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误人子弟
他穿素青直裰,举止斯文,偏生落地无声,肩背如松,步子稳得像丈量过一般。见少年们一招一式皆含筋骨,非但没轻慢,反而驻足细看,眉心微蹙,似在推敲什么。
“喂!哪儿来的?拜师去前院登记,没事别杵在这儿碍事!”寇仲几步迎上。
林天早把馆中琐事全交给他打理。这小子天生一副管人的相,说话不重,眼神却钉得住人,徒弟们服帖得很。
那公子闻声回头,朝寇仲略一颔首,声音清朗:“在下路过扬州,久仰林氏武馆盛名,特来观瞻。冒昧闯入,还望海涵。”
“哦,那就看吧。别乱闯后院,也别扰人。”寇仲扫他一眼,见其气度坦荡,便摆摆手欲走。
那人却忽而开口:“小哥,贵馆每日晨课,都是这五禽戏?”
“对。”
“唉……”他轻轻一叹,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真有绝学,不料只是空架子。”
寇仲耳朵尖,字字入耳。登时火窜上脑门——好心容你站会儿,倒反咬一口?还敢编排师父?
“你胡吣啥呢?不懂装懂,滚远点!”他横眉立目,拳头已悄悄攥紧。
对方却不恼,只淡声道:“五禽戏强身尚可,哄孩子罢了。你们练了数月,仍拘于此,不是虚耗光阴是什么?这个年纪,该打根基、炼筋骨、练外功。连这都不懂,说它‘徒有其名’,难道冤枉了?”
话句句扎在理上,寇仲一时噎住,脸涨得通红,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送!请便!”
在他心里,林天早不是师父——是命根子,是天。谁敢动一个指头戳师父脊梁骨,他能扑上去咬断那人喉咙。
公子哥见他这般模样,心知再讲也是白费口舌,索性摇摇头,转身欲走。
这时,门外踱进一位清俊青年,听见争执声,眉梢微蹙:“小仲,何事喧哗?”
“师尊!这人说您误人子弟,连五禽戏都教得不对!”寇仲话音未落,还朝那人狠狠剜了一眼。
那人一听“师尊”二字,立时明白正主到了,当即抱拳,仪态端方:“林馆主有礼,在下宋师道。”
林天心头一亮——原来他就是天刀宋缺的独子、日后的宋阀少主。果如传言所言,气度沉静,温润如玉。纵然寇仲出言莽撞,他也未露半分愠色。
常年随叔父游历四方、阅人无数,底气自然不同,也难怪敢对旁人的授业之道指指点点。
“宋公子对我教法存疑?”林天不恼不躁,反倒含笑相问。
宋师道见他毫无倨傲之气,便多说了几句:“正是。眼下该教他们些实打实的外功——南拳北腿、铁布衫、金钟罩之类皆可。一味练五禽戏,虽无坏处,却难应实战之需。”
“听闻宋公子精熟南拳北腿,不知可愿与我这五禽戏过过手?”
宋师道略一怔,抬眼撞上林天眸中那抹笑意,瞳底倏地腾起一簇火苗,脱口应下:“有何不敢!”——血气方刚的年纪,岂容人轻看?何况他也想借此让对方真正看清:花架子,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后院霎时炸了锅。听说师傅要与外人切磋,少年们呼啦围拢过来,个个踮脚伸颈,眼里闪着光。
早听闻林馆主曾独力挫败杜虎,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得亲眼验证。
两人于青砖坪上站定。林天负手而立,语气温和:“宋公子,可预备好了?”
“林馆主,请留神。”
话音未落,宋师道已如离弦之箭扑来!一记黑虎掏心直取咽喉,掌风撕裂空气,发出短促锐响。
门阀子弟,果然非同凡响。这般年纪,竟已压得住筋骨、提得起劲力。
围观少年无不倒抽冷气——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可这一身功夫,竟与杜虎相差无几!
众人屏息,心悬半空:师父会如何接招?
眼看那一掌已逼至喉前三寸,林天才缓缓抬手,摆出一个姿势。
刹那间,所有少年齐齐睁大双眼——那分明是五禽戏中的“虎式”!每日晨昏必练,熟得闭眼都能比划。
可五禽戏向来舒缓绵长,如何挡得住这般凌厉狠绝的一击?
宋师道眼中已浮起胜券在握之色,仿佛胜负已定。
就在众人呼吸凝滞之际,林天双臂骤然前探,五指如钩——耳畔似有山风穿谷、虎啸震林!
此刻的他,不再是教书先生,而是深山伏伺已久的猛兽,只待一扑,便断敌筋脉!
宋师道心头剧震,尚未来得及变招,手腕已被牢牢扣住;下一瞬,颈侧一凉,已被另一只手稳稳锁死。
见他眼中惊愕未消,林天松手退开。半晌寂静之后,少年们轰然喝彩:“好!师尊威武!”
人人热血翻涌。此前谁没暗自嘀咕过?只教几个慢悠悠的动作,莫非真是敷衍?
可方才那一瞬,他们亲眼看见——最朴拙的形,被炼成了最凌厉的势;最寻常的是,竟能一招制敌。
原来功夫不在繁简,而在入骨三分。
“散了,各回桩位去。”
林天袍袖轻扬,少年们哄然而散,练功时腰杆挺得更直,拳风也更响了。
宋师道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青砖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微微发麻的手腕上,久久不动。
他认得那动作,确是五禽戏。
可又不像——仿佛林天把虎的魂、鹿的灵、熊的沉、猿的敏、鸟的逸,全揉进了那几式里。
别人练的是形,林天教的,是活的命。
他自然不清楚,林天身怀系统这等玄机,能顷刻间将攻法熟练度推升数十年。林天所练五禽戏,融汇华佗真意,早已脱出寻常路数,自成一格。
良久,宋师道缓缓吐纳,郑重朝林天长揖到底:“林先生,在下唐突冒犯,实在失礼。”
“宋公子言重了。不知者无过,何谈怪罪?倒想请教,您怎会到了扬州?”林天抬手轻摆,语气温和。
“家中主营盐运,此番随长辈历练南下,恰经此地。久仰林氏武馆声名,特来登门拜会。”宋师道答得坦然。
宋阀盘踞岭南多年,原属陈国旧壤。杨广灭陈之后,宋缺为护族脉,暂作归附。待杨广登基称帝,宋阀更将岭南经营得密不透风,连根针都难扎入。朝廷为稳住这支势力,只得厚赐官爵、特许专营——贩盐之权,便是其一。
盐铁向来由官府专控,偏在岭南,却割予宋阀独揽。单看此事,便知这位皇帝坐得何等憋屈。
宋师道随林天在武馆里踱步良久,直到日影西斜,仍无离去之意。
见他几次欲言又止,林天索性开口:“宋公子若有心事,不妨直说,无需顾忌。”
宋师道抿唇片刻,似是下了极大决心,声音沉而稳:“我想拜林先生为师,学您的武功。”
林天闻言,险些被自己呛住,差点以为他烧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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