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以后,称呼我为主公
七月十八,辰时。
凉州府衙议事厅。
谢青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凉州全境舆图。几日的休养已让他褪去病容,眉宇间只剩下沉静的锐利。
“扩军进展如何?”他问。
杨振武起身禀报:“回大人,新兵已募足两万,连同一万老兵、一万预备役,凉州军现有五万人整。青锋营扩充至八百人,骑兵营三千,步营两万,弓营五千,工营三千,剩下的是辎重后勤。”
“装备呢?”
“白龙山铁矿本月出铁六万斤,已打造钢刀四千把,强弓一千张,箭矢五万支。只是……”杨振武顿了顿,“盔甲产量跟不上,目前只够装备青锋营和骑兵营。”
谢青山点头:“盔甲优先供给一线部队。工营加紧生产,另外招募铁匠,待遇从优。”
“是。”
林文柏接话:“谢师弟,粮食储备目前够全州军民吃十个月。商会已从草原购入三千匹战马,从西域购入五百峰骆驼,运力大增。”
赵文远道:“江南那边,我爹的老关系愿意暗中供粮,但价格涨了三成。走海路到登州,再转陆运,两个月可到一批。”
“价钱不是问题。”谢青山道,“有多少收多少。”
周明轩皱眉:“谢师弟,咱们这么大动作,京城那边肯定收到风声了。猜测朝廷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闯进来,单膝跪地:“大人!京城来使已到城外,说是……宣旨!”
众人神色一凛。
“多少人?”谢青山问。
“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太监,带了一队锦衣卫。”
杨振武霍然起身:“大人,我这就去点兵——”
“不急。”谢青山抬手制止,声音平静,“请天使进城,议事厅接旨。”
半炷香后,议事厅大门洞开。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昂首而入,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
他穿着绛红蟒袍,腰悬牙牌,下巴抬得能接露水。
厅内凉州官员分列两侧,谢青山端坐主位,没有起身。
太监扫了一眼,尖声道:“谢青山接旨——”
谢青山没动。
太监脸色一沉:“谢青山,你想抗旨不成?”
“念。”谢青山淡淡道。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但想起临行前陈尚书的交代,还是忍气吞声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凉州同知谢青山,擅离职守,私离辖地,致州政荒废,边防空虚。又强迁祖坟,滋扰地方,绑人威胁,民怨沸腾。着即革去凉州同知之职,押解进京,交刑部论罪。凉州政务由新任知府周培盛接管,钦此。”
圣旨念完,厅内死寂。
太监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谢大人,哦不,现在该叫谢青山了。接旨吧,收拾收拾,随咱家进京。咱家这人好说话,路上只要你听话,咱家也不为难你。”
无人应答。
太监等了等,不耐烦道:“怎么,还要咱家请你?”
谢青山终于开口,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周培盛?”
太监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周大人乃礼部侍郎周延之子,陈尚书的得意门生,才干卓著,治理凉州绰绰有余。怎么,谢大人有何指教?”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太监无端脊背发凉。
“周公公,”谢青山端起茶盏,“你可知凉州上一任新知府是谁?”
太监皱眉:“自然是周培盛周大人……”
“我说上一任。”谢青山打断他,“姓刘,名文炳。陈仲元的连襟,杨廷和的门生。”
太监脸色微变。
“他死在来凉州赴任的路上。”谢青山吹了吹茶沫,“土匪杀的。黑风寨,听说过吗?”
太监不说话了。
谢青山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案,发出轻轻一声。
“现在,朝廷又派来一位新知府。”他抬眼看着太监,“周培盛。周侍郎之子,陈尚书门生。巧得很。”
太监后退一步:“谢青山!你……你什么意思?”
谢青山没理他,看向堂下:“诸位,这道圣旨,你们怎么看?”
杨振武踏前一步:“放他娘的狗屁!大人为凉州呕心沥血,朝廷不赏也就罢了,还要拿人?这样的旨,不接!”
林文柏沉声道:“谢师弟,这道圣旨处处透着蹊跷。擅离职守、迁坟滋事,皆非常赦不原之罪,为何要押解进京、交刑部论罪?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
周明轩冷笑:“周培盛?我在京城时就听说过此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连个举人都没考中,靠着父荫捐了个监生。他懂什么叫治理?他凭什么接管凉州?”
吴子涵直言:“谢师弟,你进京就是死路一条。陈仲元、杨廷和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出刑部大牢。”
郑远只说了一个字:“走。”
太监越听越不对,色厉内荏道:“你们……你们想造反吗?谢青山!咱家可是奉旨而来,你若敢抗旨,就是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冰初裂,像刀锋出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太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咱家……咱家姓周,是司礼监的……”
“周公公。”谢青山点头,“你方才说,接旨进京,随你上路。”
周公公硬着头皮:“正是。”
“若我不接呢?”
周公公后退一步:“谢青山,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带了锦衣卫,你若抗旨,当场就能拿你!”
谢青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来人。”
王虎大步上前:“在!”
“周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谢青山淡淡道,“请他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是!”王虎一挥手,四名青锋营卫士涌入,瞬间制住了周公公和四名锦衣卫。
“你们……你们干什么!”周公公尖叫,“咱家是天使!是钦差!你们敢——”
王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谢青山看向那四名锦衣卫:“朝廷的旨意,你们只是奉命行事。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可免一死。”
四名锦衣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谢大人,我们真的只是奉旨押送……”
谢青山没再看他,对王虎道:“锦衣卫不留活口。”
“是!”
刀光闪过,四颗人头落地。
鲜血溅上周公公的蟒袍,他瘫软在地,裤裆已湿了一片。
“饶命……谢大人饶命……”周公公牙齿打战,“咱家说……咱家什么都说……”
谢青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说吧。”
周公公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是陈尚书……陈仲元大人授意的!”他哆嗦道,“他说谢……谢青山此人,才具非凡,又掌凉州精兵,若不为朝廷所用,必为大患。趁他私自离任、有把柄在手,必须……必须押解进京,以绝后患!”
“周培盛呢?”
“周知府……不,周培盛已在半路!”周公公道,“只等咱家……只等小人拿下谢大人,他就入主凉州。凉州军由杨振武暂领,这是陈尚书许给杨将军的,说只要杨将军归顺朝廷,可升任大同总兵……”
杨振武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老子稀罕他那破总兵?”
谢青山抬手制止他,继续问:“京城对凉州,到底什么打算?”
周公公不敢隐瞒:“陈尚书说,凉州……凉州已成心腹之患。谢大人若不除,日后必成割据之势。此次若能押解进京最好,若不能……若不能……”
“若不能怎样?”
“若不能,朝廷已密令大同、太原、榆林三镇,各调两万兵马,随时准备……准备西征凉州!”
厅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谢青山神色不动:“西征?朝廷哪里来的六万兵?”
“这……小人不知……”周公公哭道,“谢大人,小人只是传旨的,这些也是听陈尚书随口说的!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
谢青山沉默片刻,对王虎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周公公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啊……”
厅内重归寂静。
众人看着谢青山,等待他开口。
谢青山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案,发出轻轻一声。
他抬起头。
“都听见了。”
无人应答。
“朝廷要拿我进京,刑部论罪。周培盛在来的路上,等着接管凉州。三镇六万兵,随时准备西征。”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诸位,我该怎么办?”
沉默。
林文柏深吸一口气:“谢师弟,凉州离不开你。你进京,必死无疑。”
杨振武咬牙:“大人,咱们反了!”
周明轩摇头:“还不是时候。凉州五万兵,守城有余,攻伐不足。若与朝廷正面开战,就算能胜,也是惨胜。”
吴子涵道:“可若不反,难道眼睁睁看着大人被押走?”
郑远看着谢青山,一字一句:“大人,请决断。”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是等待的目光,也是托付的目光。
谢青山缓缓起身,走到厅中,站在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旁。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你们知道,我这次回江宁,见到了什么吗?”
无人回答。
“我见到了许家村的老族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老人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便,拄着拐杖。当年我在许家村时,他常偷偷塞窝头给我。”
“陈文龙派人审问他,问我的去向。老人家不说。他们打他,他还是不说。陈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最后一次,他说,你们这些狗官,永远别想找到承宗。”
谢青山停顿了一下。
“然后刀就砍下去了。”
厅内寂静如死。
“我还在密林里失去了三名护卫。”他继续,“老王,永昌城人,媳妇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还没满周岁。他中箭倒下时,说的是‘别管我,快走’。”
“我甚至不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跟了我两年,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过去总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等,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我发现我错了。”
“许三爷爷死了,老王死了,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护卫,他们都在等我强大起来,可都没等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现在,朝廷要我进京。进京之后会怎样?”
“刑部大牢,三堂会审,屈打成招。然后秋后问斩,或者一杯鸩酒,一尺白绫。陈仲元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京城。”
他看着众人。
“这就是我的下场。”
杨振武双目赤红:“大人!我们绝不让你进京!”
林文柏声音发颤:“谢师弟……”
谢青山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谢青山,”他缓缓道,“三岁丧父,随母改嫁,寄人篱下。四岁半考中秀才,七岁半中解元,八岁中状元。八岁到十一岁,我在这凉州三年,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无人应答。
“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人像猪狗一样押进京城,任人宰割?”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我不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
“这道圣旨,凉州不接。”
他转身,面朝众人,一字一句:
“从今日起,凉州不再奉大周朝廷号令。谁来传旨,杀谁。谁来夺权,杀谁。谁来西征,杀谁。”
“退无可退,无需再退。”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他,目光从震惊,到动容,到燃烧。
杨振武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愿为大人效死!”
林文柏跟着跪下:“愿为大人效死!”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王虎……
一个接一个,满厅的人齐刷刷跪倒。
“愿为大人效死!”
谢青山看着他们,胸口滚烫。
他想起密林里老王的血,想起许三爷爷睁着的眼睛,想起父亲背着他狂奔时粗重的喘息。
那些人用命,换他活着。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以后——”
就在这时,林文柏抬起头,正要说话:“大人,我们……”
谢青山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林文柏,看着杨振武,看着满厅跪倒的部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坚定,不容置疑:
“以后,称呼我为主公。”
满厅死寂。
林文柏愣住了,杨振武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词,太沉重了。
主公,不是长官,不是上官,不是大人。
主公,是效忠之人,是追随之人,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之人。
是君王。
谢青山迎着他们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等待他们接受,或者不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
杨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通红,郑重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
“末将杨振武,拜见主公!”
林文柏紧随其后,深深伏身:“臣林文柏,拜见主公!”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王虎……
一个接一个,满厅的人叩首下去。
“臣周明轩,拜见主公!”
“臣吴子涵,拜见主公!”
“臣郑远,拜见主公!”
“臣赵文远,拜见主公!”
“臣王虎,拜见主公!”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满厅跪倒的部下。
他想起七年前,许家村的土屋里,奶奶胡氏给他端来一碗稀粥,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他想起四年前,静远斋的竹影下,宋先生用戒尺点着书卷,说:“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想起三年前,冰河之战的战场上,杨振武浑身浴血,说:“大人,鞑靼退了!”
他想起两天前,许家小院的月光下,父亲许大仓按着他的肩,说:“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
那些过往,那些面孔,那些声音,汇聚成河,奔涌向前。
他低下头。
“起来吧。”
声音很轻,却落地有声。
“从今往后,凉州不是谁的凉州。”
“是我们自己的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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