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入局
五月,包打听按照陈立的嘱咐,赶至南江,寻到了潜伏在此的彭安民。
两人碰头后,不敢耽搁,立即着手执行陈立的指令。
不过,情况与两人预想有些不同。
曾经江州最大的黑市隐皇堡,如今早已门庭冷落。
所幸的是,两人很快打听到了新兴黑市幽冥船的消息,设法取得了接引的路子。
初次登船,两人只带了少量阿芙蓉膏作为样品,混在众多商客中,在僻静角落,支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阿芙蓉膏的出现,瞬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毕竟,这些年,黑市之中,已经很少公开出售这玩意了。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凑到他们的临时摊位前,低声询问,目露贪婪。
然而,当包打听或彭安民报出“有数万盒,只整批出售,不散卖”的底牌时,几乎所有上前问询的人,无论起初表现得多么热切,都在瞬间陷入沉默,旋即或干笑两声,或摇摇头,迅速转身离去。
这反应在两人意料之中。
散卖一盒上等阿芙蓉膏,在黑市轻易可达上百两白银。
即便大批发出售,价格对半砍,五十两一盒,八万盒那也是整整四百万两白银的巨款。
再压下些价,那也是两三百万两的生意。
放眼整个江州,能一口气拿出如此巨额现银,且敢接下这等数量违禁之物、并有渠道消化掉的势力,屈指可数。
包打听与彭安民倒沉得住气。
时不时登船,摆出样品,静待大鱼。
渐渐地,开始有一些更为谨慎的客人,在摊位前短暂停留后,会以秘语或留下暗记的方式,向二人递话,表示愿意私下详谈,开出各种优厚条件。
对此,两人一概拒绝,态度坚决。
货,只在这幽冥船上谈。
价,只在这里面议。
离开这条船,免谈。
他们心知肚明,以他俩的修为,一旦踏出,暴露了藏货地点或真实身份,瞬间便会被吞噬,尸骨无存。
更何况,陈立未有进一步指令,他们又岂敢擅作主张。
不过,他们还是被盯上了。
一次寻常的黑市散场后,接引他们的小舟并未驶向来时的岸边,而是调转方向,钻入一片更为茂密、水道错综的芦苇荡深处。
七拐八绕,最终靠近一艘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漕船。
两人被请入船舱,穿过一道暗门,进入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头戴一顶宽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颌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根直划到嘴角。
腰间交叉挎着两把无鞘短刀,刀身暗沉,后背还负着一把用灰布缠绕的长刀。
他开门见山:“货,我看过了,成色不错。你们手上那些,李某可以帮你们分销。每盒,抽三成利。”
包打听心头一紧:“还未请教,尊驾是……”
“李三笠。”
男人却没有隐瞒身份:“鼍龙帮,眼下是李某在打理。至于幽冥船……李某也有些份子,说得上话。”
他继续道:“以鼍龙帮的渠道,莫说几万盒,便是再多,销出去也不难。这是长久买卖。只要你们有稳定的来路,李某就能把货铺到该去的地方。”
彭安民与包打听对视一眼,俱是骇然。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推说此事关系重大,他们只是跑腿的,做不得主,需得请示上面的东家。
“可以。”
李三笠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竟意外地痛快答应:“给你们时间。但李某的耐心有限。”
被送回岸上后,两人意识到,单靠他们,根本无法应对李三笠。
商议之后,两人决定连夜离开南江,去寻风随云与花无心。
此二人身中陈立镇邪印,包打听抬出陈立,他们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从命。
本以为有了两位神堂宗师在侧,总算有了些底气。
岂料李三笠的手段更为难防。
早已在包打听和彭安民身上,种下了追踪印记。
两人甫在南江安顿下来,李三笠便再次出现:“考虑得如何了?”
有风、花二人压阵,彭安民硬着头皮表明了底线:“李帮主,我们东家只要现银,货必须一次性出清。八万盒,您若吃得下,价格可以再商量。若只是想做中间抽成的无本买卖,那就请便吧,我们另寻买主。”
李三笠静静地听着,看了风随云和花无心一眼,竟点了点头:“既如此,人各有志,李某也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手下离去,干脆利落。
彭安民与包打听见状,长长松了口气,甚至暗自庆幸,以为对方知难而退,此事或许就此揭过。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八万盒阿芙蓉膏对江州各大势力的诱惑,也低估了李三笠的狠辣与算计。
李三笠并未罢休。
他迅速将“南江有神秘卖家手握数万盒顶级阿芙蓉膏,疑似与七杀会有关”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彭安民、包打听的体貌特征、活动的大致范围,都被泄露出去。
霎时间,彭、包二人,被彻底抛上了风口浪尖。
最初按捺不住跳出来的,是海蛟帮与咸水帮。
这两个帮派控制着码头、水道、私盐和不少黑道产业。
他们先是假作客气地上门,提出合作或购买部分试水。
被彭安民、包打听以只做整单,恕不零售为由拒绝后,立刻撕下面具,露出了狰狞獠牙,开始了抢夺。
彭安民整合新义、三和、朝天三帮残余力量仓促成立的三义帮,名头听着唬人,实则外强中干。
昔日三帮的精锐骨干,在陈立一声龙吟虎啸下折损大半,剩下的多是些乌合之众。
面对海蛟、咸水两帮的凶猛进攻,几乎一触即溃。
所幸,关键时刻,七杀会出手了。
此时的七杀会,虽然宗师高手匮乏,但灵境修为的中坚力量仍有不少。
甫一接战,便将气势汹汹的海蛟、咸水两帮压了下去,稳住了阵脚。
然而,这股短暂的优势并未持续多久。
风随云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对方冒出的灵境高手数量,远超海蛟、咸水两帮应有的底蕴,而且其中不少人招式诡异狠辣,气息阴冷偏门,绝非寻常水匪路数。
风随云趁夜出击,擒回两名头目,严刑逼问。
得到的口供,让风随云四人瞬间通体生寒。
海蛟帮与咸水帮的背后,是门教在暗中支持。
他们立刻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已彻底变了,完全超出了他们掌控范畴,以他们目前的力量,与门教对上,绝无半点赢面。
四人当机立断,不再纠缠,放弃南江,分散撤离。
但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线。
未等疏散完成,海蛟帮与咸水帮便在门教强者的亲自指挥与率领下,对七杀会发起了雷霆总攻。
猝不及防之下,七杀会死伤极其惨重,近乎被一战打散。
幸亏风随云四人见机得早,提前远遁。
然而,危机如附骨之蛆,并未摆脱。
逃亡之路,危机四伏。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除了门教外,竟连天剑派和江州世家苏家,也仿佛凭空冒出,加入了对他们的围追堵截。
最终还是风随云与花无心拼死拦下了对方的宗师高手,彭安民才得以带着包打听,辗转逃到这惊雷县。
惊雷县城内,彭安民早年曾偶然救过本地一家小赌坊坊主的性命。
此人虽混迹下九流,却颇重义气,二话不说,便将他们安置在破旧渔栏铺面之中。
至此,两人才获得喘息之机。
至于断后的风随云与花无心,约定在此汇合,却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让白三听得咂舌不已,挠了挠头,还是没忍住疑惑,插嘴问道:“老包,你们都被撵得像兔子似的满山跑了。
逃到这惊雷县,咋不赶紧想办法回来找爷报信求救?就算人不敢轻易露头,托个可靠的人递个消息总行吧?就这么干等着?”
听到白三的问话,陈立的目光也落在包打听身上,询问之意显而易见。
包打听脸上顿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以为我不想?我们刚到这惊雷县,头几天简直是惊弓之鸟,大门都不敢出一步,吃喝拉撒全在这破渔栏里解决。好不容易挨了七八天,外面风浪稍平,才敢冒险去江口县,打算送个口信回去。”
他心有余悸地继续解释:“可谁能想到,刚摸到江口县城,还没等找着人,就见咱陈家的绸缎铺子被人砸了。我当时魂儿都快吓飞了,还以为是不是咱们的身份暴露了,哪还敢再去找人送信?又逃回了这惊雷县。”
他看向陈立,语气带着无奈:“后来,才又托人把口信送到江口,指望万一陈爷你派人找到,能知道我们的下落。原本是打算,等这风头彻底过去了,再想办法的。”
陈立闻言,微微颔首。
蒋家打砸绸缎铺的事,与包打听他们这档子事,风马牛不相及,只是阴差阳错撞在一起,徒增了包打听二人的恐慌,延误了消息传递。
“彭安民现在何处?”
陈立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起另一人的下落。
包打听回道:“彭小子天黑前出去了,说是去查看七杀会留下的联络信号。最迟明儿一早也该回了。”
“联络信号?”陈立眉头微蹙。
包打听解释:“我们之前逃出来时,就跟风、花二位约定过,万一走散,便来这惊雷县汇合。前日我们去查看时,发现留下的信号被人动过,重新摆放了一遍,但摆法很怪,彭小子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担心是他们遇到了麻烦,留下的特殊示警。所以今晚他再去看看情况。”
陈立心中隐觉不妥,信号被改动,却含义不明,当即问道:“那联络点的位置,你可清楚?”
“清楚。”包打听点头。
“带路。”陈立站起身。
“现在?”
包打听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却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立刻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渔栏内瞬间陷入黑暗。
三人迅速套上蓑衣,戴上斗笠,便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没入外面绵密冰凉的雨丝之中。
雨夜下的惊雷县,街道空旷寂寥。
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空旷的场地。
中央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庙,仅丈许见方,青砖黑瓦,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矮小破旧。
庙门虚掩,里面隐约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光晕,在风中顽强地摇曳。
“咦?彭小子人呢?”
包打听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率先蹑手蹑脚地绕到庙后,随即脸色微变,回头对陈立低声道:“爷,信号……又被动了!摆法又变了!”
陈立没有去看那信号,静立原地,神识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
十丈之内,除了风雨声、三人的呼吸心跳,再无其他活物的气息。
神识继续延伸,直至百丈范围,能感应到不少或强或弱的气息,但大多微弱而平稳,应是附近民居中早已安睡的普通百姓,并无任何隐藏的武者或异常动静。
若有强者,绝难逃过他的神识感知。
但此刻,除了风雨,一片死寂。
“回去。”
陈立收回神识,在此停留已无意义,徒增风险。
三人依原路悄然返回渔栏铺面。
休息一夜。
次日清晨,小雨依旧。
彭安民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包打听的声音带着焦虑:“爷,彭小子一晚上没回来,只怕是出事了!这地方是不是也不安全了?咱们要不要赶紧换个地方躲躲?”
陈立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问道:“幽冥船的黑市,你可知道如何接触?”
包打听一愣,没想到陈立会突然问起这个,道:“知道,这惊雷县就有一处联络点。爷,您的意思是?”
陈立道:“你和白三,现在就去报名,我们去幽冥船逛逛。”
“啊?!”
包打听失声惊呼:“爷,使不得啊!现在那些人满世界找我们,我们主动送上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白三撇嘴道:“老包,瞧你这点胆子,真被那群瘪三吓破胆了?有爷在,你怕个鸟?”
包打听被白三一呛,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翻手镇杀七杀老祖的狠人,自己这点担忧,在对方眼中或许真不值一提。
他心下稍安,讪讪笑道:“是我糊涂了。有爷在,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你带白三去报名。”陈立吩咐道。
两人收拾了一下,戴上斗笠,推开渔栏的铺门。
陈立稍作停顿,取过门后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令陈立略感意外的是,那幽冥船的联络点,竟是一家临街的、看起来颇为热闹的茶楼。
陈立等白三二人走进茶楼转进后院,自顾自地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品尝。
约莫两刻钟后,白三和包打听从后院走了出来。
见到陈立,迅速走了过来。
白三压低声音道:“爷,办妥了。今夜酉时二刻,惊雷码头,有船来接。给了这个。凭牌上船,过时不候。”
袖中手指微动,向陈立展示了一下刚刚拿到的一块非金非木、刻着水波纹路的黑色小牌。
陈立点了点头。
三人先后起身,离开茶楼,在附近寻了家早点摊,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原路返回。
回到渔栏铺面。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打开铺门,里面竟已有人。
只见彭安民正蹲在墙角炉子边,点燃潮湿的柴火,见到陈立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陈立,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起身行礼:“陈爷!您怎么来了?”
“彭小子,你他娘的跑哪去了?”
包打听又惊又喜:“爷昨晚亲自去找你,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我们还以为你遭了毒手了!”
彭安民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让包老哥、陈爷担心了。”
“昨晚你去哪了?”包打听好奇追问。
彭安民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我昨晚到了土地庙附近,还没来得及查看信号,就发现有别人。不是风堂主和花堂主,而是当初引我进七杀会的黑潭县的土财主刘大户。”
“刘大户?”
包打听愕然:“就是那个江州河道衙门的司业?”
“对,就是他!”
彭安民点头,苦笑道:“他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我们手里有数万盒阿芙蓉膏的事。所以专门来寻我,劝我赶紧把这批烫手的山芋交给他去处理,否则,连他也保不住我们。”
说着,偷偷看了一眼陈立。
阿芙蓉膏之事,乃是陈立特意叮嘱的事,他自然不敢擅自做主。
官府也入局了?
陈立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也没有想到,这八万盒阿芙蓉膏,竟将如此多的势力都牵扯了进来,局面之复杂,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计。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陈立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看透其中的所有关联与利害。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简单。
“更有意思了……”
陈立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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