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谁怕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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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结界早已消散如雾。林天推门进去时，只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像三只耗子在偷啃瓜子。

“完了完了……”寇仲抱着脑袋哀嚎，“师傅的和氏璧，被咱仨给整成渣渣了！这回怕是要扫三年马厩！”

徐子陵叹了口气，捏着掌心里一小块金箔似的残片：“谁能料到，看着结实，一碰就酥？实话实说吧，反正瞒不住。”

跋锋寒把那片金溜子往桌上一推，嗓音干哑：“锅我背。就说是我失手摔的。”

林天听着，心底温热，像春水漫过石岸。他没出声，只等三人商量到第三轮“要不要写悔过书”，才推门而入，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三人齐刷刷扭头，脸上的懊恼、忐忑、硬撑的镇定，全凝在了脸上。

林天望着他们，目光扫过三人通红的眼睛、汗湿的鬓角、还微微发颤的手指——最后落在桌上那片金光流转的残玉上，笑意终于漾开，清朗如初阳破云。

“师傅……那个……和氏璧，被我们弄坏了。”寇仲飞快扫了徐子陵和跋锋寒一眼，喉结动了动，本想随口编个由头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把实情抖了出来。

说完便垂下脑袋，肩膀微缩，活像只挨了训的雀儿，连眼皮都不敢抬，只等着林天开口责罚。

“不必挂怀。”林天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没半分波澜，“和氏璧本就是个‘容器’，里头的能量早被你们三人吸得一干二净——它碎，是迟早的事，不是你们失手，是它功成身退。”

“真……真的？”寇仲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灌了股热风似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八度，“哎哟我的天！吓死我了！师傅您咋不早讲啊？我这心还扑通扑通跳呢！”

一旁的跋锋寒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就该让你多悬一会儿——吊着，才长记性。”

寇仲脸一僵，耳根子悄悄红了；徐子陵“噗”地笑出声，跋锋寒也绷不住，两人干脆笑作一团，连肩膀都在抖。

“国师可在？净念禅院——了空求见。”

笑声未歇，一道清越如钟、沉稳似岳的声音，忽自城南方向荡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那声音似有灵性，所过之处，街市喧闹悄然退潮，连檐角风铃都静了半拍。

扬州城里，人人皆闻其声，反应却大不相同——

尉迟胜正伏案批阅公文，乍一听，手一抖，墨汁溅满整张告示，额角青筋直跳，捂着太阳穴低吼一声：“又来？！”他苦着脸往窗外一瞥，恨不得把官帽摘了扔进运河里去：这扬州城最近是开了迎宾驿？三天两头来一位跺跺脚震三省的人物，他这总管当得比灶王爷还累。

石青璇正与贞贞、傅君绰围坐小院喝茶，茶盏刚端起，那声“了空求见”便落进耳中。她指尖一颤，瓷杯脱手坠地，“啪”地脆响，茶水四溅。贞贞与傅君绰齐齐侧首，只见她面色倏然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发白。

她怎会不知？和氏璧原是师妃暄托付净念禅院代为保管之物，借住于了空禅房多年。若只是件寻常古玉，了空或可一笑置之；可背后站着师妃暄，又牵扯到母亲当年与禅院的一段旧诺——如今玉碎了，债却没清，人情薄了，分量反倒更重了。

林天听见那声传唤，又瞧了瞧眼前三个耷拉着脑袋又突然活泛起来的年轻人，嘴角一翘，笑意浮上眉梢。

他半点不慌，背着手踱了两步，神态闲适得如同听闻邻家老僧来讨一碗凉茶。反正玉已成齑粉，再拼也拼不出个囫囵样儿，何须装模作样？

“小仲，拎上那块金疙瘩，走，迎客去。”

他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朝前院去了。寇仲三人面面相觑，徐子陵挠挠后脑勺：“啥金疙瘩？”跋锋寒耸肩：“管他呢，跟着走就是。”

刚踏进前院月门，石青璇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林大哥，了空禅师亲自登门，怕是冲着和氏璧来的……要不，咱们先应承下来，再寻法子周旋？总好过硬顶着撞。”

傅君绰也凑近一步，袖口轻掩半张脸，语声凝重：“这位禅师可不是寻常僧人。闭口禅修了二十三年，连杨广召见都只肯点头示意——今儿破例开口，还是千里奔来，可见是动了真怒。林兄，留几分余地，总是稳妥些。”

林天闻言，偏头望向寇仲三人，忽然朗声一笑：“余地？早没了。不就是位老和尚嘛——我去陪他说说话。”

傅君绰与石青璇对视一眼，眸中忧色更深：一个说“不动真火”，一个偏要往火堆里跳。

两人互一点头，谁也没再多劝，只默默跟了上去。

“了空禅师——林某在此，禅师请入内叙话。”

林天吐气开声，声如裂帛，清越直上云霄。不多时，尉迟胜亲自引路，领着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缓步而至。

尉迟胜弓着腰，步子比平日小了半寸，额角沁着细汗，一路频频回头，给林天使眼色：嘴放软些，话放轻些，佛前香灰别踩，门槛别跨太高……可惜林天只顾盯着那四位随行僧人，压根没接他半道眼神。

了空身后，四大金刚肃立如松。四人脸色泛青，眼下乌沉，脚步虚浮，显是洛阳一役伤势未愈，元气尚在调养之中。可一见林天，四双眼睛顿时燃起火苗，脖颈青筋绷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了空在前，怕是当场就要扑将上来。

了空面容慈和，身形清癯，雪眉垂落，银须拂胸，偏生双目澄澈如秋潭，不见丝毫暮气。九十高龄，步履却稳如磐石，衣袍拂过青砖，竟无半点尘扬。

尉迟胜还在后头急得直搓手，林天却已笑着迎上前，冲那四位僧人一拱手：“哟，几位大师又见面啦？洛阳那场没打痛快？要不要今日再搭把手，活动活动筋骨？”

尉迟胜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刚才那番挤眉弄眼，敢情全喂了西北风！

脾气最烈的不痴当场炸了，双眼圆睁，脱口便道：“打就打！谁怕你不成！”

“不痴。”

两个字，轻如落叶，却似惊雷劈入耳中。

不痴浑身一震，话音戛然而止，脸涨得紫红，慌忙垂首退后半步，双手合十，连呼吸都屏住了，方才那副怒目金刚的模样，眨眼间化作温顺沙弥。

了空这才转向林天，双手合十，掌心朝外，声音温润：“前番国师驾临净念禅院，老衲因琐务缠身，未能远迎，实为失礼，万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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