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各有各的难处，得有度。
“叔也是看明白了，为了你婶子，叔这把老骨头豁出去值得。”
秦忠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却又很快强忍了下去。
“你俩现在跟叔交个底，山里有下套子，弄陷阱啥的没？”
秦建华和秦卫国对视一眼，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秦建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嗯，在熊儿沟那边……挖了个大家伙，本想碰碰运气……”
“熊儿沟？”
秦忠眼中精光一闪，那是老林子深处，靠近水源，确实是大家伙常去的地界。
“下多久了？去看过没？”
“前两天整的，这不是红梅姐的事就没顾上。”
秦卫国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和不确定，“也不知道有没有货……”
秦忠眯着眼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忽然眯眼。
“你俩小子……敢不敢……夜里跟叔上山瞅瞅？”
“夜里上山？！”
秦卫国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忠叔，那老林子晚上……”
秦建华也是心头一凛。
白天进山都需万分小心，夜里深入老林，危险系数倍增！
光线昏暗，视野受阻，毒虫蛇蚁、大型猛兽活动频繁，一旦遭遇，凶多吉少。
秦忠看着两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沉声道：“怕了？”
“不是怕！”秦建华立刻反驳，眉头紧锁，“忠叔，主要是太危险了……”
“危险？白天就不危险？”
秦忠这话一出，秦建华瞬间沉默了。
是啊。
白天本来就人多眼杂的，还有王赖子那些人时不时盯着他。仨大活人一起往老林子里钻，万一被哪个砍柴的、采药的瞅见更说不清了。更何况天山里也有巡山队。
之前不管是他一个人，还是跟秦卫国，没敢夜里上山去，的确是怕危险。但现在他们是三个人，而且还都互相信任，是可以完全托底交心的。
更别说，他还有那处根据地……
秦建华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秦忠的话也跟他的想法说到了一处。
“夜里是有危险，但咱们有三个人。叔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枪法也没丢！你俩小子也不是孬种，手里有家伙，心里就不慌！再说，咱们不还有那地窨子可以藏身。”
“真要是情况不对，咱就躲进去熬到天亮，总比白天被人撞见强。”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秦建华思索着就朝秦卫国看了过去，两人目光相撞的霎那，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犹豫和一丝被点燃的冒险的火苗。
“干了！”
秦卫国一咬牙，率先表态。
“忠叔说的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守着这大山还能饿死，穷死不成！”
秦建华深吸一口气，终于也重重地点了头。
“好！忠叔，听您的！夜里去！”
“好！是条汉子！”
秦忠郑重点头，眼里带着股狠劲，“那就这么定了！”
“今儿夜里，等屯子里都睡死了，咱林子口汇合！”
他说完这话，略微思索了下又朝秦卫国嘱咐道：“明儿咱俩还得巡山，你把巡山的家伙什都带上。到时候就到林子口等着红军他们，旁人要问起来就说起得早，在林子边缘转了下。”
“明白！”
秦卫国立刻点头。
“行了，散了吧。各自回家，该干啥干啥，别露马脚。”
秦忠最后叮嘱了一句，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里。
秦建华和秦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点点头，然后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暮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笼罩了秦家屯。
屯子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都飘出了晚饭的香气，夹杂着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秦建华回到家，秦迎春已经做好了晚饭。
姐弟俩沉默地吃着饭，各怀心事。
秦迎春看着弟弟，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建华，忠叔找你……没啥大事吧？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秦建华扒拉了一口粥，含糊道：“没啥，就是婶子的病……忠叔心里难受，找我唠唠。”
“唉，可不是嘛，五六百块……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秦迎春听到这话，顿时叹息一声，“忠叔忠婶儿真是苦命人，要不咱再给拿点？”
“姐，钱的事你别操心。”
秦建华打断她，缓缓摇头道：“这年头各家都难。我拿了五十块钱给忠叔，是顾着乡里乡亲的情意，也是感谢忠叔处处帮我。可咱家日子也得过，而且秋后建民和丁香也要上学……”
“快吃饭吧，吃完我帮你收拾。”
秦迎春见他不愿意再扯这事，也清楚他说的那是事实。
给忠叔的五十块钱已经是他家最近攒下的钱近三分之一了，帮人总归得有个度，总不能不顾自家的日子。而且桂香婶那病……
不管咋个说，他们当然希望桂香婶能好起来的。
另一边，秦忠家里却是冷锅冷灶。
昏暗的油灯下，徐桂香虚弱地靠在炕头看着老伴蹲在灶坑前烧热水，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和压抑的气氛。
“他爹……”
徐桂香鼻头发酸，声音微弱地开口。
“你别瞎琢磨了，俺这病……俺知道……治不好了，白花钱……还拖累你……”
秦忠猛地站起身，走到炕边紧紧握住老伴枯瘦冰凉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你胡说啥！谁说你治不好？省城大夫说了，能治！就是得花点钱！”
“钱的事你别管，俺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
徐桂香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和绝望，说话间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咱家哪来的钱？你可不能去干傻事啊……俺宁可死了，也不能让你……”
“俺不干傻事！”
秦忠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俺往后多进几趟山，俺这老手艺还没丢，多弄点山货药材，总能攒出来！”
徐桂香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了解自己的老头子，那眼神里的决绝她看得懂。
她用力回握住秦忠的手，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他爹，别去。山里危险，俺老了，活够了……你不能有事……”
“放屁！”
秦忠低吼一声，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才五十多，算啥老！咱俩苦了一辈子，日子刚有点盼头……你说啥傻话！”
“你得给俺活着！好好活着！等俺攒够了钱，咱就去省城，把病治好了，回来俺还要跟你过二十年、三十年！到时候……”
“到时候咱要是愿意，就去抱养个没爹没娘的小崽儿，咱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这番带着泪的憧憬像一把刀子，戳在徐桂香心上，也戳在她那求死的意念上。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老伴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秦忠紧紧抱着她瘦削颤抖的身体老泪纵横，却咬紧了牙关，把所有的哽咽都憋回肚子里。
这个家，不能散！
他得撑住！
夜深了，屯子里的灯火陆续熄灭，狗吠声也渐渐稀疏，只剩下偶尔的几声虫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三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前后脚到了林子口。
“都齐了？”
“齐了，忠叔。”
“走！”
秦忠大手一挥，三人登时融入了夜色里，朝着黑黝黝的山林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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