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信仰崩塌
“咋不记得？”
秦卫国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两人瞬间都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论起来，秦忠的确算是他们半个师父，这打猎的本事几乎都是跟他学的。那桂香婶子的病他们知道的清楚，当初也是凑了钱帮忙看的。
本以为做了手术就能好，可谁能想到老天爷就是喜欢跟你开玩笑。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桂香婶突然的离开会给秦忠造成怎样的打击。
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劝说忠叔，让他想开点？还是说桂香婶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的？可如今这年月，吃饱穿暖都是问题，人不管咋的那得有信仰吊着。
而桂香婶，就是忠叔的信仰……
两人想着想着又难过了起来。
院子里，锯木声、低语声、锅里的水滚开的咕嘟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忙碌背景音。而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秦忠如同石化了一样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刘婶子和马婆婆来了。她们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里面应该是准备好的衣物和用品。她们冲秦建华和秦卫国点点头，没多话，径直进了东屋。
很快，屋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老太太们压得极低念诵似的模糊话语。
那是在进行最后的净身、穿戴、整理遗容。
这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照料与告别，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感。
秦建华和秦卫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面向东屋，垂下了头。
他们知道，这是徐婶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体面了。
里面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门帘再次掀开时，刘婶子眼睛红红的，“收拾妥了。你们……进去看看吧，也劝劝你忠叔，老这么坐着不行，得喝口水。”
两人轻轻走进屋。
东屋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徐桂香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略显宽大的寿衣，平平整整地躺在旁边刚搭好的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色的裱纸。她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炕头点起了一盏小油灯，灯焰如豆，在冰冷的空气里静静燃烧着，这就是长明灯。
灯旁边摆上了一只小碗，里面装了半碗小米，插着三炷刚刚点燃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哀伤的气息。
秦忠背对着门口，面对着木板上的老伴。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空洞的看向秦建华两人，嘴角动了动。
“忠叔。”
秦建华蹲下身，把刚从外面灶上倒的碗热水递过去。
“你喝口水吧。不管咋的，你不能把自己身子给熬坏了。”
秦忠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水上看了很久，然后颤抖着手接了过去。碗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一些烫在他的手背上，他似乎也没感觉到。
他双手捧着碗，凑到嘴边，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扑在脸上。
半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喝下了一小口，却被呛了一下，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卫国赶紧给他拍背。
咳嗽停下后，秦忠喘着气，看着手里只剩小半碗的水，又看了看静静躺着的老伴，忽然哑着嗓子道：“她……最后也是喝了水，说困了……就再没醒。”
一句话，又把秦建华和秦卫国的眼泪招了下来。
秦忠却好像平静了些，他不再看他们，又把目光转向炕上，盯着那盏长明灯跳跃的火苗，不再说话，只是把那小半碗水，慢慢地一口口地喝完了。
他把空碗递给秦建华，声音嘶哑但清晰了一点，“外面……大伙儿都在忙活？”
“嗯。”
秦建华接过碗，用力点头，“三爷爷都安排好了。忠叔，您别担心，一切有大家呢。”
秦忠听了，良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谢了。”
这声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秦建华知道，这个被悲痛击垮的老人终于接受现实，并意识到周围人的支撑了。
秦建华和秦卫国心里一酸，同时又感到一丝微弱的宽慰。
只要忠叔还能说话，还能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就还有希望。
“忠叔，您要是累，就靠会儿，我和卫国在这儿守着。”
秦忠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盏长明灯，和灯后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身影。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守着生命里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微光。
秦建华和秦卫国没有再劝，他们退回到堂屋门口，重新坐下。
院子里的锯木声，一下，一下，沉重而规律，像是在为一段人生，钉下最后的句点。而屋里那盏长明灯，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执着地亮着，微弱，却不肯熄灭。
很快就到了中午，秦建华和秦卫国在门槛上坐了大半晌，腿脚都有些发麻。
这时，院门口传来踏雪的咯吱声，两人抬头一看，就发现来的是孙红军和赵二狗。
“那啥，我刚回来听说了这事，就赶紧过来了。”
孙红军往屋里瞅了眼，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到底咋回事啊？之前你们不是说忠叔带着婶去省城医院做过手术了吗？不是都说好了吗？咋的就……”
秦建华看了眼秦忠，随即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俩也不知道具体啥情况。但是我记得之前忠叔带婶子去检查的时候说是晚……可医生又说手术能治，这……”
他这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可大家伙都听明白了。
胃癌晚期。
他们也是第一次确切的知道桂香婶是咋回事。
虽说他们对这些不是很懂，但多少也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得了这种病疼都能给人疼死了。如果当初做了手术真的没起作用，那指不定……
四个人想到这里忽然都愣住了。
“那啥……”
孙红军抿了抿嘴唇，思索下扬了扬下巴。
“你们守一上午了，回去歇口气，这儿我和二狗盯着。”
“对对，俺俩换你们。有啥要干的，你们尽管吩咐。”
秦建华也确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心里不得劲。
看着忠叔那模样，他想到了爹娘没的时候。
那会儿他心思根本不在家里，也不知道当时两个姐姐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那行，红军哥，二狗哥，就辛苦你们了。”
秦卫国应了声，拽着秦建华起了身，活动了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腿脚，“这儿主要就是看看屋里的长明灯和香火，还有忠叔要有啥动静，你俩得多留心些。”
“放心吧。”
两人交代了下，也就往外走去。
这刚到门口，就看到秦迎春提着个篮子匆匆赶过来了，身后跟着的秦建民扛着个长条凳。
“建华！”
秦迎春快步迎了上来，朝里头瞅了眼，忙问道：“忠叔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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