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歇业
七月,梅雨锁江。
一连二十余日,难见天日。
空气粘腻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着暑热,贴在皮肤上,令人周身不爽。
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浆洗的衣物晾在檐下,三日不干,五日返潮,总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霉味,却也只得皱着眉穿上。
富贵人家自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竹火熏笼置于室内,笼下铜盆里燃着特制的香炭,将半湿的锦罗绸缎搭在笼上,慢火细烘。
不多时,衣衫干爽挺括,更染上一缕清雅持久的暗香,方能上身见客。
这烘衣的炭,也极是讲究。
寻常的煤球、木柴是断然不能用的,烟气重,味浊,会糟蹋了名贵料子。
唯有岭南深山所产的一种香木,燃烧时无烟少味,反有淡淡清香,方为上品。
此木产量稀少,又需千里漕运,价值本就高昂。
今岁这场梅雨,使得江南对香炭的需求陡增。
江州城内,上等的岭南香炭顿时变得有价无市,一炭难求。
忘忧居。
江州顶级的温柔乡、销金窟,自然也离不开这维系体面的小小炭火。
楼内姑娘上百,每日换洗的贴身小衣、舞裙、罗裳,堆积如山。
在这等湿闷天气里,若让姑娘们穿着半湿不干、甚至隐隐散发霉味的衣衫去迎客,忘忧居的招牌,也就该摘了。
用炭多了,难免疏失。
不久前,一个打杂的小厮照看熏笼时走了神,火星迸溅,恰好落在一件刚烘到半干的裙上。
丝绸娇贵,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声窜起,瞬间引燃了旁边晾挂的数十件衣裙。
后院晾衣房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映亮了连绵的雨丝。
所幸楼内常年有高手护卫,闻讯而动,加之天雨助阵,火势很快被扑灭,未波及其他楼舍,亦无人员伤亡。
然而,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数百件各色丝绸衣裙,化为焦炭灰烬。
若在往年,虽则肉痛,但也不至伤筋动骨,重做一批便是。
可偏偏是今年。
自五月以来,江州丝绸价格一路飙升至令人瞠目的高位,且有价无市。
忘忧居捧着大把银子,竟也一时无处采买。
一时间,楼里许多当红的姑娘,竟陷入无衣可换的窘境。
总不能穿着旧衣,去招待那些挥金如土的贵客吧?
刚刚实际掌控江州香教不到一年时间的江南月,为此事焦虑不已。
若只是忘忧居一家失火,倒也罢了。
香教产业遍布江州,从别处调拨周转一批,总能应付。
可偏偏,祸不单行。
就在忘忧居失火后的十日内,江州城内,由香教掌控的另外七家颇有规模的青楼,也接二连三,都发生了类似的走水事件。
火势皆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烧毁的东西却出奇一致。
晾晒中的丝绸衣物,以及存放衣料的库房。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七次呢?
江南月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了。
这绝非偶然!
是有人处心积虑在针对。
这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如今江州香教旗下近半的高档青楼,都面临尴尬局面。
她立刻严令各楼加强戒备,增派人手巡查,尤其是对火源和衣物库房。
然而,收效甚微。
青楼本就是开门纳客的生意,每日里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如何防得住那不知何时、从何处来的阴险手段?
除非关门歇业,但那无异于自断臂膀。
上哪儿去搞这么多丝绸应急?
江南月独坐绣楼,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当家主事,远非想象中那般威风快意。
从前只需管好自己的一摊子,日子逍遥。
如今,江州香教上下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可能最终堆到她面前,让人心力交瘁。
不过,她也乐在其中。
当前的困境,她自然想到了陈立。
老爷家的织造坊一直在出货,想必有些存货。
她已派人星夜兼程,前往溧阳镜山求援。
可她也清楚,远水难解近渴。
这一来一回,加上运输、制衣的时间,没有一个月绝难完成。
这一个月,各楼生意还做不做了?
必须另寻捷径,先找到一批现货救急。
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了曹家身上。
曹家掌管江州织造局,理论上,江州的丝绸,绕不开曹家。
而曹家的大公子曹文寿,恰好在忘忧居有一位心爱的清倌人南栀,被其包下,独居一院,不接外客。
由南栀出面牵线,再合适不过。
当晚,江南月在忘忧居设宴。
南栀亲自作陪,江南月在旁弹唱助兴。
曹文寿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气,几杯佳酿下肚,面对江南月这般风情万种又执掌一方的美人亲自把盏,言语间也热络起来。
江南月婉转道出丝绸短缺的困境,希望曹家能施以援手,放出一批丝绸应急。
曹文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却是摇头:“江大家,非是曹某不肯援手,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南月浅笑:“曹公子说笑了,谁不知江州今年改稻为桑成效显著,镜山、溧阳两县新增桑田无数,这丝绸产量……”
曹文寿放下酒杯:“产量是有,可收不上来。江大家是自己人,我也不说暗话。以新增的桑田规模,预估的丝绸增量,少说也在一百二十万匹以上。可截止目前,织造局实际入库的,满打满算,不过八十万匹,距离朝廷定额,甚至还差着二十万匹。”
江南月听得心头一沉。
“若是库里有货,哪怕看南栀的面子,我也定为你周旋。”曹文寿叹息道:“可如今,是真的没有!英国公、许州牧为了这二十万匹的差额,也是焦头烂额。朝廷的定额是死的,期限也是死的。完不成任务,圣上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曹文寿再次劝道:“江大家,听我一句,丝绸这条路,眼下是绝路。姑娘们要穿衣裳,不如先用上好的棉布顶一顶。”
江南月断然摇头。
忘忧居是什么地方?
来往的非富即贵,姑娘身上是绫罗还是棉布,一摸便知。
用棉布,无异自降身份,将顶尖青楼的格调拉到寻常勾栏的水平,这是自毁根基,万万不能。
曹文寿把玩着南栀的玉手,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依我看,江大家不如干脆让那几楼歇业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置办齐整了再开张。”
江南月更是摇头。
江州香教人员庞杂,每日开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关门一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
下面的人,都是指着这份营生过活。
有钱赚时,自然对她这新任侍香使恭敬有加。
若是断了他们的财路,莫说香教上层可能借机发难,便是下面这些人,恐怕立刻就要生出乱子。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那些虎视眈眈之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公子,当真再无他法?可还知道有其他愿意售卖的商贾?价钱方面,好商量。”
江南月不死心地追问。
曹文寿见她如此执着,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江大家,你还是没明白。你不关门,有人是不会死心的。”
江南月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故作不解:“曹公子的意思是?”
曹文寿轻叹一声,道:“江大家,有些事,本不该我多嘴。但看在……南栀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镜山县令洛平渊的秘闻,最初是从醉溪楼里传出来的吧?”
江南月脸上露出惊讶:“是吗?我近日忙于俗务,倒未曾听闻。这可是有什么事?”
曹文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人希望,能够息事宁人。江大家,明白这个就行了。”
见江南月低头不语,曹文寿笑了笑,道:“放心吧,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一月吧。过些日子,英国公、许州牧,还有我家老爷子,都会亲赴溧阳。等那边的事了,或许就无事了。”
英国公、州牧、曹家家主,去溧阳?
江南月心中剧震。
这三位同时前往一郡之地,所图必然极大。
她面上不露分毫,谢过曹文寿:“多谢曹公子提点。妾身晓得了。”
又饮了几巡,江南月见曹文寿已有几分醉意,便让南栀好生伺候曹公子歇息。
自己回到独居的绣楼,静立窗前,看着窗外绵绵夜雨,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让丫鬟唤来护香使,吩咐道:“传我的话,从明日起,江州七楼全部停止营业。对外只说内部整饬,修缮房舍。何时开业,另等通知。”
四名护香使惊讶出言:“全部停业?这损失太大了,而且下面的人恐怕……”
“照我说的做。”
江南月语气斩钉截铁:“损失些银钱,总比惹上更大的祸事要强。去传令吧。”
四名护香使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江南月知道,这个决定必然会引发不小的动荡和非议。
但曹文寿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楚。
有人在警告,在施压。
而且,来头不小。
若她拒不低头,下次烧的,恐怕就不只是几件衣服了。
关店,是止损,也是暂避锋芒。
同时,她也必须立刻将英国公等人即将齐聚溧阳的消息,禀报陈立。
等众人离去,她迅速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粗布衣裙换上,又坐到妆台前,仔细掩盖了原本妩媚动人的容颜。
片刻功夫,镜中那个颠倒众生的江南月,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色微黄、容貌清秀但绝不出挑的寻常妇人。
她又用一块同色布巾,将如云青丝尽数包裹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她提起行囊,拉开房门。
脚步,骤然僵住。
绣楼外的小厅里,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门前,静静等待着她。
左边是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鬓高挽,姿容绝丽。
右边则是一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男子,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冰冷如毒蛇,牢牢锁定江南月。
正是香教十二天香之一的缠丝娘、净尘奴。
江南月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阴柔男子净尘奴的声音又尖又细,慢条斯理地问道:“天色已晚,你……要去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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