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谋局
次日。
晌午过后,钱来宝匆匆赶到陈立书房。
却是陈立差人将他叫来。
“家主,您找我?”
钱来宝躬身行礼,态度颇为恭敬。
陈立示意他坐下,询问:“近来市面上,鲜蚕茧、生丝还有绸缎的行情如何?”
钱来宝回道:“普通鲜蚕茧,市面上的收购价是一钱银子一斤。生丝的价钱就高多了,上等的白厂丝要九钱到一两银子一斤。绸缎嘛,还是老样子,一匹二十五两银子。”
陈立静静听着,陷入了沉思。
一钱银子的蚕茧,九钱银子的生丝,二十五两银子的绸缎……
他心中不由得冷笑。
这里面,只怕憋着坏。
镜山四县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蚕桑生丝一多,但用得起丝绸的人,依旧是那些人。
供过于求,价格跌落是必然。
然而,过了这么久,丝绸价格却不降反升,这本身就十分诡异。
实际上,朝廷试行这改稻为桑的国策时,陈立察觉到了异常。
粮食乃国之根本,岂会无缘无故轻易改变?
春节期间,他与守恒闲聊时,也知道了一些消息。
朝廷在江州、蜀州、越州三地推行此策,朝野反对之声不小,贺牛武院内为此事争论激烈。
但朝廷却态度强硬,顶着压力推行。
虽因三州陆续出现民变而有所收敛,态度转为暧昧,但未收回国策,已说明问题。
再加上年前江州织造局突然大幅增加了官贡份额,上缴数量几乎翻倍。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陈立几乎可以断定。
朝廷必然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急需大量丝绸。
既然有此需求,却又不继续强力推行桑蚕,那丝绸价格的上涨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必然结果。
而眼下,鲜茧收购价却被刻意压制在低位,显然是那些最早嗅到风声的世家,照搬改稻为桑前收粮之事,企图利用消息差,从中榨取利润。
而他之所以让陈守恒和周书薇前往吴州兑换银两,也正是为此事做准备。
陈立当即吩咐钱来宝:“你立刻着手,在镜山县范围内,全力收购农户手中的蚕茧。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比市价上浮半成到一成,最高不超过两成,务必要快。”
钱来宝诧异,旋即眼前一亮:“家主这是要炒高蚕茧的价格?”
他下意识以为陈立是要囤积居奇,先行炒高本地茧价,再顺势抛售家中的大量蚕茧,从中牟取暴利。
陈立看了钱来宝一眼,知他误会了自己,却也懒得解释。
他的目的很明确。
抢货!
尽可能多地掌握原料。
一方面保障自家织造坊的生产,另一方面,也是变相削弱潜在对手的原料来源。
灵溪周边五村,他身为保长,征购蚕茧具有天然优势。
钱来宝的父亲亦是保长,在本地关系盘根错节。
地方乡绅,在农事上,权力甚至大于县官。
百姓所产之物,首先接触的,还是这些乡绅。
由他们出面,从源头上截留,远比那些外来世家大族更具效率。
强龙不压地头蛇,此不易之理。
陈立道:“具体如何操作,你自行把握。记住,动作要快,但尽量不要张扬,引起旁人警觉。”
春蚕吐丝结茧,多在三至五月,越早介入,效果自然越佳。
“是,我晓得轻重。”
钱来宝连连点头。
陈立目光落在钱来宝身上,感受其气息仍是气境圆满,便随口问了一句:“你的修为还在气境圆满,为何不尝试突破?”
钱来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和苦恼,解释道:“我早年练武时打熬筋骨、易髓换血贪图安逸,基础打得不牢,根基有些虚浮。前两个月,还特意去了趟萍县,向师傅请教。
师傅说,我这般情况,贸然冲击灵境,失败风险不小,他让我莫要心急,至少再打磨一年,再图突破不迟。”
陈立颔首,周震是其师傅,对其早年练武的情况熟悉,给的建议是老成持重之言。
钱来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压低声音道:“家主,还有一事……”
说到此处,他的神色变得凝重:“前些日子,有一伙人,也不知来历,在镜山寻访了不少昔日伏虎武馆的师兄弟。
他们盘问得很细,主要是打听孙正毅师兄生前的事情,特别是他和守恒之间的关系。这里头只怕有什么猫腻。”
陈立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此事他早已从周承凯处知晓,这伙人定然是郡守何明允派去的亲信。
他寻柳宗影一起外出,也正是想去寻他们。
既然钱来宝说起,当即询问道:“可知这伙人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不过……”
钱来宝摇了摇头:“有一人定然知晓,吴起泉。”
“吴起泉?”
陈立皱眉,却是没有听说过此人。
钱来宝解释道:“此人也是伏虎武馆的弟子,算是我和守恒的师兄。不过此人性子比较傲,有些瞧不起我们这些师兄弟,平日里往来不多。
他早年拜入了松江府的蒋家门下当了门客。前不久,听说松江蒋家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这吴起泉倒是本事,不知又搭上了哪条线,如今竟然在咱们镜山县衙谋了个差事,正在帮洛县令做事。”
洛平渊?
陈立皱眉,心中警觉。
对方既是蒋家门客,在洛平渊那里做事,陈立倒不意外。
只是洛平渊对此的态度和立场如何,值得细细思量。
但有一点,对方没有提前派人告知自己此事,就不同寻常。
“这吴起泉,和那伙人是什么关系?”
陈立追问。
“具体关系说不清。”
钱来宝道:“但那伙人前来找我打听时,就是吴起泉带着来的,态度还挺殷勤。我估摸着,现在很可能还是吴起泉在领着那伙人,四处寻访其他师兄弟。”
陈立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当即安排道:“你找个机会,接触一下这个吴起泉。告诉他,你有他们正在调查之事的重要消息。若他们不信,你就说……”
陈立顿了顿,目光寒意一闪:“平水村,孙家房产地契,即可。”
钱来宝露出惊讶之色,显然不明白这句话有何玄机:“家主这是要?”
陈立淡淡道:“照做便是。记住,要做得自然一些,莫要让人起疑。”
钱来宝躬身应道:“家主若无其他吩咐,我这就去办。”
“去吧。”
陈立挥了挥手。
……
傍晚时分,日头西沉。
城门即将关闭之际,七骑快马踏着烟尘,自官道飞驰而来。
守城士卒刚欲上前拦阻,为首一骑上一人扬手掷出一面令牌。
那士卒接住一看,面色微变,当即挥手放行,不敢多问。
七骑入城后,径直来到城中客栈。
一行人鱼贯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与风尘之色。
刚踏进客栈大堂,还没等他们开口。
一个伙计就快步凑到其中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面前,陪着笑脸低声道:“吴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有位爷给您留了封信,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普通信函,递了过去。
青年正是吴起泉。
他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过信函,随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潦草,内容极短,只有寥寥两行。
“吴师兄台鉴:闻兄等近日奔波,所寻之物,弟处或有所得。若有意,可至敝号一叙。钱来宝顿首。”
吴起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身旁另外六人道:“王司业,何兄,诸位,实在抱歉,小弟有点急事,需得立刻回去处理一下。我去去就回。”
六人以一位面色白皙的中年文士和一位眉宇间带着几分躁戾之气的华服青年为首。
见吴起泉神色有异,但也不便多问。
王司业摆了摆手,淡淡道:“既如此,吴兄弟自去忙便是,房间我们会安排好。”
吴起泉告罪一声,匆匆转身离开。
他穿街过巷,直奔钱记绸缎铺。
此时绸缎铺已快打烊,店里没什么客人。
钱来宝正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对账。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脸寒意闯进来的吴起泉,小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眯成两条细缝,笑道:“吴师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我给你沏茶。”
“少来这套!”
吴起泉根本没心思客套,几步走到柜台前,目光锐利地盯着钱来宝:“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上写的所寻之物,指的是什么?”
钱来宝抬起头,眯着一双小眼,脸上挂着惯有的生意人笑容:“吴师兄是聪明人,字面上的意思。”
吴起泉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满和质问:“既然钱师弟早知道些什么,为何前几日我们问询时,你却推说一概不知?”
“嘿嘿……吴师兄,您这话说的可就不讲道理了。”
钱来宝不紧不慢地放下算盘,搓了搓手:“您也知道,师弟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做买卖的。这做买卖的规矩,向来是银货两讫,信息情报那也是货啊。
您和那几位来历不明的大人气势汹汹、空口白牙来问,我问什么答什么,那不成傻子了?这世上哪有白白送上门的信息?那不是做赔本买卖嘛!”
“那你现在怎么又愿意当傻子了?”
吴起泉语带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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