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才就是生而知之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山在学堂的表现,渐渐让陈夫子感到震惊。
《千字文》开课第一天,陈夫子先带着学生们通读了一遍。这本蒙学经典四字一句,对仗工整,内容丰富,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包罗万象,对四岁的孩童来说难度不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夫子念一句,学生们跟一句。大多数学得吃力,特别是那些典故和历史人名,拗口难懂。只有赵文远和谢青山跟得顺畅。
念到“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时,陈夫子停下来解释:“这句说的是上古的帝王。龙师,指伏羲氏,传说他以龙纪官;火帝,指神农氏,他以火纪官;鸟官,指少昊氏,他以鸟纪官;人皇,指的是三皇之一……”
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只有谢青山眼睛亮亮的,这些内容他前世就熟悉,如今听陈夫子讲解,更觉亲切。
一堂课下来,陈夫子布置了功课:把今天教的头四句背熟,明天检查。
第二天检查时,大多学生背得磕磕巴巴,只有赵文远和谢青山背得流畅。陈夫子让谢青山再背一遍,他站起身,不疾不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错,字正腔圆。
陈夫子眼中闪过惊讶:“你理解意思吗?”
谢青山想了想:“天地初开时,宇宙一片混沌。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有圆有缺,星辰布列天空。寒暑交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闰月积累成闰年,乐律调和阴阳。”
解释得虽简略,但抓住了要点。
陈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坐下。”
课后,陈夫子把谢青山单独留下。
“青山,你以前读过《千字文》?”
“生父在世时,曾教过几句。”谢青山答得谨慎。
“只是几句?”陈夫子不信,“你今天讲的,不只是背下来,还能理解意思。这可不是‘几句’能教出来的。”
谢青山低下头:“学生……学生记性好,听夫子讲解后,自己琢磨的。”
陈夫子沉默片刻:“那明天我接着讲,你看看能理解多少。”
第三天,陈夫子加快了进度,一口气讲了八句。从“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讲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内容涉及自然现象、地理物产,更加复杂。
讲解时,陈夫子特别注意观察谢青山的反应。发现这孩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神跟着他的讲解转动,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课前,陈夫子说:“明天检查背诵,今天讲的八句,都要背。”
学生们一片哀嚎。八句三十二个字,对大多数七八岁的孩子都难,更别说还有更小的。
第二天,陈夫子先检查其他人。除了赵文远勉强背出六句,其他人都背得乱七八糟。轮到谢青山时,陈夫子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只有一天时间。
谁知谢青山站起身,开口就背: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一口气,八句三十二字,一字不差。
学堂里鸦雀无声。连赵文远都瞪大了眼睛。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解释一下‘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谢青山答:“巨阙是宝剑的名字,夜光是宝珠的名字。这两句是说世间珍贵的事物。”
“那‘有虞陶唐’呢?”
“指的是舜帝和尧帝,他们都是上古贤君,禅让帝位。”
陈夫子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四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教书几十年,他见过聪明的学生,但没见过聪明到这种程度的。
这不是聪明,这是天赋。
“青山,”陈夫子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是昨天才学的?”
“是,”谢青山点头,“夫子讲解时,学生认真听了,回去又默念了几遍,就记住了。”
过目不忘!
陈夫子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说:“好,很好。你坐下。”
下课后,陈夫子把谢青山叫到书房,这是他平时备课休息的地方,一般不让学生进。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书。窗边一张书桌,笔墨纸砚摆得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一幅写着“学海无涯”。
“坐。”陈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青山规规矩矩坐下。
陈夫子看着他,许久,才说:“青山,你知道什么是天才吗?”
谢青山摇头。
“天才就是生而知之,学而即会,”陈夫子说,“你就是天才。我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四岁,一天能背三十二字《千字文》,还能理解意思……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谢青山低下头:“夫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夫子说,“但青山,你要记住,天赋是老天爷给的,但成就要靠自己努力。伤仲永的故事,你可知道?”
“知道,”谢青山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天赋不用,终将泯然众人。”
陈夫子欣慰地点头:“你能明白就好。从今天起,我单独给你开小课。学堂里教的,你跟着学,课后我再给你加课。但这事不要声张,免得惹人嫉妒。”
“谢谢夫子!”谢青山起身行礼。
“还有,”陈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本《声律启蒙》,你拿去。里面讲对仗押韵,对你将来作诗写文章有帮助。每天读一点,不懂的来问我。”
“是。”
从这天起,谢青山开始了“双轨学习”。在学堂里,他跟着大家一起学《千字文》,进度正常。课后,陈夫子单独给他开小灶,内容更深,进度更快。
陈夫子发现,谢青山不仅记忆力惊人,理解力也超群。很多典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讲到“仁慈隐恻,造次弗离”时,陈夫子解释:“这是说仁爱、慈悲、同情之心,即使在匆忙急迫的情况下也不能丧失。”
谢青山想了想,问:“夫子,那如果面对仇人呢?也要有仁慈之心吗?”
陈夫子被问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蒙学范畴。他沉吟片刻:“孔子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仇人,不必以怨报怨,但也不必以德报怨。保持正直之心即可。”
“学生明白了。”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陈夫子越来越觉得,这个学生,不是他教学生,而是在与学生共同探讨学问。
而谢青山也在这个过程中,真正感受到了古代教育的魅力。陈夫子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不仅教知识,更教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天,陈夫子讲到了《千字文》的最后部分。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鹍独运,凌摩绛霄。”
讲完后,陈夫子说:“这是《千字文》的最后几句,明天我会从头检查,看谁能完整背下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整篇《千字文》一千个字,除了赵文远和谢青山,其他人都没背全。
下课后,赵文远拉着谢青山:“青山,你能背全吗?”
“应该可以。”谢青山说。
“你真厉害,”赵文远佩服地说,“我都背了半年了,还有些地方记不牢。你才学了不到一个月……”
“师兄也很厉害。”谢青山真诚地说。赵文远确实聪明,而且努力,在这个年纪能背下《千字文》,已经很不错了。
回到家,谢青山继续温习。他现在不仅要背《千字文》,还要看《声律启蒙》,时间排得满满的。
胡氏看他这么用功,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承宗,歇会儿,喝口水。”她端来一碗水。
谢青山接过,一饮而尽:“谢谢奶奶。”
“今天夫子又夸你了吧?”胡氏笑着问。
“嗯,夫子说明天检查《千字文》背诵。”
胡氏摸摸他的头:“那你好好背,奶奶给你烙饼吃。”
晚上,一家人照例在油灯下忙碌。许大仓的腿好了许多,已经能丢掉拐杖慢慢走了,只是还有点瘸。他正在编一个大筐子,准备明天拿去卖。
李芝芝和胡氏在编识字盒。现在她们的生意更好了,除了识字盒,还接了定制,有人要编“福”“寿”字挂件,有人要编小动物摆设。
许二壮去码头做工了,要晚点回来。许老头在院子里劈柴,为冬天做准备。
谢青山坐在桌边,一边背书,一边帮着编芦苇字块。他手法熟练,编得又快又好。
“奶奶,咱们的兔子怎么样了?”他问。
“又生了一窝,六只,”胡氏笑着说,“等养大了卖掉,又能换钱。你读书的纸墨钱就有了。”
谢青山心里暖暖的。这个家,每个人都在为他的读书路添砖加瓦。
第二天,学堂里气氛紧张。陈夫子要检查《千字文》背诵,谁要是背不出来,要罚抄十遍。
从王富贵开始,磕磕巴巴背了二十几句就卡壳了。陈夫子皱眉:“下去吧,罚抄。”
接着几个学生,都背得不怎么样。轮到赵文远时,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背到一半时,有些地方停顿,但总算背完了。陈夫子点点头:“不错,有进步。”
最后轮到谢青山。
“青山,你试试。”陈夫子说。
谢青山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清脆,节奏分明。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到修身治国,一千个字,一字不差,一气呵成。
背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时,声音落下,学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夫子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谢青山。
许久,陈夫子才深吸一口气:“好……好……”
他走到谢青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青山,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从明天起,你开始学《论语》。”
《论语》!那是蒙学之后的进阶课程,一般学生要七八岁才开始学。
谢青山行礼:“谢谢夫子。”
下课后,陈夫子又把谢青山叫到书房。
“青山,今天你让我很惊喜,”陈夫子说,“但我要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天表现太过,难免招人嫉妒。以后在学堂里,要收敛些。”
“学生明白了。”
“还有,”陈夫子沉吟,“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以后你的纸墨,我包了。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
谢青山鼻子一酸:“夫子……”
“别推辞,”陈夫子摆摆手,“我教书几十年,就是希望能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你有这个天赋,不能埋没了。”
“谢谢夫子。”谢青山深深鞠躬。
从学堂出来,谢青山心里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他终于可以正式学习四书五经了;沉重的是,他知道陈夫子说得对,今天他表现太过,肯定会招来嫉妒。
果然,走到半路,王富贵带着几个孩子拦住了他。
“谢青山,你很厉害啊?”王富贵阴阳怪气地说,“《千字文》都能背全,是不是早就学过,故意装样子?”
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兄,我确实是最近才学的。”
“骗谁呢!”王富贵冷笑,“你一个穷猎户的儿子,四岁就能背《千字文》?肯定是早就学过!你是不是想讨好夫子,让夫子多照顾你?”
“我没有。”
“还说没有!”王富贵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别以为夫子喜欢你,你就了不起了!在这个学堂里,我说了算!”
谢青山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书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王富贵一脚踩在书上:“捡啊,怎么不捡?”
谢青山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把脚拿开。”
“我就不拿,你能怎样?”王富贵得意地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胡氏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王富贵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拿开。
胡氏走过来,先扶起谢青山:“承宗,没事吧?”
“没事,奶奶。”
胡氏这才转向王富贵,眼神锐利:“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敢欺负我孙子!”
王富贵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支支吾吾:“我……我是王大户的儿子……”
“王大户?”胡氏冷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为富不仁的王扒皮的儿子!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告诉你,再敢欺负我孙子,我闹到你家去,看你爹打不打你!”
王富贵脸都白了。他爹最重名声,要是知道他在外欺负人,肯定饶不了他。
“我……我没欺负他……”他心虚地说。
“还没欺负?”胡氏指着地上的书,“书都被你踩脏了!道歉!”
王富贵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
胡氏这才满意:“滚吧!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打断你的腿!”
王富贵赶紧带着人跑了。
胡氏弯腰帮谢青山捡书,一边捡一边说:“承宗,以后有人欺负你,不要怕,告诉奶奶,奶奶给你撑腰。”
谢青山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又暖又酸:“奶奶,你怎么来了?”
“我看天快黑了,你还没回来,担心你,”胡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煮鸡蛋,“给你带的,趁热吃。”
鸡蛋还温着。谢青山接过,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家,虽然穷,但给他的爱,比什么都珍贵。
“奶奶,你吃。”
“奶奶不吃,你吃,”胡氏摸着他的头,“你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祖孙俩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宗,”胡氏忽然说,“今天夫子夸你了吧?”
“嗯,夫子说我《千字文》背得好,明天开始学《论语》。”
胡氏眼睛一亮:“《论语》?听说那可是大书!我孙子真厉害!”
“奶奶,我会好好学的,”谢青山认真地说,“等我考了功名,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胡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奶奶等着。”
回到家,胡氏把王富贵欺负谢青山的事说了。许大仓一听,就要去找王大户理论,被胡氏拦下了。
“我已经教训过那小子了,他不敢再欺负承宗了。”
许大仓还是气不过:“他们王家,欺人太甚!”
“算了,”胡氏说,“咱们现在惹不起。等承宗考了功名,看他们还敢不敢。”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是娘没用,让你受欺负了。”
“娘,没事,”谢青山说,“我不怕。”
晚饭时,胡氏特意给谢青山蒸了鸡蛋羹,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都用了。其他人吃的是野菜粥和玉米饼。
“奶奶,大家一起吃。”谢青山要把鸡蛋羹分给大家。
胡氏按住他的手:“你吃,你读书辛苦。”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早日考取功名,让家里人都能吃上鸡蛋羹。
晚上,他在油灯下预习《论语》。陈夫子给了他一本《论语集注》,是朱熹的版本,虽然有些地方他不认同,但这是科举考试的指定教材,必须学。
翻开第一页:“学而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些他都会,但他还是认真看注解,思考每一句话的深意。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油灯温暖。
这个夜晚,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从明天起,他将正式开始学习儒家经典,正式踏上科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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