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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鸿门宴


这次不是公文,是私信。新知府刘大人亲笔,邀请谢青山腊月三十到凉州府城,参加除夕宴。

“这是鸿门宴啊。”赵德顺忧心忡忡。

“我知道。”谢青山看着信,“但他以知府身份相邀,我不能不去。”

“万一他为难大人……”

“为难就为难。”谢青山平静道,“正好会会他,看看陈仲元到底想干什么。”

胡氏听说后,很担心:“承宗,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奶奶,没事的。”谢青山安慰她,“我是朝廷命官,他不敢明着动我。”

“那也要小心。”

腊月三十,谢青山带着两个衙役,骑马去了凉州府城。

凉州府城比山阳大得多,城墙高大,街道宽阔。虽然是除夕,但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知府衙门在城中心,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看来其他县的官员也到了。

谢青山下马,递上名帖。门房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讶异,但还是恭敬道:“谢大人请进。”

进了衙门,来到花厅。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凉州各县的知县。见谢青山进来,都打量他。

八岁的孩子,穿着七品官服,确实扎眼。

一个胖知县笑道:“这位就是山阳县谢大人吧?久仰久仰!”

谢青山拱手:“不敢,阁下是?”

“在下永昌县知县,姓王。”

“王大人。”

互相寒暄后,各自落座。谢青山坐在末位,静静观察。

来的都是知县,大约十几人。他师兄几个都没来。

有的谈笑风生,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偷偷打量他。

不一会儿,知府刘大人来了。

刘知府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四品官服,步履从容。

他一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坐。”刘知府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谢青山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今日除夕,本该与家人团聚。但本官初到凉州,想与诸位同僚见见面,聊聊天,所以就请大家来了。”刘知府笑道,“诸位不会怪本官扰了团圆吧?”

“不敢不敢。”

“能得大人相邀,是下官等的荣幸。”

众人纷纷奉承。

酒菜上来,还算丰盛。但气氛有些微妙。

刘知府看似随意地问各县情况,实则句句带刺。

“王知县,永昌县去年赋税为何少了三成?”

“这……去年旱灾……”

“旱灾是借口吗?朝廷要的是实绩。”

王知县汗都下来了。

又问另一个:“李知县,你县里盗匪横行,为何不剿?”

“下官……下官尽力了……”

“尽力?本官看你是懈怠。”

一个个问下来,气氛越来越紧张。

终于,轮到谢青山了。

“谢知县。”刘知府看着他,笑容温和,“听说你在山阳县,修渠引水,推广新作物,还办了学堂?”

“是。”谢青山平静道。

“不错,年轻有为。”刘知府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听说,你向当地富户借粮借银,还许以重利。可有此事?”

来了。谢青山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修渠需要钱粮,县里困难,故向马员外借贷。利息是双方商定的,合法合理。”

“合法?合理?”刘知府挑眉,“朝廷明令,官员不得与民争利,不得擅借私债。谢知县,你这是知法犯法啊。”

其他人屏住呼吸,看着谢青山。

谢青山不慌不忙:“大人,下官并非擅借私债,而是以县衙名义借贷,用于公共工程。此事已报凉州府备案,前任知府大人批复同意。至于利息,民间借贷皆有息,下官所定利息,低于市价,何来与民争利?”

刘知府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滴水不漏,一时语塞。

“再者,”谢青山继续道,“修渠引水,灌溉万亩良田,受益的是全县百姓。马员外借出钱粮,既得利息,又得名声,是双赢之举。下官不明白,这有何不妥?”

“你……”刘知府脸色微沉,“巧舌如簧!”

“下官只是据实陈述。”谢青山站起身,拱手道,“若大人认为下官有错,请明示错在何处,下官愿领责罚。”

花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面对知府质问,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刘知府盯着谢青山,许久,忽然笑了:“好,好。谢知县果然少年英才,本官只是随口一问,不必紧张。坐,坐。”

谢青山坐下,心中警惕。他知道,刘知府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果然,酒过三巡,刘知府又道:“谢知县,听说你在山阳推广新作物,还自产盐?这可都是大事,为何不报府衙?”

“下官已行文上报。”谢青山道,“推广作物,是为解决百姓温饱;自产盐,是为平抑盐价。这些都是利民之事,下官以为,府衙会支持。”

“支持是支持,但程序不能乱。”刘知府慢条斯理,“尤其是盐,乃朝廷专卖,私自开采,可是大罪。”

“下官并非私自开采。”谢青山早有准备,“山阳盐井,是前朝旧井,县志有载。下官只是重新启用,且已报备。所产之盐,全部由县衙监管,按朝廷定价出售,税收分文不少。”

“报备?报给谁了?”

“前任知府张大人。”

“张大人已经调任,他的批复,不算数。”刘知府冷冷道,“从今日起,山阳盐井暂停开采,待本官查验后再议。”

谢青山心中一沉。这是要断山阳的财路。

“大人,盐井关乎百姓生计……”

“本官知道。”刘知府打断他,“但规矩就是规矩。谢知县,你还年轻,要多学学为官之道,莫要急功近利。”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其他知县都低头,不敢插话。

谢青山知道,再说无益,只会激化矛盾。他深吸一口气:“下官遵命。”

刘知府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来,喝酒。”

接下来的宴席,索然无味。谢青山勉强应付,心里却在盘算对策。

宴席结束,已是戌时。各知县告辞离去。

谢青山正要走,刘知府叫住他:“谢知县留步。”

“大人还有何吩咐?”

刘知府屏退左右,花厅里只剩两人。

“谢青山,”刘知府不再客套,直呼其名,“本官知道你是状元,有才。但你要明白,官场不是考场,不是有才就能行得通的。”

“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陈侍郎对你很不满。”刘知府盯着他,“你在山阳做的这些事,看似利民,实则坏了规矩。修渠、办学、开盐井……你让其他县怎么看?让朝廷怎么看?”

“下官只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做实事?”刘知府冷笑,“天下官员都像你这样‘做实事’,朝廷还怎么管?赋税怎么收?秩序怎么维持?”

谢青山明白了。刘知府,或者说他背后的陈仲元,不是反对他做事,而是反对他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那依大人之见,下官该如何?”

“简单。”刘知府道,“第一,盐井交给府衙接管,利润上缴。第二,停止推广新作物,按旧制耕种。第三,水渠收费,不能白用。第四,学堂关闭,读书不是泥腿子该做的事。”

谢青山听得心头发冷。这四条,每一条都是要断山阳的生路。

“大人,若下官不答应呢?”

“不答应?”刘知府笑了,“你以为你是谁?八岁的孩子,真以为中了状元就了不起了?本官一道公文,就能罢了你的官!”

“下官是朝廷命官,罢免需吏部核准。”

“吏部?”刘知府凑近,压低声音,“陈侍郎就是吏部侍郎!你说,他会不会核准?”

谢青山握紧拳头。

“谢青山,本官给你指条明路。”刘知府坐回椅子,“你在山阳做的这些,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每年向府衙上缴五千两‘管理费’。第二,盐井的利润,分七成给府衙。”

赤裸裸的勒索。

谢青山看着刘知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大人,”他缓缓道,“山阳县去年全年赋税,不过三千两。五千两管理费,从何而来?”

“那是你的事。”刘知府不耐烦,“你是状元,总有办法。”

“至于盐井,”谢青山继续道,“刚刚出盐,本钱还没收回,何来利润?”

“少跟本官哭穷!”刘知府拍案,“你从老家带来的那些货,卖了多少?几百两得有吧。你二叔许二壮偷摸做的生意,赚了多少?本官都清楚!”

原来,早就调查过了。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大人,若下官答应这些条件,山阳百姓怎么办?他们刚看到希望……”

“百姓?”刘知府嗤笑,“百姓算什么东西?只要能完成朝廷的赋税,让他们饿不死就行了。你倒好,又是修渠又是办学,把他们胃口养大了,以后还怎么管?”

这话,彻底暴露了他的嘴脸。

谢青山不再多说,起身拱手:“大人的条件,下官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刘知府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本官答复。答应,山阳还是你的山阳;不答应……哼,你自己掂量。”

“下官告退。”

走出知府衙门,寒风扑面。谢青山紧了紧衣袍,翻身上马。

“大人,怎么样?”随行的衙役问。

“回去再说。”

三人连夜赶回山阳。路上,谢青山一言不发。

他在想,怎么办?

答应刘知府的条件,山阳刚有起色的民生,将毁于一旦。

不答应,刘知府肯定会找茬罢免他,甚至可能罗织罪名。

回到山阳,已是子时。家里还亮着灯,胡氏、李芝芝、许大仓都在等他。

“承宗,回来了?”胡氏迎上来,“怎么样?”

谢青山疲惫地坐下,把事情说了。

“混账!”许大仓气得脸色发青,“这是什么狗官!”

李芝芝抹泪:“这可怎么办……”

胡氏最冷静:“承宗,你怎么打算?”

“奶奶,我不能答应。”谢青山坚定道,“答应了,我对不起山阳百姓,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不答应,他罢你的官怎么办?”

“罢官就罢官。”谢青山道,“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你想怎么做?”

谢青山沉思片刻:“我要上书。”

“上书?给谁?”

“给朝廷,给皇上。”谢青山眼中闪着光,“我要把凉州的情况,把刘知府的勒索,把陈仲元的打压,一五一十报上去!”

胡氏担忧:“可陈仲元在朝中势力大,你的奏折,能到皇上手里吗?”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

“谁?”

“礼部尚书,李敬之大人。”谢青山道,“他是清流领袖,与陈仲元不和。而且他赏识我,殿试时为我说话。或许,他会帮我。”

“可李大人远在京城……”

“我让赵文远帮忙。”谢青山已经有了计划,“赵家在京城有生意,认识些人。我写密信,让赵文远转交给李大人。”

许大仓一拍大腿:“对!告他!”

“但这事要保密。”谢青山道,“刘知府耳目众多,若知道我要上书,可能会先下手。”

一家人商量到深夜,最终决定:谢青山写密信,由许二壮亲自送去老家,交给赵文远。

同时,山阳县表面上按兵不动,麻痹刘知府。

第二天,谢青山照常办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刘知府派来催问的人,他敷衍说还在考虑。

暗地里,他写了一封长信,详细陈述山阳情况,揭露刘知府的勒索,控诉陈仲元的打压。信写得很克制,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腊月三十,除夕夜。

山阳县城,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庆祝新年。

谢青山家里也准备了年夜饭。胡氏做了饺子,李芝芝炒了几个菜,许大仓打了壶酒。

“承宗,来,喝酒。”许大仓给儿子倒酒。

谢青山接过,一饮而尽。酒很辣,但能暖身子。

“爹,娘,奶奶,”他放下酒杯,“这个年,可能过不安稳了。”

“不怕。”胡氏给他夹饺子,“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

“对。”李芝芝也道,“承宗,你做的对。咱们不能对不起良心。”

许承志懵懂地问:“哥哥,什么是良心?”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良心就是……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

“那哥哥做的事,是对的吗?”

“对。”

“那我就支持哥哥!”

孩子的话,让大家都笑了。

年夜饭后,谢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山阳的百姓在庆祝,他们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逼近。

但谢青山不怕。

他有家人支持,有百姓拥护。

他要为山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烟花映亮了他的脸,九岁的少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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