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尘往事
疼……江娉婷的嘴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带着痛楚,因失血过多唇瓣略显苍白。她带着伤又淋了不小的雨,整个身子都像在火中滚过似的,热得骇人。
“醒了?”沈夫人的声音伴随着周围歇斯底里的谩骂传入江娉婷的耳内,她随意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女人,“命真大啊。”
“彼此彼此。”江娉婷抬了抬手,沈夫人适时地把盛着水的粗瓷杯子往她那踢了两下,江娉婷饮了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舒缓了许多,只是说起话来还略微沙哑,“谢谢。”
“都是将死之人,何谈一个谢字。”沈夫人随意整着衣衫,即便身陷牢笼,依旧端着沉稳。
“陈碧秀,你个挨千刀的!都是你!都是你!”隔壁传来五姨太歇斯底里的怒骂,“你个老虔婆!你死后定会下阿鼻地狱!刀锯石磨永不超生。”
“母亲!”
“滚开!一切都是这个贱人,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进帅府,怎会落得这个地步。”
沈夫人充耳不闻,倒是江娉婷忍不住笑道:“看样夫人得罪的人不少啊,如今落的这地步真是可惜啊。”
“人就是这样,当事情对他有利的时候恨不得为你当牛做马,一旦走入了绝境,过往种种过错都会归咎在你的头上,仿佛这样才能显得他是多么的无辜,帅府里何来无辜之人,不过是各怀心思,各凭本事罢了。”沈夫人蹲下身子,目光依旧高高在上,“我赢了近三十年,才输一回,没什么好可惜的。倒是你,从没赢,就输得一败涂地。”
“夫人不会是为了讽刺我吧。”江娉婷笑着开口,不小心扯动了伤口,脸上的笑顿时变得有些扭曲。
无视她的表情,沈夫人手指轻轻挑起江娉婷的下巴:“你知道近章的弱点是什么吗?”
江娉婷眼神微闪,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沈夫人这是在给她最后一个自救的机会。可是,自己先前那般对她,沈夫人为何要再助她?她不是个慈善的女人,这点江娉婷早就知道。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沈夫人骤然提高了声音。
牢房隔音效果极差,她方开口,隔壁五姨太的咆哮声就钻入了耳孔:“你这个贱人!你闭嘴!!”
说不上来的惊恐,沈夫人可不吃这一套,徒自讲下去。
事情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候前朝刚亡了几十年,各方混战,盛家打着复辟君王制的旗号,得了不少前朝后人的支持,百姓流离,战争频发。
陈碧秀自小跟苏府的小少爷青梅竹马,谁料最后竹马变心,爱上了另外的女人,俩人联手铸就了她后半生的噩梦,流言蜚语积毁销骨,她不得不嫁给携妻带子还在拼功勋的沈北新。
爱人背叛,父母误解,世人唾弃,陈碧秀百口莫辩,骄傲如她,怎么能让害她的人神仙眷侣,于是她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沈北新掳来那个女人,陈碧秀每天看着她以泪洗面,心里说不出的快活。
再然后她给沈北新生了儿女,可是苏府的那个男人还是爱她,甚至愿意教养她的儿女。
沈夫人讲到这声音没了笑意,她看着江娉婷:“他们把我害到这步田地,毁我名节,辱我家族的颜面,还有脸求我放过他们,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所以你把他们杀了?”
“杀了。”沈夫人理所当然道,“我劝过苏志邹,只要他杀了林萧笑,我可以放他一马,可是他不听,非要一起死,我能有什么办法,自然是送他们一起上路。”
呵呵——呵呵——
沈夫人话音刚落,五姨太的笑声就从隔壁传来,她声音尖锐到有些刺耳,带着浓浓的嘲讽:“人都死了当然全凭你一张嘴!姓苏的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你,别做梦了!你自己非缠着人家,设计林萧笑,结果报应到自己身上,你怪谁!”
“胡说!”沈夫人捡起地上的粗瓷碗,似乎听到什么不能听的东西,狠狠地砸向五姨太,粗瓷碰上牢壁碎在地上,染了一地的水渍。
“我胡说,你们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看在姐妹一场的面上好心帮你,结果呢,就因为姓沈的一句话,你就算计我,把我坑给了沈北新,你还是人吗!”五姨太恨不得现在就过来亲手掐死陈碧秀。
“我不是人?我再不是人也没对孩子动过手。”沈夫人笑得阴森,“沈近章至今都觉得是我杀了他妹妹,这口黑锅我这个做姐姐的可是替你背了好多年了。”
五姨太瞬间一滞,手指不停地抖动,沈夫人缓缓开口:“再说我也没给十四岁的孩子下过脏药,把人家往自个儿床上拖。”
“你够了!”五姨太看着沈八爷越来越震惊的眼神,飞快打断沈夫人的话,“药是你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给你而已,谁知道你要用在沈七那半大的孩子身上,何况他是大帅的儿子,又自幼养在你身边,算是你看着长大的,我怎么知道你生了这么多龌龊的心思。”沈夫人看着蹲在墙角不吭声的沈朝,好心地提醒道,“这事朝姐最清楚不过了,你说对么?”
沈朝背对着众人,一声不吭。明明离冬天还好远,空气中却布满了透骨的寒冷。
“所以夫人是在算计我了?”江娉婷冷眼旁观着地牢中的修罗场,难怪,沈七爷宁愿往自己身上打窟窿也不愿碰她。
“明明是你不信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沈夫人缓了口气,细声悄语,“近章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软,早晚得吃亏。”
“你真是个疯子。”江娉婷总算知道了沈夫人讲这段往事的意思,她想让她利用沈七爷的心结换取一线生机。沈夫人知道她的弱点,她不会放弃沈七爷,他是她的执念。
“我就算死了,也不能让别人活得快活。”沈夫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当然,你也可以跟我一起死啊,我又不拦着你。”
江娉婷指尖敲着沈夫人的手背,温和道:“死?我才不会死。”
门外脚步声响起,牢内的人自觉停了话头。
“沈夫人、江姨太,七爷要见您二位。”说着,戴冒让人开了门,牢里的光线不太好,他做了个伸手的动作,“请吧。”
“我动不了。”江娉婷向来不是个硬撑的性子。
“把架子抬上来,扶江姨太上去。”戴冒扭头看向沈夫人,“您能动得了吧。”
“当然。”沈夫人跨出牢门,还不忘了回头,“我哪有江姨太太的福气。”
不是直接让人拖过去,而是请了担架,沈七爷直到现在,对她都是留有一丝余地的。江娉婷被抱到了担架上,阳光透过树叶,印在江娉婷的脸上,架子抬得很稳,她面容平静,脑海中划过一个又一个的可能。
沈七爷并不是很想看到江娉婷,只是,她的反水是他心头的一块石头,沈七爷解不开这个心结。
“七爷,人到了。”谢阮玉推推他的胳膊,示意他回神。
熟悉的面容,只是少了往日的柔顺,此刻的江娉婷浑身充满着绝望。
谢阮玉使了个眼神,丁志跟了她这么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就带着人退了出去,原本略为拥挤的厅堂瞬间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三人。
“为什么?”这是沈七爷问的第三遍。
江娉婷心里觉得好笑,什么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她开口表明心迹:“我不过是爱慕七爷而已。”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爱慕是用伤害来表示。”沈七爷点点身上的伤口。
“可是我打偏了,这么近的距离。”江娉婷相信沈七爷清楚,这么近的距离,要不是她有意放过他,他真的会死在她的枪下。
“所以我才愿意见你。”沈七爷踱步到她身侧,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我自认待你不薄。”
“可那又怎么样,我是七爷的,可是,七爷却不是我的。”江娉婷心里说不出的委屈,看谢阮玉的眼神都雾蒙蒙一片,“你就心甘情愿么?”
谢阮玉没想到江娉婷会问到自己身上,昨天的种种还历历在目,沈七爷的气息仿佛还笼罩在她身上,瞬间脸就飞上了红霞,支吾了半天。
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她是沈七爷的,沈七爷也是她的了啊。
她的犹豫引起了江娉婷的狐疑,只多看几眼,她脖子上的吻痕就刺痛了江娉婷的眼睛,心里像扎了千万根刺,唯有飞速地低下头去掩盖严重的嫉恨。
终究,她得不到的,还是让那个女人得了。
“我身边容不下你了。”沈七爷平淡道。
“那便杀了我吧。”江娉婷垂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就这么孤单单地杵在那里,“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爱了你这么多年,我也撑不下去了。”
沈七爷看着躺在架子上的女人,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江娉婷,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跟着重病的父亲在茶馆门口唱曲,渐渐的由两个人变成她一个人来,茶馆的伙计说老头得了重病怕是没几天好活。
沈七爷念她可怜,每每都多给点钱,她也不推辞。直到有一天,江娉婷披麻戴孝地出现在茶馆,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地还给了他,跪着给他磕了几个响头。
那一天,江娉婷成了孤儿。
他问她:“以后怎么办。”
她说:“城南的贾老板说要买我做小老婆,我答应了。”
江娉婷就跪在那里,头上挂着白色的绢花,认命而倔强,像极了自己。
沈七爷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的模样,满身的无所畏惧,而如今的江娉婷,他却是怎么都看不清。
也许一切都是他的错,这些年,他没勇气正视自己的过去,也没有教会她。
“你走吧。”沈七爷有些心累。江娉婷他留不得,可是真要让他下手,多少有些迟疑,往日的情分仍在,他愿意放她一马,“华原这么大,不想待在河东可以去其他的地方,出了这道门,要生要死都随你。”
“你不要我了。”江娉婷很平静,脸色苍白得让人于心不忍。
“不要了。”沈七爷不再看她,熟练地摸上手腕,却没碰到熟悉的串珠,干脆整整衣袖,“做人不要太贪心。”
“贪心?”江娉婷冷笑出声,强行撑起身子,她的伤口只被随便包扎了下,起身的动作撕裂了伤口,屋内顿时染上了股血腥味,“我不图荣华,不要富贵,我就只想要你多看看我,我一直没变,变的是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七爷的视线在谢阮玉身上停留的越来越长,她知道谢阮玉救过沈七爷,开始她也以为七爷是在念着谢阮玉的好,所以对她多宠点。
沈七爷养女人就像养宠物,漂亮的听话的,就愿意多抱抱,多哄哄。江娉婷自认自己在沈七爷的眼中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她是沈七爷堂堂正正带回家的,只有她和他的故事,开始得顺理成章。
但是渐渐地,沈七爷就变了,他在跟她聊天的时候谢阮玉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她得了什么好玩的物件,闹了什么笑话,都会被沈七爷笑着与她提及。
樊城出事的时候,她也心急如焚,可是沈七爷从城楼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匆匆去了谢阮玉的院子,她呢,她就不重要么?
江娉婷不懂,像谢阮玉这种把沈七爷当成摇钱树,把所图所想写在脸上,恨不得钻到钱眼里的女人,凭什么入了沈七爷的眼。
她在沈七爷眼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谢阮玉院里传来的每一阵笑声都像一根针,戳在她的心头,心里的窟窿密密麻麻,多到她怎么也忍不下去,“你明明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你说过的。”
沈七爷看着这样的江娉婷,她的每一句指责都让他心凉,顿时也没了再与她争辩的心力。
谢阮玉静坐在一旁,江娉婷的事她插不进手,只呆呆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她多少能够了解沈七爷的心思。江娉婷只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好,却没在意沈七爷暗地里对她做了多少。
她很聪明,江娉婷也很聪明,可是沈七爷唯独把她推到了众人的目光中,谢阮玉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帮忙刺杀何静烈的是她,嚣张跋扈转移众人视线的是她,在后院里充当宠妾四处拉仇恨的也是她。江娉婷呢,她只要乖乖地呆着,就能被沈七爷护在羽翼之下,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干,沈七爷就给了她足够多的信任。
沈七爷对她的信任,那是她拿命换来的,如今到了江娉婷嘴里,这些似乎统统都可以被忽略被抹去。
“你说过……”江娉婷还在喋喋不休。
“够了!”沈七爷的声音打断了谢阮玉的思绪,看也不看江娉婷,可见他是真寒了心,“戴冒!”
“七爷。”戴冒一直在外边支着耳朵关注屋里的动静,一听见沈七爷叫他,立刻冲了进来,“您吩咐。”
沈七爷伸手点点江娉婷:“把她弄出府去。”
“是。”戴冒连忙应下,伸手拉她。
“滚开!别碰我!”江娉婷身上带着伤,力气算不上大,怎么也推不开戴冒。
要是丁志说不定还会犹豫片刻,可偏偏江娉婷遇上的是戴冒,戴冒不是个守规矩的,既然要赶出府,那就不再是七爷的人了,当下他也就不再客气,索性扛在肩上扛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谢阮玉目瞪口呆。
“收收你的下巴。”沈七爷伸手拉着她,顺便把谢阮玉手上戴的佛珠套在了自己手腕上,“你这个小贼。”
“是你昨天自个儿扔给我的,如今却倒打一耙说我是小贼。”谢阮玉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珠子又回到沈七爷腕上。
沈七爷难得露了抹笑,顺手把谢阮玉拉起来坐到自个儿腿上,他靠得她极近:“你会不会怪我对你不够好?”
方才江娉婷的指责让沈七爷忽然没了自信,他发现他似乎对谢阮玉更不算友好的样子。
“不会啊,七爷待我好极了。”谢阮玉抬头蹭了蹭沈七爷的下巴,伸手环着他的脖颈,尽量躲开他肩上的伤口,“其实七爷待江姐姐也是极好的,您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自己都看不见,我说了又有什么用。”沈七爷垂头吻上谢阮玉的唇,轻轻吮吸,“不是每个人都像阿阮。”
唔……谢阮玉被他抱在怀里,许久才喘着粗气被放开,脸上透着粉嫩如同三月的桃花。
沈七爷看着她晶莹红润的唇瓣,眼神一黯刚要再次吻上去,就被谢阮玉挡住,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烟花还没放呢!”
“还能放吗?”
“家里的那批淋了雨,估摸着不能了,不过可以买新的。”
“那一会儿再去买。”说着拉开她的胳膊,单手扣住,沈七爷嘴角微挑,又低头吻了下去。
“沈夫人……还在外……”话还没说完,谢阮玉声音就被沈七爷吞在口中。
“等会儿再说。”
这个吻激烈而绵长,从厅内一路吻到床榻,还是后来谢阮玉猛然记起大夫的话,才挣扎出一片小天地。
只是沈七爷的纱布,又要换新的了。
下午,谢阮玉先是被沈七爷强行带出去买烟火,又陪着他吃了晚饭,等到天色擦黑才被沈七爷特赦离开。
“谢姨太,许久不见啊。”刚出门,谢阮玉就碰上了从容而来的沈夫人。
谢阮玉客气地行个礼:“夫人许久不见。”
“是好久,今儿个怕是最后一次吧。”沈夫人脸上如同戴着假面,饶是谢阮玉见过这么些人,也辨别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等沈夫人进了屋子,谢阮玉才转身,月亮朦胧地挂在半空中,傍晚的晚霞才刚刚退下,虫声在草丛内不绝响起,她叹了口气,这么些年,终于要结束了。
室内点着檀香,茶被煮得香气四溢,沈七爷点点椅子,示意沈夫人坐下。
“都到这份上了,近章该不会是要请我喝茶吧?”沈夫人倒也没客气,伸手端了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笑道,“茶是好茶,就是煮茶的功夫差了许多。”
“阿阮的手艺自然不能和夫人比。”沈七爷也抿了抿,“不过我喜欢。”
“是吗。”沈夫人放下杯子,可惜道,“真是个有用的,该早点杀了的。”
“夫人竟是恨我恨到这份上。”恨不得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终老。
“谁让你摊上姓林的那贱人做母亲,再说,谁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杂种。”沈夫人神色晦暗不定,说出的话倒是依旧恶毒,“怀胎九月就生出来,到底是不是沈北新的种都不一定。”
“我要不是大帅的儿子,那我是谁的?”沈七爷丢了杯子,起身踱到窗前,窗户被推开,清新的晚风带着夜的味道闯入室内。
忽然,天空绽放起一团团的烟花,沈七爷就这么背靠着窗户,冲沈夫人笑得欢愉。
沈夫人诧异地看着灿烂的天空,眼中的震惊渐渐被憎恨所替代,她伸手端了茶壶冲沈七爷砸去,壶里的水滚烫,落在沈夫人身上,她竟没有丝毫的感觉。
眸子中是掩盖不住的疯狂,她疯了似的向沈七爷撞去,嘴里不停地咒骂:“你这个贱种,我要杀了你!”
沈七爷哪能这么容易被她伤到,身子微转,抬手便掐住了沈夫人的脖子,手指骨节分明,生生地扣着她的喉咙,声音说不出的畅快:“你杀啊!像你这种人,活该我父亲看不上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丑陋不堪。”
“你胡说!你胡说!他最喜欢的是我!”拼命地拉扯着沈七爷的胳膊,她双眼赤红,“要不是林萧笑那个不要脸的,我早就是苏家的媳妇了。”
“你也配跟我母亲比。”沈七爷厌恶地反手一推,沈夫人当场踉跄几步摔倒在了地上,“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怀不上孩子么?”
沈夫人抱着脖子,咳嗽声骤停。
“我父亲怕你生了孩子就彻底容不下我了。”沈七爷的话如同一把刀,狠狠地剜在她的心上,“所以,无论是苏家的,还是沈家的,你都怀不上。”
“你……”
“我怎么了?”沈七爷看着地上的沈夫人,笑得分外开怀,“如今,整个河东都是我的,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配。”
“你个杂种,杂种!”沈夫人整个陷入了癫狂,往事在她眼前一幕幕游走。母亲无可奈何的恳求,苏志邹离开的决绝,沈老太太死前憎恨的眼神,还有被她逼死的前夫人,亲手杀了的林萧笑,水中哭着挣扎的小女孩。
“等咱们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在晚上看烟花。”当初苏志邹为了林萧笑,说了多少假话哄她,就为了能救那个女人一命,虽然他俩还是死了,死在了她手里,她把苏志邹的尸体埋得远远的,至死都不让他们有任何瓜葛。
她怀疑过沈七爷的身份,却怎么也不敢往苏志邹身上想,结果居然是真的,林萧笑抢了她的爱人,她的儿子抢了她的权势。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漫天的烟火下,她陈碧秀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沈夫人疯了似的挣扎起身,向着沈七爷的方向狠狠地撞去,用了全身的力气。
砰——脑袋撞上旁边的柱子,鲜血喷涌而出,沈夫人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漫天的烟火在眼中闪现,她听见沈七爷的声音,带着舒心的怜悯:“真可怜,到死都是一个人。”
沈夫人就这么睁着眼睛,死死地瞪着声音的源头,疼得撕心裂肺。
沈七爷冷眼睥睨,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不停地抽搐,最后渐渐没了挣扎,一双眼睛还狠狠地瞪着,死不瞑目。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停地升起,照得夜空璀璨绚烂。他又想到了许多年前,一名高大俊秀的男子摸着他的脑袋,声音说不出的落寞:“你要是我苏家的儿子多好。”
真可惜啊,他不是。
他是沈家的骨肉,是沈北新的儿子。沈七爷看着窗外,手指敲着窗檐,发出哒哒的声音。
沈夫人撞死在沈七爷面前的事情就像插了翅膀,五姨太得到消息竟是站都站不稳,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结果,又仿佛这一辈子拼拼抢抢,到头来却又什么都没得到。
“母亲!”沈朝哭得泪流满面,拉着五姨太的裙角哭道,“咱们去求求老七吧,他念在手足的情分上或许会放咱们一马呢。”
五姨太看着扑在地上泪流不止的女儿,精致的妆容已花,红通通一片糊在脸上。沈八爷自从昨个就没发过只言片语,想来她这个母亲在他眼里是极其失败的。
手掌拂过沈朝的头顶,她第一次认了命:“我们与他有什么情分可言。”
“母亲,咱们去求他,去求他啊!”沈朝疯狂地摇头,拼命的拉扯着五姨太的衣裙,“我夫君还在家里等着,还有泽儿和瑶瑶,我不想死。”
“他要真想放过你,就不会把你关进来了。”五姨太伸手拭擦着她的眼泪,打断了她所有的希望,“你看,同样是我肚子里蹦出来的,他偏偏没有动你六妹。”
认命吧,不想认也认吧。
次日,五姨太三口吊死在牢里的消息就传入了帅府,六姑娘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帅府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小厨房熬着药,味道飘入室内,带上了满室的苦味。沈七爷和谢阮玉守在外厅,事到如今,府里再也没人敢触沈七爷的霉头,连一向爱往他身旁凑的赛红姑也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唯独四姨太,她当年占了个救他的恩情,这会儿才敢在他身边安稳地坐着:“我想过两天离开保宁去找老五。”
她那个因为羧北一役,被打发去了还翔县的儿子。
“委屈五哥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沈七爷也不例外,当初他设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从九姨太的红杏出墙到沈培安死在羧北这两件事,沈五确实被他坑惨了,“您别怪我。”
“远离保宁又何尝不是件好事,你看看待在城内的这几个孩子,除了老十小,不懂事,剩下的都变成了什么样子,死的死,伤的伤。”四姨太太了解她那个儿子,“老五他不是个野心大的,平平安安才是福气。”
“您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日吧。”四姨太太摸着手下的桌面,黄花梨木的茶几光滑如初,只是有些人已经不在,“这些年,做梦都想着离开。”
沈七爷点点头,刚要开口,就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忙忙地奔了出来,屈身行礼:“爷、姨太,六小姐醒了。”
“去吧。”四姨太起身,拍拍沈七爷的肩膀,“毕竟是她母亲,这会儿估计六丫头心里也不舒服。”
今日一别,怕是没有几次可见了,从此以后,各自安好吧。
沈七爷背影挺拔,早就没了儿时的模样,四姨太收回视线,舒了口气,笑容难得地爬上眼角,窗外阳光暖人,终于可以离开了,离开了,就又是新的开始了。
沈七爷和谢阮玉并没有成功地安慰到沈六小姐,正如同沈七爷多年前跟张巡说的一样,她可以理解他,却绝对不会原谅他。
沈六小姐投缳的时候是在下半夜,等早上春儿唤她起床的时候才发现的尸体,乌黑的木桌上只留了张雪白的字条,被压在茶杯下:最是欢喜稚儿时。
“七爷。”谢阮玉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什么都没说,连表情都未变,谢阮玉却徒自忧心了起来。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她偶尔也能摸清沈七爷在想什么。
上一世沈七爷可谓是众叛亲离,被逼着走了绝路,人在极度的恐惧下最先选择的便是自保,新仇旧恨,孤立无援,种种叠加在一起,他几乎是毫无理智地清空了整座帅府。
而现在,谢阮玉还留在他身边,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承载着他最后的信任。
“人死债结,何尝不是解脱,您平日里看得那般通透,这会儿怎么钻上了牛角尖。”谢阮玉拉着他的胳膊,让他把所有的视线集中在自个儿身上,“过去种种都结束了,好的不好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她是个好姑娘,不该死的。”沈七爷愣了愣,垂眼道。
“也许有时候活着更痛苦。她有她选择的自由,这不能怪您。”
谢阮玉说得一本正经,只是手指的力度还是透露了她心里的忧虑,沈七爷低低应了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小女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怯生生讨好他的模样,长成了足以安慰他的存在。
沈七爷果真没有为难其他人,只定了每年的钱票数量交给高泽,让他按时送去帅府,剩下的一概不管,沈七爷不待见他们,当初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这会儿自然也不敢露头,向来热闹的帅府一时变得有些萧条。
沈七爷不愿意住在帅府,所幸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政务全搬到了原来的沈七爷府,还是高泽觉得不妥,找人连夜打了块新匾挂了上去。沈七爷连少帅都没当,直接坐上了大帅的位子,倒也是第一人。
“翡翠姐姐,这是大帅给姨太的。”庄严拎着一只画眉鸟,笑得一脸讨好。说来也怪,自从前几日陪着翡翠在温香楼坐了一晚,庄严不知怎么就上了心,隔三岔五地往翡翠身边凑。据丁志说他是求了戴冒好久,才得了这个传话筒的差事。
谢阮玉托腮嗑着瓜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翡翠那边瞄,等庄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翡翠才撅着嘴蹭到谢阮玉身边:“您老看我干啥?”
随手把瓜子扔桌上,谢阮玉拍拍手心,神秘道:“我觉得庄严还不错,之前扮小丫鬟看不出来,现在换了衣服倒也算仪表堂堂了。”
见翡翠没吭声,谢阮玉挠挠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也不好老挡着你,你要是有看上眼的,只管告诉我。”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翡翠踢着脚,垂头盯着地面,再说她说了又有什么用,那人压根不喜欢她。
谢阮玉毕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看翡翠这模样,就知道有问题,心下计量了一番,东想想西看看,怎么也猜不出那人是谁,只好试探道:“丁志,人确实不错,你要是喜欢,我去跟七爷说一声。”
“不是他!”翡翠一听丁志的名字,当场绿了脸,她是怕了他了,每次他对她说“保护好姨太”,下一秒,她不是被枪打,就是被枪口指着,翡翠觉得丁志八成克她。
嗯。谢阮玉捻起颗瓜子,随着洁白的牙齿“咯嘣”一声,翡翠的心也跟着蹦了两下。
翡翠最后实在抵不过谢阮玉火热的眼神,这才小声交代:“我觉得戴冒挺好的,您觉得呢?”
说完,就羞涩得满脸通红,抬着一双小鹿眼亮晶晶地看着谢阮玉。
看得谢阮玉那叫一个尴尬,眼前又跳出戴冒那副轻佻玩世不恭的模样,磕巴地对翡翠道:“你确定?”
“嗯。”说着一跺脚,翡翠捂着脸就奔了出去,口上还不忘了知会,“茶凉了,我给您换壶新茶。”
中途恰好撞上来看谢阮玉的沈七爷,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谢阮玉的时间太长了,翡翠再见沈七爷也没有当年那么害怕,只矮了身子行礼。
沈七爷莫名地看了眼远处笑得开怀的谢阮玉,再见翡翠这羞答答奔走的小模样,越发好奇。
“她干吗去了?”沈七爷一挥手,翡翠就像阵风似的吹了出去,他看着谢阮玉疑惑道。
“换茶。”谢阮玉起身倒了杯银山雪尖给沈七爷。
“壶还在这,她拿什么换茶。”沈七爷看都没看眼前的茶水,一伸手就把谢阮玉揽了个满怀。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女人,双眸含笑,这会儿她解了头发,如绸缎般的青丝就这么滑在她身上,更衬得小脸白皙如玉,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往后就不是那么好控制了。
沈七爷抱着她腰的手臂渐渐收紧,红润的小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张一合,看得他顿时有些口干舌燥,先前翡翠的事也就被他抛到脑后,下巴微垂,就这么轻轻地吻了上去。
谢阮玉方才正与他说着翡翠的事,他突然凑上来倒把她吓了一跳。再看他这模样,多半是没把自己刚才的话听进去。
谢阮玉往后倾了身子,打算与他好好谈谈,谁料正如了沈七爷的心思,索性把她身子微抬,正好平放在跟前的八仙桌上。
茶杯被碰到地下,溅起朵朵水花,沈七爷欺身把她压到身下,单掌把她的手压到头顶,沿着下巴一路往下吻去。
“等等。”谢阮玉有些不知所措,弓着腰挣扎了两下。
“不想等。”他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果然,唯有阿阮才配称温香软玉。”
沈七爷上次果然是伤得重,等他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谢阮玉才觉得,她真的有些承受不住。
云雨过后,谢阮玉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沈七爷把她圈在怀里,轻轻吻着她的发丝,“你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
敢情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谢阮玉弯着手指头戳了戳沈七爷的胸口:“我说翡翠也不小了,你那有没有合适的?”
“丁志不错啊,他跟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了解。”沈七爷不爱操心这档子事,但是谢阮玉开口了,他还是愿意想想,“顾鸢、白敬品也不错,可能你不认得,但也跟了我许久,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沈七爷随后又点了几个人名,谢阮玉大都没听过:“没了?”
“这些还不行啊?还是……”沈七爷伸手捏着她的鼻尖,“那丫头有看上的人了?”
点点头,谢阮玉往他怀里拱了拱:“有一个,你没提到。”
他没提到的,沈七爷摩挲着她的秀发,入手光滑如同上好的丝缎:“我没提到的要么不合适,要么已经有了夫人。”
他觉得那些未婚又身处官位的新秀,依着谢阮玉的脑子,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不会与他提及。
谢阮玉当然不傻,直切重点:“你身边那个戴冒怎么样?”
“为人机敏,做事利落。”沈七爷见谢阮玉眼睛“唰”的亮了起来,好笑地摇头,继续道,“如果是他,我劝你让翡翠放弃。”
“怎么?他娶妻了?”谢阮玉开口,但是他那副模样,看上去不像啊。
“是人都有那么一点点小问题,戴冒各方面都好,唯独贪玩不收心。”沈七爷说得直白,“翡翠要是能拢住他,尽管去。”
“是不是男人都贪鲜?”谢阮玉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大多吧。”沈七爷还在想着戴冒的问题。
这话听到谢阮玉耳里就不舒服了,之前沈七爷有心结都敢往府里整这么多莺莺燕燕,如今他心结解了,府里既没正经婆婆又没正房夫人,他还不得翻天呐!
她靠在沈七爷胸口,肩上的伤结了疤,周围的皮肤略微有些红肿,谢阮玉轻轻戳着,没用丝毫力气:“那您呢?”
不是在说翡翠么,这是怎么转到他身上来的?
“阿阮觉得呢?”沈七爷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阿阮想要一个人,还是想要一群人。”
她要是喜欢一个人,那他就陪着她一起过下去,她要是觉得寂寞想要找人做伴,让他挑几个乖巧的搁府里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别再弄得像大帅府一样乌烟瘴气就好。
沈七爷问得认真,谢阮玉心里默默地吐槽,这都是什么烂问题:“都听我的?”
“嗯。”沈七爷眼睛黑白分明,里面只印着她的身影。
她当然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谢阮玉摸摸肚子,上辈子她只得了囡囡这么个女儿就再也没了动静,大夫说她身子不好,子嗣艰难,能怀上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眼见谢阮玉的表情越来越不好,沈七爷垂下眼:“怎么了?”
“七爷。”
“嗯?”
“要是我生不出孩子怎么办?”以往沈七爷不碰她,她也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却成了她的心病。
话音刚落,沈七爷就“扑哧”笑出声,看着谢阮玉严肃的小脸,清清喉咙,手掌伸进她内衣中,上下揉着她的小腹:“你身子这么健康,怎么会生不出呢。”
“万一呢!万一呢!”谢阮玉急了,又往他身边拱了拱。
“那也不怕。”沈七爷掌心的温度渐渐升高,他低头凑到她耳侧,轻吻着她的脖颈,“张巡的老婆多,让他多生几个就是,到时候咱们挑个最聪明的抱来养。”
“真的?”谢阮玉推开他的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
手掌越滑越往上,沈七爷翻身把谢阮玉压到身下,轻啄着她的下巴,吻得有些认真:“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以往的经验告诉谢阮玉,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不可信,可是沈七爷,谢阮玉不知怎么,就是想相信他。
他的吻越来越激烈,谢阮玉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连忙推他:“不行了,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七爷拉入了缠绵缱绻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七爷已经不在了,谢阮玉知道他这些日子忙,也就不太缠着他。
直到翡翠帮谢阮玉梳头的时候,她还有些犯困,原本也不想起这么早,无奈心里老惦记着昨个沈七爷跟她说的话。
当下就先把戴冒的事跟翡翠说了声,不外乎,他人仗义也机灵,就是不好收心,给翡翠警个醒。
“我晓得了。”翡翠帮她扫着胭脂。
谢阮玉怕伤了她难得萌动的春心,止不住地安慰道,“世上男儿千千万,实在不行换一个便是,七爷身边那么多人,总能碰见一个可心的不是。”
翡翠没吭声,谢阮玉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华原虽大,但河东的消息依旧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各处。林、盛两家与河东接壤,对于沈家易主的事最为敏感。
林老夫人跪在佛堂,连磕了三个响头,何妈妈才连忙伸手扶她起来。
“希望佛祖保佑我那可怜的外孙。”老夫人年岁大了,满头的银丝,走起路来少不了人搀扶。
“他福大命大,您就放心吧。”何妈妈扶着她,小声地安慰道。
“笑儿是个苦命的,连带着两个孩子命也苦。”林老夫人提起幺女免不了又要落泪,年轻的时候她常说,女儿名字起得好,定会一生笑口常开,偏偏走得比谁都早,“宁德的事也不能全怪笑儿,我那个儿子我太清楚,他非要去看妹妹,谁能拦得住他。”
结果女儿死了,儿子也没回来,数年的边境战乱更是彻底冷了林老太爷的心,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了林萧笑身上。这么些年,哪怕他稍微伸手帮沈培远一把,也不至于让他过得这般辛苦。
“都过去了。”何妈妈搀着她出了佛堂,“熬出头,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说这些了,治儿呢?”林老夫人拄着拐棍。
“又被老太爷打发回军营去了。”何妈妈见四周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寿字的羊脂白玉,周身泛白,雕着百鸟朝凤图,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林老夫人端在手心瞅了又瞅,难得露出笑意:“我这孙儿啊,当时我就那么随口一提,没想到他就记住了。”
“少帅心疼老夫人,这不,走之前还让老太爷骂了一顿。”
“你说老头子老骂他干什么。”林老夫人心疼得紧,“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成天的不是挨骂就是挨打,他可真不心疼。”
“您也别怪老太爷,咱们府如今能拿的出去的也就三少爷了。”说着何妈妈点了点西边的院子,“您看西苑的那几个,没个成气候的。”
何妈妈跟了沈老夫人五十余载,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西苑的虽然名义上也算她的孙子,可着实没法跟林君治比。
“越老越糊涂,这些浑话以后莫要说了。”
“是,小姐。”
“你呀!”林老夫人失笑,在何妈妈手背上轻拍了几下,“我都多大了,还小姐。”
“老夫人在老奴心里,永远是何家高高在上的嫡小姐。”
“少帅,河东易主这事您怎么看?”八水开着车,忍不住问道。
“关我什么事。”林君治单手撑在车窗上。
“金水码头他毕竟帮过您。”八水有些犹豫,“听说那两家都送了大礼。”
“情分我没还吗?当初湖泽的事被你吃了啊!你爷我差点没被老太爷给打死,还想怎样?”林君治不耐烦道,“我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不愿意与他计较,我父亲的死都没清算,还想让我给他们沈家送贺礼?”
“少帅,我觉得……”
“你敢再说一句话就滚下车,该上哪儿上哪儿去。”林君治敲敲车窗,示意他闭嘴。
林老夫人老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对沈培远也带上了些许愧疚,可是他不一样,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哥没有任何好感,要不是他父亲死在了沈家,他也不至于从小就被林老太爷养在身边,几个庶出的叔伯眼红,明里暗里没少做小动作。
金水码头他砸了大价钱,购入大批的军火就是为了丰盈羽翼,用来牵制几个叔伯,结果莫名的被沈培远给截了,不是万不得已,他决计不会跟他做交易。
他若是安安稳稳,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若是敢像他父亲一样动什么歪心思,也就别怪他这个做表弟的不留情面。
“少帅!”
“你怎么这么多话?快放!”林君治从来没觉得八水话这么多,真想把他的舌头给剪了。
“明安城的新军编排好了,咱们要不要先去看看?”八水见他面无表情,继续补充道,“老太爷的意思。”
“专门针对湖泽的?”
“没错。”八水连忙附和,“当初咱不是和孟儒景的兵打过么,虽然没吃亏,但也没沾光。”
没吃亏是因为孟儒景还同时在应对沈培远的部队,没沾光就代表他们林家的这支队伍不行,林老太爷打他那次,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老爷子都发话了,我敢不去吗?”林君治跷着腿,黑色皮靴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光亮,藏蓝色的军服被他垮垮地套在身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八水跟了他许多年,忍不住提醒道:“少帅,您先整理整理衣服,不然到时候又有人告状。”
被老太爷知道,是要挨家法的。这一句,八水没说。
林家的动作做得极大,张巡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扯着孟儒景在吃酒。
“林家此举有些过分啊。”孟儒景搭眼看了下,身边的女子涂的香膏略微刺鼻,他习惯性地皱眉。
张巡叼着酒杯,仰头把杯中的佳酿灌了进去:“不用管他们,七爷心里有数。”
“我说这话您或许不爱听,但是当下这个环境里,断然没有安稳度日一说。”孟儒景不清楚沈七爷与林家的恩怨,但多少也能嗅出点什么不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张巡笑道:“你倒是会替七爷着想。”
“当初也是身不由己。”孟儒景面色如常。
和他待了这么些日子,张巡觉得孟儒景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屈居在他之下着实有些可惜,这次沈七爷了了桩大心事,林家又有些动作,他十有八九是要来湖泽的,而他,自然要去保宁帮他镇着那群老狐狸。
“放心好了,七爷不日就要来湖泽。”
“当真?”
“自然,等着上边来电吧。”张巡伸手摸了摸旁边舞娘的小手,吧唧亲了一口,可惜道,“只是等我去了保宁,怕是没法像现在这么自在了。”
张巡的猜想没几日就得到了证实。
“去湖泽?”谢阮玉手一抖,刚夹在筷中的五花肉直接掉在盘子里,她抬起头,十分不安道,“去那干什么?”
“边境不甚安稳,我想去看看。”沈七爷执筷挑了块肥瘦相间好入口的放在她碗里,“你要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保宁?”
“您要去多久?”谢阮玉继续戳着碗中的米饭问道,她是真的对湖泽没有什么好感。
“不确定。”沈七爷摇摇头,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去的,现在离开保宁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他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幼时对母亲口中那一片天地的向往。他有时候也在想,有没有那么一天,他可以放下所有的包袱,去看看那个不一样的地方,去看看那些不是亲人的亲人。
谢阮玉垂着头,睫毛微扇,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自从知道了沈七爷的母亲姓林,谢阮玉对沈七爷的死就有了心结。
她可以说服沈七爷不四处开疆扩土,可是他阻止不了沈七爷对那份飘渺亲情的渴望。她又想到了前一世沈七爷的手段,或许他后半生的杀伐都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借口,他孤单得太久也太厉害,哪怕有那么丁点的可能,都想奋力一搏,最后终究是认了命,有些东西他永远也得不到。
无论亲情还是爱情,沈七爷于这两样上,缘分寡淡。
“怎么了?”沈七爷挑起谢阮玉的下巴,“怎么一听见去湖泽就闷闷不乐的。”
“我在思考要不要跟您一起去。”谢阮玉夹了棵青菜塞到嘴巴里,努力挤出笑容。
“这还要思考啊。”沈七爷指尖抬着她的下巴,不让她低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想要时时刻刻看着她,无论生气还是开心,表情都灵动可爱,让他怎么也看不够。
“每次我离开七爷,都没有安心的日子可以过。”谢阮玉扒拉着他的手指细细数道。
笑容僵在了嘴角,沈七爷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跟着他,她确实受了很多苦,以前他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忍不住地心疼:“以后不会了。”
“所以,我要跟着您一起去。”谢阮玉眨着眼睛,“七爷仪表堂堂,万一被别人看上了,我岂不是很亏。”
“淘气。”他点点谢阮玉的鼻尖。
沈七爷的声音说不出的宠溺,谢阮玉索性抱着碗坐到了沈七爷身边:“那也只对您一个人淘。”
翡翠耷着眼默默退开两步,心里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这么些天了,俩人还能好好吃顿饭吗!?
晚上,谢阮玉缩在沈七爷怀里,怎么也睡不着。
她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孟儒景,火烧督军府那晚的吻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沈七爷上辈子有多看重孟儒景,从他上位后,孟儒景一路平步青云就能窥探二三。
后来沈七爷去世,河东陷入了多年未见的大混乱,马贼频出,流民四起,各方军阀为了河东的这块土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混战。
结局什么样,谢阮玉就不清楚了,她很不幸地没有活到那时候。想来孟儒景吃不了大亏,他一向是个不安平凡的人,当初不是,现在不是,未来更不是。
聪明且擅于审时度势是他最大的优点,恰恰沈七爷很喜欢他这一点。
如果没有那个吻,她或许还能睁一眼闭一眼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谢阮玉抚了下唇瓣,孟儒景分明是对她动过心思,在明知她是沈七爷女人的情况下。
“睡不着?”沈七爷抱着她,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他向来觉轻,谢阮玉又一直跟个小动物似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嗯。”反手抱住沈七爷的腰,谢阮玉又往他怀里靠得更深了些,“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还好。”夜色下,沈七爷看不清她的表情,“阿阮有心事?”
“七爷你喜欢我吗?”谢阮玉额头抵着沈培远的下巴,有时候她也觉得有些茫然,沈七爷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好像忽然之间,又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呵呵,沈七爷轻笑出声:“这么愚蠢的问题,我必须要回答吗?”
什么叫愚蠢的问题?谢阮玉不高兴,弯着身子就从沈七爷怀里退了出来。怀中一空,沈七爷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阮玉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听上去有些生气:“既然愚蠢,我以后再也不问了就是。”
室内又陷入了寂静中,谢阮玉支着耳朵,半天没见沈七爷来哄她,心里越想越委屈,干脆转身背对着他,谁料她刚动,身子就被一双大手拉入了怀里,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你要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要去,我转个身也不行吗!谢阮玉心里这么想,话到嘴边就变了味道:“不要你管。”
“你是我的人,我不管你管谁。”沈七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谢阮玉躲不过去,被他轻轻地捏了两下,心里更气了:“你都不喜欢我,又碰我做什么。”
有时候沈七爷真的搞不懂女人的逻辑,他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变成不喜欢她了呢?
“谁说我不喜欢你?”
“你说的,你还说是个蠢问题。”谢阮玉指责道,她心里明知沈七爷不是这意思,可就是忍不住任性。
女人,一旦喜欢上一个人,总是爱无理取闹,这仿佛是女人的天性。抑或是她认定了沈七爷不会负她,毕竟上辈子,她从来不敢在孟儒景跟前使这种小性子。
“我是怕我回答出更蠢的答案。”沈七爷捧着她的脸,黑暗中,他知道谢阮玉在看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是啊,怎么会不喜欢呢,她总是在他濒临绝望的时候出现,就像一束光,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大刀阔斧地劈开了眼前的黑暗。她让他觉得,这个世上,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有这么一个人,能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拉他一把。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没有遇到你,如今我怕是另一番模样吧。”沈七爷额头抵在她的额前,“遇见你,于我而言真是三生有幸。”
“果然是好愚蠢的回答。”谢阮玉吸吸鼻子,生生把眼中的泪花憋了回去。
“你看,我说我不说,你非让我说。”沈七爷笑着吻吻她的发丝。
“七爷。”
“嗯?”
谢阮玉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圈:“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那我是不是要提前谢谢你?”
“当然。”谢阮玉说得理直气壮,尔后声音又小了下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一定要去找我。”
“还说你是狐狸,我看你就是只傻猫,有我在,你怎么会不见呢。”
“这不是提醒你吗,反正我是不会自个儿跑的。”谢阮玉靠在他胸口,听着强有力的心跳。
她真的是太怕了,怕所有看似偏移的命运,都再绕了一大圈后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该离开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该出现的人也一个不少地出现。她不想沈七爷与林家有什么牵扯,可那是他的心结,他必须得解开,除了他自己,谁也帮不了他。她不想再跟孟儒景有丝毫的瓜葛,可是命运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么可笑,想躲的东西怎么也躲不掉。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一定要去找我。
这句话,她上辈子也说过,危机四伏的后院把她变得异常敏感,可是至死都没有人去寻她,她只记得那天,残阳如血,她倒在坚硬的枯草丛间。
“好。”沈七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隐隐的笑意,“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你。”
六月的天已经有些炎热,屋里屋外生机盎然,花树繁茂,张巡聪明,学什么都上手很快,沈七爷便只捡了重要的交代。
依着沈七爷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谢阮玉深刻地觉得湖泽一去,时间势必不会太短。
东西收拾得很快,沈七爷人还没到,谢阮玉便让人先装了东西,张巡难得有机会与她交谈,半晌,才小声道:“孟儒景之才不可多得,您莫要太针对他。”
命运的齿轮不停地转动,“孟儒景”这个名字的再度出现让谢阮玉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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