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最担心的是你。
秦建华顺路通知了秦卫国和孙红军他们，几人是又高兴又紧张，忙不迭地往队部跑。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秦迎春正在灶房收拾，见他回来这么快有些惊讶。
“姐，兵团来人了，可能这两天就得去兵团熟悉下情况。”
“我得上山一趟，去看看忠叔，跟他说一声，顺便……也看看山里情况。”
秦建华边说边迅速从仓房里找出背篓，往里放上柴刀和绳索，又把弹弓、弩箭带上，顺手拿了秦迎春刚烙好的玉米饼子和一块咸菜疙瘩。
“行，你去吧，早点下回来。”
秦迎春说着又往背篓里多塞了些吃的，“这些拿给忠叔，多叮嘱下他。”
“知道了姐。”
秦建华背好背篓，出了门大步流星往山上护林小屋走去。
冬日山林的寂静，与屯里的喧嚣压抑截然不同。
积雪覆盖着一切，高大的松柏墨绿深沉，落叶乔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只有偶尔惊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过，或者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野兽的啼叫，才打破这片凝固的白色世界。寒风在林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树梢的雪粉，纷纷扬扬。
秦建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呼吸着冰冷清冽的空气，快速的往上山走。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护林员小屋那低矮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山坡的背风处。
屋顶烟囱冒着几乎看不清的青烟，小屋前的空地上，积雪被扫开了一大片，一个身影正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有些发亮的木墩子上，佝偻着背，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发呆。
正是秦忠。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棉袄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在寒风中被吹起几缕。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先是有些茫然，待看清是秦建华，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忠叔。”
秦建华快步走过去，放下背篓。
秦忠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转回头去望着远山。
秦建华心里一叹。
他知道，徐婶的去世带走了秦忠大半的魂魄。
他默默地把背篓里的饼子和咸菜拿出来，放在秦忠旁边的另一块木墩上。
“忠叔，这是我姐烙的饼子，还热乎，您尝尝。”
秦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放屋里吧。”
秦建华依言把饼子拿进小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透着寒意。
炕上被褥叠得整齐，猎枪靠在门后，一切简单到近乎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看得出秦忠在努力维持着生活的秩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悲伤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他出来，在秦忠旁边的雪地上蹲下，也望着远处的山。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良久，秦建华才开口，“忠叔，屯里最近……出了不少事。”
他慢慢地说着，秦忠默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当他听到孙小强娘喝药那段时，干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听到秦建华他们被编入兵团时，他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转过头认真看了秦建华一眼。
等秦建华说完，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点光，落在秦忠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
“你……”
秦忠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倦，“你刚才说孙家出事，你没往前凑还把秦安拽走了？”
“嗯。”
秦建华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秦忠会怎么看他这种行为。
秦忠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做得对。”
秦建华一愣。
秦忠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世道，有时候好心未必有好报。自己家都顾不过来的时候，旁人的事少搀和，不是冷血，是自保。这叫……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声音又幽幽的响了起来，“不过，孙小柔那丫头……要是你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暗地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别让人知道就行。”
秦建华心里一松，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忠的话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不仅仅是明哲保身，更是在特定环境下，一种无奈而现实的选择。
“忠叔，我也是这么想的。明面上不能帮，但暗地里……我想想办法。”
秦忠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过脸看着秦建华，眼神里多了些温度，“兵团……是好事。你们几个年轻，有把子力气，又熟悉山林，能进兵团，是条正道。比在屯里强。”
“是，王参谋长和徐连长也是这么说的。”
秦建华见秦忠愿意多说话了，心里高兴，连忙道：“兵团的人这会已经来了，正在跟红军哥他们说话。之后我们可能要先去兵团熟悉情况，要是表现出色，以后说不定真能留在兵团。”
“那就好好干。”
秦忠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起来，“兵团是保家卫国的地方，纪律严，不比屯里散漫。去了，就得听命令，守规矩，别耍滑头。把交代的活干漂亮，比啥都强。”
“我记下了，忠叔。”
两人又聊了几句训练和巡山的事，秦忠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秦建华认真的听他说，看着他消瘦的身影，末了略略犹豫了下，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忠叔，兵团的事，我和卫国他们都有了着落，我二姐和家里我也能慢慢安排。”
“可我现在最担心的人……其实是您。”
秦忠身子微微一震，缓缓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秦建华。
秦建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您一个人在这山上，冰天雪地的，吃喝都不方便。徐婶不在了，您心里苦，我们都知道。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您年纪也大了，这山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遇上啥野兽、坏人，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这一去兵团训练、巡山，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常来看您了。我……”
“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秦忠听着秦建华这番话，那看似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霎那间，一股酸涩的暖流，缓缓流过他冰冷而空旷的心田。
他转过头，避开了秦建华关切的目光，重新望向远山。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不再那么空洞，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山风依旧凛冽，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似乎吹动了他心底某处尘封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林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鸣还是兽吼的悠长回音。
很久之后，他又回头看向秦建华，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声音突然哽咽了起来。
“建华，叔干了件……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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