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蓑笠翁
半晌,杜如年伸手入怀,掏出那个荷包,塞到儿子手中:“拿去吧。明日去武馆,把这个月的药膳配出来。听师傅的话,好好练,但也别太心急,稳扎稳打。”
儿子接过荷包,入手一沉,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连点头:“谢谢爹!我一定好好练!”
少年人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攥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杜如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幸亏……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年岁尚小,还未到花钱的时候。
否则,就凭自己那一年二百四十两的微薄俸禄,即便加上些灰色收入,零零总总一年能有个一千多两,也根本填不满这修炼无底洞。
更何况,他自己也需要修炼。
他是小富之家出身,祖上薄有田产。
自幼习武,颇为勤勉,加上父母倾力支持,耗费不菲,终于修炼到气境圆满。
后来参加武举,又是侥幸得中举人,获得了候补武官的资格。
再后来,他多方打点,几乎耗尽了父母分家时自己所得的那份家产,才得以递补上这溧阳郡巡检司巡检使的实缺。
本以为苦尽甘来,成了官身,光宗耀祖,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这从八品的微末小官,在溧阳郡城,俸禄连维持这官身体面、日常人情往来都勉强。
自打儿子进了武馆,那花费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就凭那点灰色收入,根本填不了武道修行的无底洞。
而他自己何尝不想更进一步?
可现实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去买高阶药膳了。
夜深了。
妻子儿女歇下。
杜如年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子。
摸索着穿好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衣,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回身将门虚掩。
避开夜间巡逻的更夫和兵丁,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来到城西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进入了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小院并无二致、门扉紧闭的院落。
他抬起头,捏着嗓子,学着布谷鸟的叫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有些突兀,但并未引起任何回应。
小院死寂一片。
杜如年等了片刻,眉头微皱,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他心下疑惑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身前丈许处。
来人全身都包裹在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被黑巾蒙住。
旬日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这个同样打扮的黑衣男子到家中找到了他。
对方直接扔出了代表隐皇堡猪皇的密令,紧接着,念出了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代号,蓑笠翁。
黑衣男子的要求简单直接。
查清楚郡衙对孙家产业的处置计划,越详细越好。
杜如年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问对方要这个做什么。
隐皇堡的猪皇早在数年前就被天剑派扫灭,这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对方手持隐皇堡密令找来,这些东西若真是天剑派缴获所得,以天剑派的作风和实力,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找他这个小人物。
联想到前些时日听到的天剑派高手在隐皇堡被全灭的消息,杜如年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眼前这人,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多半与那灭了天剑派人马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但那又如何?
杜如年不在乎对方是谁。
当年他为猪皇办事是为了钱,如今为这新主子办事,同样是为了钱。
只要钱给够,消息卖给谁不是卖?
“怎么?查清楚了?”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
杜如年同样压低声音,将傍晚从赵元启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月光下,黑衣人露出的双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静默片刻,然后,掏出两锭银子,随手朝杜如年扔了过去。
杜如年下意识接住,入手沉实,是两锭标准的五十两官银,一百两。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抬眼看向黑衣人:“阁下,之前说好的,消息一次二百两。这……似乎少了点。”
黑衣人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是二百两一次,没错。但你带来的消息,只值这个价。郡守打算分给哪三家,具体如何搭配拆分,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卖。这些,你都没弄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一百两,是定金,也是你的酬劳。继续查,弄清楚了,自然少不了你的。”
杜如年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黑衣人。
对方,至少是灵境。
他知道,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当然,对方说的也在理,自己提供的消息确实不够硬。
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终,深吸一口气,将两锭银子揣入怀中,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会再想办法。”
说罢,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没入小巷黑暗之中。
黑衣人目送杜如年消失,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轻盈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上。
……
周府。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大的院墙,落入府内。
月光如水,洒落在偌大的府邸中。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蜿蜒,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远处甚至还有小桥流水的景致隐约可见。
“这宅子……真他娘的大。”
黑影忍不住在心里咂舌感慨了一句。
周府太大了,黑影对其布局并不十分熟悉。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三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院落,他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往哪边走。
就在他停下脚步,试图分辨方向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黑影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一股磅礴柔韧却又无可抗拒的大力瞬间笼罩全身,周身气机一滞,已被来人反剪双臂,死死制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唔!”
黑影魂飞魄散,知道自己被高手发现了。
他奋力挣扎,却感觉扣住自己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你是谁?”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凛冽的杀意。
黑影听出这声音,心中大急,压低了嗓子急忙叫道:“大少爷,是我!老白,白三!”
“白三?”
身后之人显然一愣,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下面那张带着惊魂未定和几分讪讪之色的脸。
陈守恒眉头紧锁,这才松开手:“你大晚上鬼鬼祟祟跑来作甚?不会走正门通传?”
白三揉着发麻的肩膀,龇牙咧嘴,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有要紧事禀报!”
陈守恒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再多问,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
白三连忙提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书房外。
“守恒,出了何事?”
一身素雅寝衣外罩着件锦缎长袍的周书薇走了过来,见到白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大少奶奶。”
白三连忙躬身行礼。
“书薇,你来得正好。”
陈守恒对妻子道:“白三说有急事。”
白三不敢耽搁,将陈立交代他启用猪皇暗中收买的密探蓑笠翁,也就是郡巡检司巡检使杜如年,以及从杜如年那里打探到的关于郡守府处置孙家产业的消息告知。
“分作三份?”
陈守恒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赵元宏这是何意?”
周书薇若有所思,并未立即接话,显然是在快速消化和分析这条信息。
陈守恒按下心中疑惑,看向白三吩咐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再去寻那杜如年,让他务必设法打听清楚,赵元宏究竟意欲何为?他属意将产业分给哪三家?这其中有何算计?消息越详细越好。”
白三一听,脸上顿时一苦,摊了摊手,诉苦道:“大少爷,不是老白我不用心,您是不知道,老爷派我出来办事,那是一锭银子都没给啊!
从杜如年那买消息的二百两银子,还是我老白自己掏腰包先垫上的。这再去打听,只怕花费更巨,我这点家底,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守恒闻言,脸色一黑,没好气地瞪了白三一眼。
他知白三的脾性,贪财是真的贪,不过对自家交代的事,倒也不敢打折扣。
他懒得与白三多扯,在书房暗格中拿出五百两银子,拿给对方:“不要吝啬钱财。务必尽快将消息打听清楚。若是不够,随时回来寻我支取。”
白三一看银子,眼睛瞬间亮了,眉开眼笑地揣入怀中,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少爷放心,大少奶奶放心。老白我办事,保管利落。我这就去全给您打听出来。”
说着,对陈守恒和周书薇拱了拱手,高高兴兴地离开。
书房内。
陈守恒看向妻子,沉声道:“书薇,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周书薇轻轻吐出一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守恒,这位赵元宏赵大人,野心只怕不小,是个不甘于人下之辈。日后,我们与他打交道,须得更加小心应对了。”
“哦?”
陈守恒眉头一挑:“书薇,你的意思是?”
周书薇分析道:“柳家覆灭后,溧阳郡本地的世家大族,便只剩我陈家。虽说曹、李、苏、蒋这些外郡大族,在溧阳也有不少产业,但他们的根基毕竟不在此地。
赵元宏这是怕了!他怕我家一旦全盘接手孙家的家业,势力会急速膨胀,反客为主,让他这个郡守受制于人。”
她声音清冷,条分缕析:“所以,他才要玩这一手分而治之的把戏。将孙家产业分作三份,引入另外两家势力进来,与我陈家形成掣肘之势。如此一来,激化了我们的矛盾,而他这郡守,方能居中调停,坐收渔利,稳坐钓鱼台。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守恒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道:“好个赵元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如此算计我陈家。他当初在郡守府那般作态,此人,简直是毫无诚信可言!”
“官字两张口,岂能尽信其言?”
周书薇倒是相对平静:“这位赵大人,野心是有,可惜,想学玩那制衡之术,只怕是眼高手低,打错了算盘。”
陈守恒看向妻子:“此话怎讲?”
周书薇淡淡道:“玩平衡,首要的是得有足以震慑各方的实力。若无绝对的实力,这平衡就如同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他赵元宏一个神堂宗师,凭什么认为能驾驭得了未来的溧阳三大势力?依我看,他这是自取其祸。”
陈守恒怒火稍抑,心中一动,看向妻子:“书薇,听你此言,莫非……已有对策?”
周书薇微微一笑:“夫君莫急。这位赵大人千算万算,却偏偏算漏了一个最关键的地方。”
“何处?”
陈守恒精神一振。
“孙家所欠官府的,是四万匹丝绸,折合市价,最高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周书薇解释道:“朝廷法度,拍卖所得,若超过所欠银两,超出的部分,需得返还给卖主。”
陈守恒先是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道:“书薇,你的意思是,我们加价!”
“不错!”
周书薇颔首:“无论赵元宏找来的是曹家、李家,还是苏家、蒋家,他们参与竞拍,拍卖价格被推高,超过他们心理预期,觉得无利可图时,自然会放弃。”
陈守恒彻底明白:“孙家小妾和嫡女如今掌控在我们手中。哪怕拍出一百五十万两、两百万两,到时候,左手出,右手进,钱不过是在我们自己的口袋里转了一圈。”
想到此计,陈守恒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就依此计行事。我看那赵元宏如何收场。”
周书薇见丈夫同意,提醒道:“守恒,此事虽已有应对之策,但毕竟关乎重大。最终如何行事,还需禀报父亲。”
陈守恒当即决断:“好。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回灵溪一趟,当面向父亲禀明此地情况。”
周书薇颔首:“府中有我照看。你路上小心。”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方才熄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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