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州试
陈守恒离去后,周书薇没有返回客栈,鬼使神差般独自一人走到周家府邸。
昔日车马盈门、仆从如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清。
熟悉的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溧阳郡衙大红官印的封条。
周书薇站在街对面,压抑已久的怒火喷涌而出。
她没有打算去寻找昔年与周家交好的故旧门生。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
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在周家倾颓的数年里,她早已尝遍。
时至如今,除非是受过周家生死大恩,且不惧牵连之人,否则,此刻谁会愿意沾惹上麻烦?
她的目光越过寂静的府邸,看向郡衙:“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接下来十数日,周书薇便在溧阳住了下来。
每日辰时,她准时前往郡衙礼教司值房,如同点卯一般。
不吵不闹,只寻个凳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如坐针毡的王书吏。
王书吏这几日可谓是度日如年。
一见周书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便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躲,可上次装病被人家直接堵到了家里,这招已然失效。
想去找顶头上司李司业求救,可偏偏这十几日里,李大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压根没在衙门露过面。
问同僚,也只含糊说司业大人外出公干,归期未定。
“你说我这吃书吏的俸禄,干当官的差,我这也不知走了哪个背字。”
王书吏心里叫苦不迭。
上有恶官,下有刁民。
自己一个小小书吏,夹在中间,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他如芒在背,只觉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就在王书吏几乎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疯时,消失已久的李司业,终于出现在了礼教司的廊檐下。
“李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王书吏如同见了救星,几乎要扑上去,语带哭腔:“您要是再不来,小人怕是真要告病还乡了。”
李司业显然心情不错,瞥了一眼失态的王书吏,呵斥道:“瞧你这点出息。本官不过是去江州城公办了十余日,那周家大小姐,可曾走了?”
“走?”
王书吏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哪会肯走。天天就守在小人的值房外,撵也撵不走,骂又不敢骂。小人……小人这十几日,快被她给折磨疯了。”
“行了行了。”
李司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诉苦:“带我去见她。”
“是,是。大人,这边请。”
王书吏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
李司业迈步走进值房。
但见周书薇静静坐在值房,目光冷冷地投向他。
“周家主,别来无恙。”
李司业上前几步,故作熟络地打招呼。
显然与周书薇曾是旧识。
周书薇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司业大人躲了这十数日,终于肯现身了?”
李司业脸色一板,严词道:“周家主这是何话?本官奉堂尊之命,前往江州公办,何来躲避一说?周家主莫要凭空臆测,污蔑本官。”
“呵,这么大的帽子,小女子可戴不起。”
周书薇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干脆直接道:“李司业既已回衙,就请为我出具参加州试的文书吧。”
李司业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奇道:“周家主莫非忘了时辰?明日武举可就开考了。你这文书,就算此刻出具,也已赶不到江州了,你要它何用?”
周书薇心知他故意拖延至今,绝对是算准了时间,断她考路。也不与他辩驳,冷冷地道:“这便不劳李司业费心。文书有用无用,是我之事。司业大人出具文书便可。”
李司业笑了笑,他早就知道这女人难缠,还好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非是本官故意刁难。实在是你周家与江州织造局的事情,尚未有定论,依朝廷律令,本官不敢擅出文书。”
周书薇盯着他道:“就算周家与织造局有官司纠纷,那也属民事纠纷,与我参加武举无关吧?李司业以此为由卡我文书,依据何在?”
“非也。”
李司业摇头:“织造不力,延误朝廷用度,那便是渎职之罪,要问罪的。这岂是寻常民事纠纷?”
“据小女子所知,江州织造局的丝绸,不少用于互市吧?司业大人无凭无据,何以就敢说,我周家这四万匹丝绸官贡,就是办的皇差。”
周书薇反问。
“本官自不会乱说。”
李司业似乎就等她此问,取出他刚刚从江州织造局要到的文书,递给周书薇:“周家主若是不信,可自行观看。”
周书薇接过公文,目光飞快扫过。
文书上盖着江州织造局官印。
行文大意是,江州织造局奉上命,今岁需织造上用丝绸六十万匹。今溧阳周氏,应交官贡丝绸四万匹,至今逾期未缴。
请溧阳郡衙速速协助追缴,若限期未能追回,请依律治其延误不效之罪云云。
周书薇默默看完,冷冷道:“此公文只让追缴丝绸,郡衙又凭何依据查封我周家府邸?”
李司业没料到周书薇如此犀利,瞬间抓住查封之事反将一军。
但他久在官场,岂能真被问住,立刻就将皮球踢了出去:“本官只负责礼教司,其余诸事,并不清楚。周家主若有疑问,请另寻他人。”
周书薇知道,与此人争执,毫无意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江州城。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贡院外已是车水马龙。
来自江州各郡县的武秀才此刻皆汇聚于此。
三五成群,交谈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
陈守恒一袭青衫,刻意收敛气息,站在角落。
“肃静!”
过了片刻,一声蕴含内劲的沉喝自贡院大门内传来,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喧嚣声顿时为之一滞。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数十名身着武服将士鱼贯而出,按刀分立大门两侧。
随后,一名身穿七品青色官服的官员迈步而出,站在高阶之上,身后跟着两名书办。
“验名开始,听到姓名者上前核验。”
青袍翻开名册,开始高声唱名。
“江左同舟,周文远。”
一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的青年应声出列,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阶,递上文书和秀才官凭。
书办接过,仔细勘验相貌、籍贯、年甲,又与名册比对无误后,方示意他通过。
另一人则名册对应姓名旁用朱笔勾画,并盖上官印。
唱名有序进行,被点到的考生依次上前,核验通过后进入贡院。
约莫过了一刻钟,终于轮到陈守恒。
“溧阳镜山,陈守恒。”
陈守恒应声上前。
旁边,书办仔细勘验后,示意他通过。
贡院内,青砖铺地,古柏参天。
先到的考生们立各处,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陈守恒在一处靠近廊柱的角落站定,神识悄然扩散开来。
“果然,气境圆满是主流……嗯?”
他心中微动:“东南角那个抱剑的,应是灵境。还有西北方那个高个子,神意内蕴,也是灵境……加上我,一共有五人灵境。”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可是广业堂的陈守恒,陈同学?”
陈守恒惊讶,但见一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的青年含笑而立,看着自己。
“兄台是?”
他只觉得此人容貌颇为熟悉,但一时间竟想不起姓名,也记不清是哪一堂的弟子。
见陈守恒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青年笑容更盛,主动道:“在下李继言,在崇志堂修行。方才听见同学之名,还颇为讶异,差点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没想到你我会在同科参考,真是巧了。”
“原来是李学兄。”
陈守恒立刻抱拳还礼,心中恍然。
武院弟子众多,各堂之间往来不算密切,只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实属正常。
只是对方竟能认出自己,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学兄不敢当,你我一同进入武院。当年陈同学第一个登顶,却被分至广业堂,我也颇为愤慨。”
李继言神情不变,淡淡笑了笑。
陈守恒点头笑道:“武院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李继言显得十分热络,压低了声音道:“陈同学今年参考,可是知考题有变,特来一试?”
陈守恒一愣,考题有变?
这个消息,他却不知。
当即摇了摇头。
李继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声音压得更低:“我家中在江州城有些许人脉,倒是听闻了关于今日考题风声。若你需要,关于其中关窍,或可与你参详一二,也好多几分把握。”
陈守恒心中顿时一凛。
李继言此言,已近乎暗示泄露考题。
武院之中,各堂学子并不太多交情。
尤其是这一年来,更是乌烟瘴气。
派系林立,争斗不休,同门之谊荡然无存,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
此人与自己素无深交,初次交谈便如此推心置腹。
是单纯的同门之谊,还是别有用心?
历经多事后,陈守恒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了。
深知此事水深,绝对不能牵扯进去,脸上露出歉意,拱手道:“兄长,实在抱歉,我突然腹痛,想去出恭,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说罢,不待李继言回应,便转身朝着茅房走去。
李继言看着陈守恒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低声自语:“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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