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姐，你就说你想不想
“嗯，贴了。”
秦建华放下水瓢，在破旧却擦得干净的条凳上坐下。
“三张告示。头一张是李伟民被处分，记大过，调去红旗沟劳动改造了。”
秦迎春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手上继续把盆里的脏水泼到院墙根的渗水沟里。
“第二张，徐妙芬调到队部，协助我处理副业的文书和管理工作。”
秦建华继续道，留意着二姐的反应。
秦迎春这回转过身，脸上露出点真切的笑容。
“徐知青？真给调到队部了啊，那可真的太好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看秦建华。
秦建华坦然回视，随即加重了语气，“第三张是招工通知。县里纺织厂、机械厂等好几个厂子，七天后要来公社招工，招18到25岁的未婚青年，纺织厂主要招女工。”
秦迎春擦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秦建华，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骤然亮起又迅速被复杂情绪覆盖的光芒。
“招工……纺织厂……”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围裙的一角。
秦建华看着二姐这副模样，心里了然。
他放柔了声音，直接问道：“姐，你是不是……想去？”
秦迎春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颤。
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纠结和忐忑。
“我……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有些发干，走到炕沿边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
“之前张娟是跟我提过一嘴，说要是今年有招工，她可以帮忙问问她堂姐……，可我也跟你说了，不想欠人人情，怕还不起。再说了这是个好差事，金贵着呢，咱们屯里，还有附近十里八村的，但凡家里有适龄闺女、小子的，谁不削尖了脑袋想去？竞争肯定老激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而且……去年大姐刚进了食品厂，这才隔了不到一年。要是咱家今年再有人进厂子……屯里人指不定背后咋说呢。肯定得说咱家走了啥门路，或者三爷爷偏心啥的……”
“咱不能给三爷爷添麻烦，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秦建华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二姐的心思他懂。
渴望改变命运，跳出农门，这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对这个年纪、勤快要强的姑娘来说。
可她又背负着太多的顾虑。
家庭的责任、人情的负担、外人的眼光。
上辈子，二姐就是被这些无形的枷锁困住了，错过了几次机会。
“姐。”
秦建华挪了挪凳子，坐到二姐对面，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你先别想那么多。你就跟我说句实在话，你自己心里头到底想不想去纺织厂？想不想去城里当工人，吃商品粮？”
秦迎春抬起头，撞上弟弟清澈而带着鼓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支持，还有她说不清道不明超越年龄的沉稳力量，让她莫名地安心。
她咬了咬下唇，那份埋藏在心底的渴望终于冲破层层顾虑，清晰地表露出来。
“想……咋能不想呢？”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憧憬和压抑已久的委屈。
“谁不想吃上公家粮，按月领工资，不用再看天吃饭，不用再为了一分工、一尺布算计得头疼？在屯里就算我手艺再好，帮人缝补衣裳、纳鞋底，挣的那点零碎钱，贴补家用都紧巴巴的，有时候……有时候还得听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去城里，靠自己本事吃饭，赚得多了，也能多帮衬家里，让建民、丁香他们念书念得安心点，给小满扯块好看的花布……也不用……不用再觉得低人一头似的。”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字字扎心。
秦建华听得心里发酸。
他上辈子只顾着自己那点所谓的情爱和糊涂，何曾真正理解过二姐的苦闷和抱负？
“姐，你想去，这就对了。”
秦建华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机会来了，咱就得抓住。至于你担心的那些……”
他略略停顿了下，随后逐条给她分析了起来。
“建民和丁香都十四了，不是小娃娃了。上学放学他们自个儿结伴走就行，咱屯子到学校就那一条大路，安全。让他们每天起早点，俩人互相照应着，再给他们做个弹弓带着防身，没事。以前是咱总不放心，其实他俩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小妹小满更不是问题。我平时去队部弄副业，直接背着她去就行，放三爷爷屋里，暖和，还有陈会计他们帮着瞅一眼。要是去巡山……”
秦建华笑了笑。
“那就更简单了，我把她裹严实了背上山，到了护林小屋交给秦忠叔看着。山上清净，空气还好呢。秦忠叔稀罕孩子，保管给她照顾得好好的。等我们巡完山，再一起带回来。”
“这都不是啥大事。”
他看着秦迎春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你，姐。”
“你去纺织厂，那是为你自己奔个好前程，也是为咱这个家添一份力量，是正大光明的好事！不能因为家里这点咱完全能解决的琐碎事，就影响你的决定，耽误你的前程。”
“家里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秦迎春听着弟弟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的安排，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
弟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操心、处处维护的半大小子，而是成了这个家实实在在的顶梁柱，能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了。
“建华……”她声音哽咽，“姐……姐就是怕……”
“怕啥？”
秦建华笑了，那笑容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姐，你只管大胆地往前走，去报名，去考试，去争取。家里头，有我撑着呢。三爷爷那边你也别担心，咱们是凭真本事、好表现去争取，谁也说不着闲话。”
“就算有人眼红嚼舌头，那也是他们没本事。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啥？”
秦迎春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又笑了起来。
“嗯！你说的都对。我……我再好好想想。”
“这就对了。”
秦建华也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下轻轻的叩门声。
“迎春姐？秦建华同志？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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