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易学习

沙瑞金一行人的车低调地穿行在吕州开发区的林荫大道上。

窗外，吕州光电产业园的巨型厂房整齐划一，那是高育良主政吕州时期留下的最厚实的政治遗产。

但在沙瑞金眼中，这些鳞次栉比的工厂不仅是产值的来源，更像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将外人的窥探挡在墙外。

“国富同志，你看这吕州。”

沙瑞金指着窗外，语气平缓却带着审视，“高省长在这里的底子打得很深啊。路宽了，厂多了，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有序的味道。但我总觉得，这种有序得有点过头了。”

坐在身旁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推了推眼镜，神色沉静：“沙书记，吕州的有序，是因为这里有一套运行了三十年的隐形规则。在高省长接手之前，这里是赵立春同志的一号样板。要看清这底下的泥沙，坐在市委大楼里喝茶是看不出来的。”

田国富顿了顿，眼神微动：“今天，我想带您见一个人。一个在高省长和赵立春的功劳簿里，被遗忘了整整二十年的另类。”

车子没有开往市委接待处，而是停在了吕州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的门口。

在这里，沙瑞金见到了易学习。

五十岁多岁的易学习，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穿着深灰色翻领夹克，内搭一件浅灰色带领衬衫，皮肤粗糙，看起来更像是个在工地摸爬滚打的老工程师，而不是一位统管数千亿产值的开发区区长。

“瑞金书记，这位就是易学习同志。吕州开发区区长，正处级。”田国富介绍道。

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了正处级这个关键词。在汉东，能在这种体量的开发区干上五年还不提拔的，要么是能力极差，要么是把人得罪透了。

走进易学习那间堆满了规划图和各种样本的办公室，田国富直截了当地开启了话头：

“瑞金书记，易学习同志在吕州干了二十年。他当年和李达康在金山县共事时，李达康还是县长他是县委书记。后来李达康一路扶摇直上，从金山到京州，再到现在的省委常委，可这位易区长，就在这个正处级的位置上，像块石头一样，坐了二十年。”

“二十年没挪窝？”

沙瑞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易学习，“易同志，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这吕州开发区离不开你？”

易学习不卑不亢地给沙瑞金倒了一杯白开水，声音沙哑却厚实：

“沙书记，主要是性格原因。我这人嘴笨，更不会绕弯子。有的事情，看准了就想顶，顶得次数多了，组织上可能觉得我还得再磨练磨练。”

田国富在一旁补充道：“瑞金书记，我替他说吧。易学习之所以被压着，是因为他性格太刚硬。”

“当年赵瑞龙要在吕州湖边拿地搞美食城，易学习硬是顶着不签字。易学习这种不听招呼的脾气，在旧有的生态里是不讨喜的。没人敢用，也没人愿意为他说话。”

沙瑞金看着易学习，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那颗钉子。

“易同志，既然国富书记带我来了，咱们就关起门来说点真话。”

沙瑞金身子前倾，语气变得委婉而有力，“你在吕州扎根二十年，对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应该看得最清楚。我想听听，那位赵公子在汉东，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易学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引发一场官场地震。但他看着沙瑞金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胸中那口憋了二十年的正气猛然撞向了喉咙。

“书记，既然您要听，那我就实话实说。”易学习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湖光山色的方向，“赵瑞龙现在在汉东最显眼的生意，就是那个月亮湖美食城。当年这块地是强行划拨的，名为搞特色旅游，实则是个利益输送的转换站。”

“整改了吗？”沙瑞金问。

“是彻底整改了。”易学习的回答让沙瑞金有些意外，“前几年，高省长还是吕州市委书记时，主抓实业转型，亲自下令拆除了一批违章建筑。”

“月亮湖美食城也停业整修了一年多，甚至还引进了污水零排放系统，审计报告做得非常漂亮。”

沙瑞金眉头微皱：“既然整改了，那问题出在哪儿？”

易学习冷笑一声：

“书记，问题就在于太漂亮了。美食城现在的排污指标甚至比矿泉水还干净，这在逻辑上通吗？更重要的是，除了美食城，赵瑞龙还通过山水集团在吕州渗透。名为搞资本运作，实际上，那是各地官员的销金窟。但我担心，这种整改只是在烂肉上贴了一层华丽的胶布。”

沙瑞金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

他在燕京听高育良汇报时，高育良口口声声说吕州的生态红线是碰不得的，说赵瑞龙已经彻底转型做正行。

现在看来，这种转型，极有可能是赵家在光鲜亮丽的厂房底下，继续搞着那一套权钱交易。

“你是说，高省长主导的整改，在赵瑞龙那里只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沙瑞金问。

易学习叹了口气：“高省长是一心想搞实业的，这一点吕州的干部都承认。但我担心，他的实业大局被有些人利用了。”

“赵瑞龙聪明得很，他知道高省长看重环保、看重产值，他就给高省长送去能出产值的项目，以此换取在美食城和山水集团上的静默。”

沙瑞金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他不相信赵瑞龙会真心整改。在资本的逻辑里，习惯了百倍杠杆的人，绝不会去赚那一毛两毛的辛苦钱。

“国富同志。”沙瑞金转头看向田国富，“看来咱们汉东的清场工作，得从这些暗堡开始挖。”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易学习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学习同志，你是块好石头。汉东的建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压得住舱的基石。”

沙瑞金语速变快，透着一种久违的行政锐气，“组织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你这个开发区区长，不能再原地踏步了。既然没人敢用你，我沙瑞金敢用！”

易学习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但我有任务交给你。”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终极的权威，“我要你配合省纪委田书记，秘密调查赵瑞龙在月亮湖美食城的真实整改情况，以及山水集团与吕州官员的资金往来。记住，这件事，不需要向市委刘开河汇报，直接对我负责。”

“这……”易学习犹豫了一下，“刘开河书记毕竟是……”

“他是高省长的爱将，我知道。”

沙瑞金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一把手威严，“但我现在是汉东省委书记。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人情。易学习，你敢接这块烫手山芋吗？”

易学习挺直了胸膛，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敢！”

而在京州的省政府办公室内，高育良刚刚放下一份关于吕州光电园增资的批复。

“瑞金书记去见易学习了？”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是，见了很久。”秘书回答。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儒雅：“易学习是个好同志，就是太轴。瑞金书记喜欢用这种刚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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