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阿含
第二日,天光未启。
寅时的沙漏刚流过一半,其上精巧机关触发。
一枚小铁球“叮”的一声坠落,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将陈守恒惊醒。
宋子廉还在熟睡,陈守恒悄然起身,匆匆赶往钟楼。
计时寅时的沙漏尚未流尽。
陈守恒先仔细校准了标示其他时辰的沙漏,而后便盘膝坐在一旁,凝神调息。
沙漏滴尽。
陈守恒站起身,双手握住那沉重的撞钟铁杵,运足内气向前推去。
铛!铛!铛!铛!
四声沉重而洪亮的钟声破开黎明前的寂静,回荡在武院上空,宣告着新的一日伊始。
钟声余韵犹在空气中震颤。
一道身影便从熹微的晨光中悠然踱来。
他看似步履从容,不快不慢,但只眨眼功夫,便已越过数十丈距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钟楼之下。
正是段孟静。
陈守恒上前,躬身行礼:“段师。”
段孟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那口巨大的铜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坐进去。”
陈守恒微微一怔,面露不解:“段师,这是要……”
段孟静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坐于钟下,敛尽五识六感,心神尽数凝聚于你丹田上方的神识之上,内气周流,护住周身百脉。”
“学生遵命。”
陈守恒面色微微一变,已然猜到段孟静意欲何为。
他稍作迟疑,终究一咬牙,依言躬身钻入那巨大的铜钟之下,盘膝坐定。
段孟静静立钟外,默算着时刻。
卯时一刻。
他随意地抬手,握住那横悬的巨大钟杵,手臂似缓实疾地向后一引,随即猛地向前一送。
铛——!
一声远比平日撞钟更加沉浑、更加狂暴、仿佛能撕裂魂魄的巨响,猛地自巨钟内部炸开。
坐在钟内的陈守恒,只觉得整个世界瞬间被这无尽的轰鸣与震颤彻底吞噬。
周身内气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碎。
气血疯狂逆流,五脏六腑都似要被这股蛮霸无匹的力量震得移位。
更可怕的是,他苦心凝聚、盘踞于丹田上方的那尊虚幻神识,在这音波冲击下,连一瞬都未能支撑。
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琉璃佛像,“砰”的一声脆响,寸寸龟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内气登时紊乱如沸,神识根基崩散湮灭。
只此一击,陈守恒便已身受重创,脸色惨白如纸,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身体摇摇欲坠。
段孟静将他拉出巨钟,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清香与柔和光晕的丹丸递到他唇边:“服下。”
陈守恒强忍着神魂欲裂的剧痛和体内翻江倒海般的不适,依言吞下丹药,艰难道:“多谢……段师。”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清凉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抚平了狂暴窜动的内息,稳住了几近崩溃的经脉。
然而,那崩散的神识,却如同烟消云散,再也感应不到分毫。
丹田处空落落的,往日修炼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的根基,仿佛被连根拔起。
待他调息稍定,气息平稳下来,段孟静才缓缓开口解释。
“若老夫感应未差,你所修那神识秘法,应是源自佛门大乘一系的般若心经。此经固然神妙非凡,但终不是你的道途。今日碎你神识,对你而言,并非坏事,反是新生之始。”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若老夫猜测无误,你所修之内气心法,应该是降龙伏虎之意。
大乘秘传,早有降龙、伏虎二位证道,此路……于你而言,前方已是悬崖绝壁,早已断了。
若一味强行修炼下去,灵境之内或可无碍,然若要突破灵境藩篱,攀登更高的境界,则修为愈高,凶险愈大,万不可再轻易尝试。”
陈守恒闻言,心中巨震,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从未想过,功法背后竟还牵扯如此深远的因果与忌讳。
段孟静又道:“你今后若于武道一途真有所望,便需彻底明晰路径。大乘之路,于你己绝。唯有小乘,方能求活。小乘之中,并无降龙、伏虎尊位,前路未断,有一线证得真果之希望。”
言罢,段孟静又口述了一段数千字的口诀,让他背诵。
陈守恒用心谨记,直到背诵无误之后,段孟静才道:“此乃阿含守意根本心经,乃小乘神识修炼之法,你好生参悟,以此重铸神识根基。日后修行,当循此径,莫再他顾。”
“学生谨遵教诲!多谢段师传法再造之恩!”
陈守恒深深作揖拜谢,再抬头时,段孟静已然消失不见。
钟楼下,只余他一人。
陈守恒当即盘腿坐下,摒弃杂念,依循方才所记的阿含守意根本心经法门,开始尝试感应、凝聚那散逸于周身的神识之力。
……
江口县。
这里地处南北水路要冲,商贾云集,舟楫如梭。
宽阔的江面上,各式货船、客船、官船往来不绝。
沿江而建的街市,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
与饱经叛乱蹂躏、民生凋敝的镜山、溧水等地相比,俨然一副盛世景象。
城西,一条略显僻静的街道拐角处。
几个月前,这里新开了一家不大的茶肆。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乌龙茶肆”四个大字。
因为是新开,没什么顾客。
时近中午,茶肆内却颇为冷清,只有寥寥三两个客人散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品着茶。
柜台后,老板白三百无聊赖地瘫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玩着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包,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柳街新来的那个小桃红,啧啧,那身段,那眼神…勾人得紧……”
白三咂咂嘴,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等到晚上,爷非得去好好快活快活不可!”
五个月前,陈立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他到这江口县来开间铺子。
明面上做点小买卖,暗地里主要负责帮其到黑市采购药材。
白三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应承下来。
能远离陈立那个心思深沉、让他越发脊背发凉的老阴人,不用整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还能自个儿当个掌柜逍遥快活,这简直是天大的美差。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
到了这繁华县城,手里又有闲钱,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夜夜笙歌,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憋屈多年的兄弟了。
在灵溪那乡下地方,实在是憋得太久太狠了。
倒不是说他白三爷有多挑食,实在是……
唉,乡下女子,模样周正点的本就稀少,皮肤糙了点也勉强能将就。
可最让他忍不了的,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土气和木讷,全无风情可言。
说话粗声大气,扭捏作态也透着一股子土腥味,半点女人该有的妩媚风骚都没有。
这跟搂着个糙老爷们有啥区别?
他时常腹诽。
对于乡间女人,白三是不屑一顾的。
他还是喜欢那等知情识趣、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的风月场老手。
那才叫女人味!
唯一一个能让他瞧着入眼的,也就是玲珑了。
可且不说她跟陈立关系不清不楚,也不知道陈爷要拿她怎样。
就单是她那身灵境的修为,借白三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半分歪心思。
只能强忍着,看得见吃不着,更是心痒难耐,别提有多煎熬了。
来了江口,手头宽裕,他白三总算能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日子。
不过,真要开店,白三反倒抓了瞎。
干了大半辈子溜门撬锁、翻墙越户的勾当,突然要他正儿八经做生意,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琢磨了好几天,他才一拍大腿:得,就开茶肆!
在醉溪楼当了两年大茶壶,别的本事没练成,一手提壶续水、看人眼色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教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勉强撑起一间茶肆混日子,总该不难。
再说了,这茶肆本就是个幌子,盈利与否并不打紧,反正一切开销,最后都由陈家那边报销。
当然,若能赚些银钱,自然更好。
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往自己腰包里揣点零花钱了。
估计那位爷,也不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
茶肆新开,地段又偏,生意自是清淡。
白三望着这三三两两的茶客,不由得暗自琢磨。
要是能把玲珑那娘们弄来就好了……以她那模样身段,往这柜台后一站,当个活招牌,这茶肆生意准能火爆!
想归想,他也知道这绝无可能。
神游天外之际。
茶肆门口光线一暗,几道身影堵在了门口,一道声音猛地响起:“掌柜的死哪去了?店里死人了?没见爷几个来了?还不快滚过来上茶!再磨磨蹭蹭,信不信爷拆了你这破店!”
白三眉毛一挑,心头火起。
哟呵?哪个不开眼的,敢到老子店里撒野?
他懒洋洋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探头朝外望去,却见茶肆门口站着几人。
为首一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是别人,正是赵德明。
“老赵?”
白三吃了一惊,脸上的怒容瞬间转为讶异:“你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
他目光扫过赵德明身旁,还跟着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敦厚、穿着细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白三认得他,是陈立的姐夫,也姓白,是他本家,名叫白世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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