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生意
柳树镇的集市,胡氏已经连着三次没把苇编卖完了。
这天傍晚,她背着半筐没卖出去的识字盒、小兔子回家,脸上愁云密布。
李芝芝在灶间做饭,听见动静出来接,一看筐里剩这么多,心也沉了。
“娘,又没卖完?”
胡氏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坐在门槛上叹气:“卖不上价了。现在满集市都是编苇子的,一个识字盒,从前卖八文,现在五文都没人要。这小兔子,三文降到一文,还是卖不动。”
许老头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蹲在墙角吧嗒烟袋:“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许大仓正在编筐,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篾:“要不……咱不编了?我想法子多下几个套子,多抓几只兔子。”
“抓兔子能抓几个钱?”胡氏摇头,“况且你的腿……”
谢青山放学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他把书包放下,走到筐边看了看。确实,集市上苇编泛滥了,都是简单的样式,没有新意。
“奶奶,明天我跟您去镇上看看。”
胡氏摸摸他的头:“你好好读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我去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第二天正好是旬休,学堂放假。谢青山跟着胡氏和李芝芝去了柳树镇。
集市还是那么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胡氏找了个老位置摆摊,把苇编摆出来。旁边也有几家卖苇编的,样式大同小异,都是些筐、篮、席子、小动物。
果然,一个时辰过去,只卖了两个识字盒,收入十文。胡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青山没在摊子边守着,而是在集市上转悠。
他仔细观察那些买东西的人,发现一个现象:本地人买的多是实用品,比如筐篮席子;而一些穿着体面、口音不同的外地人,却对那些有特色的小玩意儿感兴趣。
他走到一个卖陶瓷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外地商人,正在跟人讨价还价。
“……这青花瓷瓶,我特意从陶瓷镇带来的,工艺精湛,您看这花纹……”
谢青山眼睛一亮。特色手工艺品!外地商人收这个!
他又转到另一个摊子,是个卖木雕的。摊主也是个外地人,卖的生肖木雕很受欢迎,一个能卖几十文。
“奶奶,”谢青山跑回摊子,“咱们不卖这些普通的了,卖特色!”
胡氏一愣:“啥特色?”
“比如编十二生肖,编得精致些,卖给外地商人。他们收这些,转手卖到外地,能赚差价。”
李芝芝想了想:“生肖……倒是新鲜。可咱们只会编兔子,别的生肖怎么编?”
“我画样子,”谢青山说,“娘手巧,照着编就行。”
胡氏犹豫:“能行吗?”
“试试总比干坐着强。”
回家后,谢青山找来木炭和木板,开始画生肖图样。
他画得简单,但抓住了每个生肖的特征:鼠的尖嘴小眼,牛的弯角,虎的斑纹……
李芝芝凑过来看,越看越觉得可行:“这个马……这样编鬃毛……这个龙……鳞片可以用不同颜色的芦苇……”
胡氏也来了兴趣:“那兔子咱们最熟,编个大的,立体的!”
说干就干。第二天,李芝芝照着图样开始编。她手确实巧,第一个编的是马,谢青山属马,今年四岁半,正是马年。
编出来的马,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形状,四条腿站着,尾巴用细苇篾编成流苏状,还挺像那么回事。
“好!好!”胡氏拿着马看了又看,“这个肯定能卖钱!”
接着编牛、虎、兔……李芝芝越编越熟练,编到龙的时候,还创新了一下,用染成金色的芦苇编龙角,用红色的编龙须,活灵活现。
许大仓看着这些生肖摆件,忽然说:“光有样子还不够,得有点寓意。城里人讲究这个。”
谢青山点头:“爹说得对。咱们可以在上面烫字,比如‘福’‘寿’‘步步高’这些吉祥话。”
“烫字?怎么烫?”
谢青山找来一根细铁丝,在灶膛里烧红,小心地在编好的马背上烫了个“福”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这样行!”胡氏眼睛亮了,“有字,就更值钱了!”
她又想起什么:“承宗,你不是要考童试吗?咱们编个科举祈福的笔筒,卖给赶考的书生!”
这个主意好!谢青山立刻设计。笔筒还是圆筒状,但编得更精致,染成青色,青色是读书人喜欢的颜色。筒身上烫“金榜题名”四个字,筒底编成莲花状,寓意“连中”。
谢青山又加了个创意:“里面再编个小书签,可以夹在书里。”
第一批生肖摆件和祈福笔筒做好的时候,全家人都围着看。
许老头拿着那个烫了“寿”字的寿星老,这是李芝芝额外编的,寿星拄着拐杖,笑眯眯的,很喜庆。看了又看:“这个……能卖多少钱?”
胡氏想了想:“少说三十文!”
“三十文?”许大仓吃了一惊,“一个顶十个识字盒?”
“这是特色!”胡氏信心满满,“明天就去卖!”
第二天,胡氏和李芝芝背着一筐新货去了镇上。谢青山也跟去了,他想亲眼看看市场反应。
到了集市,胡氏特意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她把生肖摆件一字排开,十二个生肖,虽然还没编全,但也有七八个了。祈福笔筒摆在最前面,旁边立了个小木牌,上面写着“金榜题名笔筒”。
果然,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这是什么?小马?编得真像!”
“这个笔筒有意思,金榜题名,吉利!”
一个外地商人走过来,拿起那个寿星老仔细看:“这苇编……有点意思。烫了字,寓意好。多少钱?”
胡氏鼓足勇气:“四十文。”
“四十文?”商人想了想,“三十文,我全要了。”
胡氏心跳加速,全要了?她这筐里有八个生肖,三个笔筒,还有几个小挂件,加起来能卖几百文!
“这……三十文太低了……”
“三十五文,”商人加价,“这些我都要了,以后有好货,直接送到悦来客栈找我。”
胡氏一咬牙:“成!”
交易达成。商人付了钱,把货都装走了。胡氏数着沉甸甸的铜钱,手都在抖:三百二十文!一天的收入,顶以前半个月!
“娘,咱们……咱们发财了?”李芝芝声音发颤。
胡氏把铜钱小心收好,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快,快回家,接着编!”
回到家,胡氏把钱倒出来,全家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许老头烟袋都忘了抽。
许大仓看着那些钱,忽然站起来:“我去砍竹子!笔筒的骨架要用好竹子,我去山里找!”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没事!”许大仓难得地豪气,“我这瘸腿也能挣大钱了!承宗,你说,还要什么竹子?爹去砍!”
谢青山心里暖暖的:“爹,要老竹,结实,不易裂。”
“好!”
从这天起,许家像上了发条。
许大仓每天进山砍竹子,虽然腿瘸,走得慢,但一天也能背回几根。许老头帮着破竹,削成细条。李芝芝和胡氏专心编织,谢青山负责设计和烫字。
生意越来越好。那外地商人姓周,每隔几天就来收一次货,有多少要多少。
他还提要求:“能不能编点别的?比如‘招财进宝’‘年年有余’这些吉祥图案?”
谢青山立刻设计。他想起前世过年时常见的年画图案,画了财神、鲤鱼、元宝。
李芝芝照着编,编出来的财神捧着大元宝,鲤鱼翘着尾巴,活灵活现。
周商人见了,大喜:“这些好!这些城里大户人家最喜欢!一个我给五十文!”
五十文!胡氏乐得合不拢嘴,回家逢人就显摆。
这天,她在村口遇见里正,忍不住拿出刚编好的“连年有余”挂件:“王里正,您瞧瞧,我儿媳妇编的,好看不?”
里正接过一看,啧啧称奇:“真好看!这鲤鱼,跟真的似的!胡氏,你们家这是要发啊!”
“托您吉言!”胡氏笑开了花,“等我们家承宗考了功名,请您喝酒!”
“一定一定!”里正打趣,“到时候,你们许家就是咱们村的大财主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羡慕。有人来打听,想学。
胡氏倒也不藏私,把简单样式教给几个相熟的妇人。但她留了一手,烫字和复杂图案的设计,只有自家会。
“不是我不教,”她对来学的人说,“这烫字要手艺,烫不好就废了。你们先学编简单的,能卖钱就行。”
妇人们感激不尽。从此,许家村渐渐成了苇编村,虽然各家编的简单,但也能补贴家用。
许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胡氏买了面,隔三差五蒸馒头。买了肉,炖一锅,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还给谢青山扯了块细布,做了身新衣裳,准备童试穿。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算账。
“这个月,卖苇编挣了二两银子,”胡氏数着铜钱,眼睛发亮,“加上之前的,咱们有三两多银子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满脸是笑:“够给承宗交几年束脩了。”
许大仓说:“还能买几亩地。”
李芝芝小声说:“二壮快回来了,得给他攒点钱娶媳妇。”
提到许二壮,大家都沉默了。算算日子,还有七八天就该回来了。
胡氏收起笑容:“对,二壮的事要紧。这钱……先不动,等二壮回来再说。”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既温暖又酸楚。这个家,终于看到希望了。
“奶奶,”他说,“等二叔回来,咱们把房子修修吧。屋顶该补了,墙也裂了缝。”
胡氏点头:“修!好好修!咱们现在有钱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
“许大娘!在家吗?”
是周商人的声音。胡氏赶紧去开门。
周商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伙计,伙计手里提着个食盒。
“周老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周商人进屋,也不客气,坐下就说:“胡大娘,我今儿来,是有桩大生意跟您商量。”
“大生意?”
“是,”周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您看,这是府城一位老爷要的寿礼。他家老太太七十大寿,要一百个‘寿’字挂件,五十个寿星老,还要一套十二生肖的大摆件,要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有脸盆大小。
胡氏吓了一跳:“这么多?还得这么大?我们……我们编不过来啊!”
“工钱好说,”周商人伸出五根手指,“这一单,我出五两银子。但有个条件,下月底必须交货。”
五两!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够买两亩好地了!
胡氏心跳如擂鼓:“这……这……”
“您要是接不了,我就找别家。”周商人作势要走。
“接!我们接!”胡氏一咬牙,“下月底,一定交货!”
送走周商人,一家人又喜又忧。
喜的是,五两银子的大生意!
忧的是,时间紧,任务重,一百五十件货,还要那么大,能编完吗?
“拼了!”胡氏撸起袖子,“从今天起,咱们全家一起干!承宗,你跟你娘负责设计和烫字。大仓,你多砍竹子。老头子,你帮着破篾。我负责编!”
分工明确,各自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灯火通明。油灯常常点到半夜,一家人都熬红了眼,但没人喊累。
谢青山白天上学,晚上帮着烫字。
他手稳,烫的字越来越工整。李芝芝手巧,编得快,一天能编三四个挂件。胡氏更是拼命,手上磨出了血泡,缠上布继续编。
许大仓的腿还没好利索,但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才回来,背回的竹子堆了半院子。许老头破篾破得手都起了茧子。
村里人见了,都感慨:“许家这是要翻身啊!”
十天后的傍晚,许家正在忙碌,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娘!哥!嫂子!承宗!我回来了!”
许二壮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又黑又瘦,但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笑。
一家人愣住了,随即狂喜。
“二壮!”
“二叔!”
胡氏冲过去,抱着儿子又哭又笑:“你可算回来了!瘦了!黑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眼圈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芝芝抹着眼泪:“饿了吧?嫂子给你做饭去!”
许二壮放下行囊,先给爹娘磕了个头,又给哥嫂行礼。最后抱住谢青山:“承宗,长高了!”
谢青山鼻子发酸:“二叔,你受苦了。”
“不苦,”许二壮笑,“工头对我好,活儿不重。倒是你们……”他看着院子里堆满的竹子和苇编,还有家人熬红的眼睛,“家里这是……”
胡氏擦干眼泪,拉着儿子进屋,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许二壮听得目瞪口呆:“五两银子的大生意?咱家……咱家这是要发财了?”
“发财不发财另说,”胡氏说,“你回来了,正好帮忙!从明天起,你也学编苇子!”
“哎!”许二壮响亮地应了一声。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晚饭格外丰盛,胡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饭桌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二叔给家人讲工地上的事,心里踏实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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