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打了胜仗但似乎不是好事
沈青梧手里的汤勺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坐着等谢玄弋给她擦干净嘴角，勺子才缓缓落回碗里。
谢玄弋对她的主动和乖巧感到心情很好。要是一直能这样乖就好了。
“但是什么？”沈青梧接着问。
谢玄弋随手拿起帕子，慢慢沾了沾唇角，语气平淡：“但是事情不会太顺利的。百姓们想着回家，可那些贪官们还没捞够。百姓走了，他们还能从谁身上吸血？”
他话音落下。
沈青梧神情怪异，像是要说点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
谢玄弋眉眼一弯，语气带笑：“怎么了？”
沈青梧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块帕子上。
那是她的手帕，刚才他还拿来给她擦过嘴角，转过头自己就用上了。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嘀咕：他难道不嫌弃的吗？
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含糊地回了一句：“没事……”
皇帝醒过来已经有些时日了，得知边关重新收复的好消息。朝堂上下欢声一片，他一连夸奖了好几句，脸上写满了欣慰。
第一件事，就是重赏了丞相府和窦子骞。窦子骞年纪轻轻，竟能立下如此大功。
紧接着，他又下了一道命令——散黄金千两，拨给灾民们，让他们能够顺利返乡重建家园，并吩咐地方官协助，务必安置好百姓。
消息传出去，群臣皆称陛下仁德，百姓也一度欢喜，以为终于可以盼到好日子。
可喜悦没维持多久，背后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这几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朝廷打仗花了大笔钱，疫病流行又是一大笔开支，国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
黄金千两，从哪来？
答案是，从百姓身上来。
命令一下，怎么执行的就另说了。
地方官立刻动手。他们可不会掏自己腰包，更不会去想办法筹银子，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加税。
上面要五十两，下面就多收一百两，交一半上去，另一半落进自己的口袋。
反正名义上是为灾民赈济，有个堂皇理由，谁敢不交？
可要是人人都这么想，一层一层地剥削下去，到最后，真正落在百姓头上的，已经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数字。
一些难民还没启程回乡，新的难民就已经出现了。卖儿卖女、典当房产的比比皆是，更多的是走投无路，上吊自尽。
交不上钱的怎么办？那就交粮食。
可眼下正是寒冬，大旱之后本就没多少余粮，家家户户能留点口粮过冬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拿得出多余的？
再交不上去，就得关进牢里。
牢里有的是法子对付人，十八般刑罚轮着来，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挺得住的，放出来给个时限再逼着交。挺不住的，早在第一轮里就咬舌自尽了。
街头巷尾一片哀嚎声，家破人亡的惨景接连不断。明面上是皇帝施恩给百姓，背地里却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短短一周，大胤就变了天。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已经数不过来。
原本还能挣扎着过日子的平民，如今也彻底撑不住，最后倒在街头，和那些难民一起成了无名尸。
死的人太多了，官府根本管不过来，也没心思管。
尸体就那么堆在路边，披着草席子或是光秃秃露在外头。街边成片的苍蝇乱飞，惊得行人绕道而走。
更可怕的是瘟疫。
尸体堆积太久，瘟疫又卷土重来，比上一次的更凶。
沈青梧坐在之前的那家茶楼里，脸上带着帽围，看着下面的一切。
轻轻闭上眼，指尖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帮不了。
她心里很清楚，这根本不是天灾。不是大旱，不是瘟疫突起，而是人祸。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们，把百姓往死路上逼。
她救得了一人两人，可救不了千千万万。就算她再怎么拼命，事情的结果也不会变。
只要毒瘤还在，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自从皇帝病了之后，宫里传出消息，说是为了不扰动龙气，将所有的难民都迁到了临江镇。
临江镇是谢景渊的管辖地。与谢铭在京城里四处蹦跶不同，谢景渊一直安安分分，几乎存在感极低。
哪怕朝廷不断把人往他这里塞，他也没露过不满，默默安排安置，医治救护，不声不响。
沈青梧离开茶楼，直接去了一趟临江镇，没有再只露出一只眼睛，因为身份已经被识破，再伪装已经失去了意义。
马车里安静得很，知微几次欲言又止，脸上憋得通红。
沈青梧忍不住失笑，偏过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憋着不难受吗？”
知微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发：“真的不用跟王爷说一声吗？”
沈青梧一僵，完蛋，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谢玄弋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勾着她的小指让她在家等他回来。
她当时在干什么来着？
哦......她忙着看手里的百科杂书，根本没在听对方说了什么，随意敷衍了几下再抬头人就不在了。
她扯扯嘴角，有点心虚：“应该......没事吧？”
从京城到临江镇，来回要将近一天。等她抵达时，已是深夜。
与京城里尸体遍地、瘟疫阴影笼罩的惨状不同，临江镇一派井然。
街道两侧搭着难民的帐篷，每个帐子前都亮着灯火。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早已入睡，偶尔有咳嗽声传来，却并不杂乱。
沈青梧下了车，抬头看向空旷的夜色，压低声音喊：“阿于？”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两声，仍旧无人应答。于是改口：“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出来吧。”
果然，一个黑衣人闪身落在她面前，单膝跪地：“王妃有何吩咐？”
这个暗卫也没见过啊，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阿于呢？”沈青梧试探地问。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回王妃，阿于跟王爷走了，今日是我在王妃这当值。”
原来他们还是轮班制的。
“那还有别人吗？”她又问。
“回王妃，有的。”
“那派个人去通知你们主子，就说不用担心我，我明日回京。”
“是。”
事实上，从她坐上前往临江镇的马车时，就已经有人暗中禀报给王爷了。
沈青梧抿紧唇角，继续追问：“你们一共多少人跟着我？”
“十人。”
这话一出，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十个人？十个人？！她从来没察觉过。
她挥挥手，让暗卫退下，心里却泛起一股无力感。
抿唇思考了一下，自己在十个人眼皮子底下偷溜走的可能性。
是零。
她闭了闭眼，光靠她肯定是没办法离开的，还是得找个人帮忙。
“沈青梧？”一道声音传来，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侍卫缓缓走来，“听侍卫说来了个人，没想到是你。”
谢景渊提着灯笼走近了两步。看着面前的少女。
沈青梧毫不意外，她本身也没打算瞒着，马车就这样大咧咧的走正道进来的，进来之后也没有躲藏。有人禀报谢景渊很正常。
她微微躬身，低声行礼。
灯笼的光亮勾勒出她的身影，白皙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小巧。
谢景渊凝视她半晌，唇角抿着，眼底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终究只是淡淡开口：“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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