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吃人的世道
沈青梧觉得奇怪，怎么大家都突然不难为她了？
早晚课的时候在大殿乱逛都没人出来训斥她，路过的和尚也只是脸色难看了点。
吃的饭菜也都变成了正常饭菜。
经过她反复的试探，不断的在住持面前反复横跳来证实。
嗯......看来是被当成了透明人啊。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能他们发现一般的手段对她无用？所以想点新手段？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罗音寺里里外外全都逛了个遍。除了后山上有个被把守的院子进不去，那守着不止一个和尚，全是那种又高又壮跟打手一样的。
沈青梧看到过有人往里送饭，看数量，里面可能住着两三个人。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一探究竟。
不得不说这里风景还是很美的。
沈青梧站在寺外悬崖边看着山那边的风景，嘴里哈出白雾。突然降温啊...不知道知微他们在山下怎么样？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两天没见到人，应该是手上的事情有点棘手。
山崖刚好可以看见一路向上蜿蜒的山路。一路上人络绎不绝，有步行的有坐马车牛车的。
现在，半山腰有一群灰扑扑的身影正往上走，沈青梧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下。
觉察到不对，转头往寺门找人——那是一群难民。
知微说过，今年收成不好，许多人已经开始卖儿卖女，加上天气突然变冷。
可再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罗音寺檐角高挑，檐铃在冷风中轻轻作响。晨雾未散，香炉里却已缭绕升起白烟，前殿香客络绎不绝。
穿着锦衣的贵妇捧着檀木供盒走上台阶，几个僧人笑意恭顺地迎上去，口中念着“善哉善哉”，接过供盒，细声细语地寒暄她的府上近来可还顺遂。
门可罗雀，沈青梧挤过人群的时候就听见不少人在讨论边关打仗的事情。
皇帝又想去收复边关了，结果一战失败，战火很快蔓延到了周边所有的城镇，不少人流离失所。
不多时，她看到半山腰那条大道上，踉踉跄跄走来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背上驮着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嘴唇被寒风吹裂，渗着血。身后是一位弯腰的老妇，怀里紧抱着个虚弱得几乎没了声息的婴儿。
男人一路直奔寺门，扑到守门僧人脚下，哑着嗓子说：“求求您，救救我家孩子，冻了一夜，快不行了。”
小婴儿身上有不少红色的斑块，像是被传染了什么。
沈青梧皱着眉头一扫过去，好几个难民露出来的手上都看见了“斑疹伤寒”，俗称——瘟疫。
和尚只瞥了一眼他们，低垂着双眼，慈悲模样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却没有说‘帮’或者‘不帮’。
男人跪着祈求半天，小和尚充耳不闻，只是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在一众人围观的目光下，住持缓缓走来，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和尚，衬着他像是‘活佛’一样。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罗音寺绝不会见死不救。”
他话说的冠冕堂皇的，围观群众见了纷纷夸赞，都说不愧是罗音寺，大善啊大善。
男人欣喜，带着一众人跟去了偏殿。
沈青梧藏在人群里，总觉得事情不对。
偏殿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和声音。住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他半眯着眼扫过众人：“入我佛门，便要舍俗皈依。留下，人就是寺里的人了，不能再出山。”
男人迟疑，目光在孩子惨白的脸上停了片刻，终于咬牙点头：“行……只要能活下来。”
难民中的老弱病残全都留了下来，还有能力赚钱讨口子的人依依不舍的跟自己家人道别。
男人掏出兜里唯一一点食物塞在昏迷的少年怀里，跪着跟住持道谢。
然后带着其他人下山了。
沈青梧缩在阴影里，看着倒在地上歪七扭八的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就是那个婴儿。
有的被感染了瘟疫，有的只是重病或者受伤。
偏殿里很昏暗，没有开门窗也没有点灯，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
几个小和尚是被留下来处理的，他们几个人捂着鼻子嫌弃了一会，嘴里嘟囔着真倒霉。
然后提着地上人的肩膀，就这样在地上托行。
她的眉心微微一动，悄声跟了过去。
小和尚拖着他们绕过前殿，沿着侧门走向偏僻的后山。
后山风大，地面上结了一层霜，天空还在飘着雪，但雪还没积起来。寂静得只剩松枝的簌簌声。
人被送进了那个看守着的小院，沈青梧站在不远处的树后作为掩体，站到了天黑，没发现不对劲，略带犹豫的会到了自己的柴房。
她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都是这奇怪的事情。
第二日，天色更阴沉，风声像是在山间劈裂而过，夹着大片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沈青梧缩在袍子里，指尖冻得僵硬，却依旧蹲在后山门口。白雾从她唇间溢出，在寒风中一瞬就散了。
她的目光牢牢盯着那扇被铁锁封着的小院门。
时间在风雪里一寸寸拖长，直到中饭时分，院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和尚一阵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食盒。来送饭。
沈青梧眯起眼。
食物的数量依旧是只够两三个人吃。
她又等了好一会，指尖冻的发麻。小和尚送完饭就离开了，也再没有其他人来。
可她记得，昨夜被送进院里的，至少有十几口人。
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一瞬，余光撇向院门前的地面，几道蜿蜒的拖痕向树林里延伸。雪下的很大，几乎已经完全覆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转身冲向旁边的树林。
她屏着呼吸，沿着那道痕迹一路追，风雪扑打在脸上，耳边的呼啸声像在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林中一片被风雪半掩的空地上，她停下了。
地面上鼓起一块一块的浅土包，边缘还散落着凌乱的脚印。
沈青梧随手拎起一块石头，半跪在地，不顾雪水渗进膝盖，开始徒手扒开那层松软的泥雪。
寒气顺着指缝钻进骨头里，她却像是没感觉，只是越来越急，越来越狠。
不到半刻，指尖就触到了一具僵硬的身体。
那是昨夜被送来的重病少年。脸上覆着薄薄一层泥土，唇色青白，脖颈上清晰可见一道深深的青紫勒痕。
沈青梧的手指抖得厉害，缓缓拨开他脸上的土，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像是要压住胸口涌上的寒潮。
可这还没结束——她继续挖开周围的土包，一个接一个。
男人、老妇、孩子……昨夜被寺庙“收留”的所有人，全都在这里。
有的双眼半睁，凝固着临死的惊恐；有几个面色蜡黄、唇边泛白，是病死或冻死的。
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些脖颈上同样的勒痕——他们不是病死，而是被活活掐死、勒死，甚至……有几个人，身上还有未散尽的余温，是被活埋致死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
沈青梧就那样瘫坐在乱葬堆的中央，膝盖陷在雪泥里，眼睛空空地看着面前那一片死寂。
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远处有人在低声呢喃，可她分不清那是风，还是被埋在土下的亡魂在诉说。
她突然觉得，好恐怖。
不管是罗音寺还是这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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