雨丝便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起初只是像雾，轻轻沾湿了发梢和衣肩。

很快，雨点变得密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汇成细流，顺着街巷蜿蜒而去。

整个青翠谷都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檐都模糊成一团水墨。

沈青梧立刻撑开了怀里的油纸伞。伞面不大，将将能遮住两个人。

她下意识地往他那边偏了偏。谢玄弋双手都拄着拐杖，没有多余的手来拿伞。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青石板桥上，伞檐滴落的雨水在脚边敲打出清脆的声响，混杂着他木拐杖笃、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雨幕里回荡。

来来回回的路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伞下的这对少年男女之间，那份安静而微妙的氛围。

沈青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那位老先生，以前是官吏吗？”

她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谢玄弋维持的平静。

他拄着拐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他没有立刻偏头，只是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泛着光的路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这样说？”

那探究的意味藏得很深，像深水下的暗流，

同时还带着一丝紧张，和害怕她知道什么的防备。

他不希望她被卷入危险。

“随口猜的。他看起来很有钱。”她淡淡地回答，目光落在伞面上汇聚又滑落的雨珠上，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谢玄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没聊过，”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绕开，“应该是普通的商贾吧。我是在集市写信的时候遇到他的，聊了几句，他便主动请我去教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一个有钱的商人，看中了一个有才学的少年，惜才之心人皆有之。

若她真的是那个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的小孤女，自然会被这番说辞轻易骗过。

可她偏偏，曾是靖王妃。

她知道那身云锦暗纹的衣料，是京中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的贡品；她也认得那手腕上戴着的玉扳指，是先帝赏给翰林院大学士的御赐之物。

这个“普通商贾”，应当是一位曾在权力中心行走过的大人物。

沈青梧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垂下眼睑，低低地“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在撒谎。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场心照不宣的伪装。

因为要同撑一把伞，伞下的空间就那么大，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

深秋的衣衫已经厚实，隔着几层布料，本该感觉不到彼此的体温。

可谢玄弋却觉得，自己与她相贴的那半边身子，像是被一团温火慢慢地燎着，热意顺着肩膀一路烧到耳根，再蔓延到整张脸上。

他面上不显，依旧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可那悄悄泛红的耳廓，却出卖了他所有的心事。

沈青梧自然没有察觉。

她心里正暗自思索着另一件事。目光落在了身旁之人那条伤腿上。

已经固定了这么久，算算日子，骨头该开始愈合了。可他毕竟伤得重，一开始又没能得到最好的药材和照料，恢复的速度比她预想中要慢。

不行，得把他的腿伤治疗提上日程。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需要重新调整药方，得添几味活血化瘀的草药；药浴的频率也要增加，促进血液循环；还有针灸，得换一套新的穴位来刺激经络……

她想得太过专注，连雨声和伞下的安静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而她身边的谢玄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与她相贴的那半边肩膀。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又强行压了下去。

雨下得更大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油纸伞微微晃动。

沈青梧下意识地将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手臂因此更紧地贴住了他的。

谢玄弋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往后挪了半寸。那里，正好是她垂落的手指即将碰到的地方。

只要她走路时手臂再摆动一下，或者伞再晃一晃，她的指尖就会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一下若有若无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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