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似水纹,似涟漪
谁知战事一起,处处顺风顺水:先是杨广瞎指挥,叫他们钻了空子,当场斩了隋军一员大将;接着辽东久攻不下,隋军不退反耗,硬生生拖在冰天雪地里熬命。
高句丽兵耐寒惯了,隋军却日日冻疮溃烂、粮秣难继。耗下去,连刀都不用挥,胜果自会滚进怀里。
今晨斥候飞马来报:隋军终于拔营后撤。乙支文德当即披甲点兵,亲自率骑衔尾追来。
这在他眼里,是老天爷亲手递来的刀——若运气够好,活捉杨广,未必没有可能。
抓住这一回,高句丽百年安稳便有了着落,甚至还能捞到旁人想不到的好处。
乙支文德策马奔至,抬眼就见杨广的龙辇停在百步之外,心口一热,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本不屑与这群溃兵多费唇舌,挥手即令弓手齐射。可箭矢如雨,却连隋军阵脚都没撼动半分。
一切戛然而止,只因阵前忽地立着个青衫少年。
乙支文德眉头拧紧——隋营里几时冒出这么个面生的年轻人?
“小子,报上名来!”他端坐于高马之上,声音沉如铁石,“念你年少,死后我亲题碑文。”
林天连眼皮都未抬,只扶起方才被自己制住的将领,语气淡得像拂去一粒尘:“行事,别太急。”
“谢国师!”那将领拱手垂首,羞惭退入阵中。
自始至终,没人朝乙支文德看上一眼,更无人应他半句,仿佛他只是风里一道影子。
乙支文德胡须簌簌发颤,身旁副将早已按捺不住,戟指怒喝:“狂徒!见了将军不跪,还敢装聋作哑?速速下跪答话!若侥幸得将军开恩,或可饶你不死,收为帐下奴仆!”
话音未落,身后士卒哄然大笑,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日子胜得太顺,隋军在他们眼里早成纸糊的虎,更何况是个毛头小子?
那副将笑得最凶,眼泪都迸了出来。
林天眸底寒光一闪,声调平得没有起伏:“你太吵了——那就死吧。”
“哈?你算哪根葱?当我数万雄兵是泥捏的?我告诉你……”
余音断在喉间。
只见林天指尖轻划,一道银弧倏然掠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
乙支文德心头猛沉,刚想出声示警,已晚。
剑气割过脖颈,无声无息。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笑声还在半空飘荡,便骤然掐断。
尸身僵直坠马,血味腥浓,瞬间漫开。
战马惊嘶踢跳,乙支文德竟失衡栽落,狼狈扑地,灰头土脸。
他慌忙缩进层层甲士之后,才觉喘得上气。方才那一击,诡得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笑声戛然而止。
高句丽兵卒僵在原地,眼珠直勾勾钉在地上那具无头尸身上,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什么叫“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眼前就是。
尸首仰面倒卧,双目圆睁,嘴角还凝着笑意——怕是到断气那刻,仍不信自己会这般死去。
营中霎时鸦雀无声。
人人下意识摸向自己脖子,喉结上下滚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天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直刺盾阵深处:“乙支文德,你准备好赴死了么?”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老将,此刻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谁晓得下一个飞出去的,是不是自己的脑袋?
见他噤若寒蝉,隋军将士齐声哄笑:“乙支文德!不是能耐得很吗?怎的钻裤裆里去了?”
骂声如针,扎穿人墙。
他躲在盾阵最里层,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手指发僵,浑身打摆子。
终于憋不住,从人堆缝里嘶声嚷道:“一群败军之将!有胆就踏进来!躲着放屁算什么英雄!”
他整个人缩在巨盾围成的龟壳里,连鼻尖都看不见,只剩一截袍角露在外头。
隋军诸将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高句丽兵虽不敢上前,可也奈何不了这个缩在人堆里的老狐狸。
活脱脱两个孩子打架——一个赢了,转身躲进屋,反锁大门,还隔着门板拍窗挑衅:有种你进来啊!
真真不要脸到了骨头缝里。
来护儿气得须发倒竖,跺脚吼道:“乙支文德!躲着不出头,算哪门子硬汉?有种就出来亮个相!”
“呵!”乙支文德倚在箭垛后冷笑,“老夫偏不露面。你有本事,自己跨过这道墙来拿人——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破我的铁壁!”
来护儿一干将领咬牙攥拳,围到林天跟前,语气焦躁:“国师,这老狐狸赖在里头装死,再拖下去,高句丽援兵压境,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可不是!拖一日,险一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浪翻腾。林天始终神色沉静,等众人话音落尽,才抬眼轻声道:“莫急。看我如何请他出来。”
他拨开人群,缓步上前,声调不高,却字字穿透寒风:“乙支文德,给你一次机会——堂堂正正,与我一战。你若不敢应,那我便亲自登门。”
“哼!”乙支文德嗤笑出声,“小娃娃,激将法?等你尿褯子还湿着的时候,老夫已用这招吓退三路敌军!问一万遍,答案也只有一句:我不动!”
他心里清楚得很:隋军刚打完硬仗,兵疲马乏;而自己城中尚有精锐,只消死守半日,待援军铁蹄踏至,这群远征之师,一个都别想囫囵回去。尤其那个斩了副将的青年人——他定要亲手锁拿,押回平壤祭旗。
正盘算间,底下忽起一片惊呼,乱哄哄如沸水炸锅。
乙支文德猛抬头——只见一人踏虚而行,足下空气层层荡开,似水纹,似涟漪,一步一浮光。
天上那人,衣袂翻飞如云,身姿凛然若神。高句丽士卒僵立当场,连弓都忘了拉满;隋军将士仰脖失神,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也没料到,林天竟能凌空而至。眼看那身影越逼越近,乙支文德霎时面如金纸,嘶声狂吼:“放箭!射!给我把他钉在天上!”
弓弦嗡鸣,箭矢如蝗,撕裂寒空,尖啸刺耳。
隋军将领心悬喉头,手心全是冷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谁也帮不上半分。
“好啊,你要显威风?”乙支文德缩在盾阵之后,声音发颤,“我成全你,让你威风个够!”
“嗖!嗖!嗖!”
万箭齐发,密如骤雨。羽箭破风之声,听得人脊背生寒。
不少隋兵闭紧双眼,不忍直视;乙支文德却死死盯住半空,非要亲眼瞧见那人血溅长空。
可下一瞬——
林天袍袖一扬,四野元气奔涌如潮。风势陡起,天地色变。
空气仿佛骤然凝胶,疾射而来的箭镞齐刷刷悬停半空,距他周身三尺,再难寸进,一根根颤巍巍悬着,像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全场哑然。
这些刀口舔血半辈子的老卒,谁见过这等奇景?高句丽兵手抖得拉不开弓,仰头呆望,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竟在腊月天里浸透内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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