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幻象与低语
就在六系能量于体内达成初步平衡,肉身元素化步入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深水区时,那股来自庞大能量冲击心灵深处的副作用,终于撕开了顶级灵魂甘露设下的防御,如同潜伏已久的梦魇,骤然发难。
并非直接的痛苦,而是一种轻柔却无法抗拒的拖拽感。
杜克坚守的清明意志,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无边的柔软黑暗。
所有对能量的感知、对肉身的控制、对方案的执行,都在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
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夏特有的、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和青春汗味的教室气息。
耳边是嘈杂的课间喧闹,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追逐打闹的喊叫,还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永不停歇的知了声。
杜克怔怔地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张刚发下来的、带着油墨味的数学试卷。
鲜红的138分有些醒目,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缩。
“杜克!发什么呆呢?老班叫你去办公室!”一个穿着蓝白校服、剃着平头的男生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是记忆里那个总爱恶作剧的同桌。
他下意识地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走廊。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脚下瓷砖的凉意,墙上拼搏百天的褪色标语,办公室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甚至空气里飘着的、隔壁班老师泡的劣质茉莉花茶的味道。
……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面斑驳的木门,他看见了他们。
不再是记忆中四十多岁、精干却已初显疲惫的模样。
父亲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背佝偻得厉害,花白的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费力地看着一张报纸。
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正小声和班主任说着什么,脸上是抹不去的、小心翼翼的担忧。
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很粗糙,布满了老人斑,却异常有力,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小克……你、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反复念叨着。
父亲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揉了揉浑浊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沉默负担,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挽留。
“这次……就别走了吧。外面……哪有家里好。你看看你妈,天天念叨你,睡都睡不安稳。我也……老了。”
班主任,那个总是很严厉的小老头,此刻也难得地语气温和:“杜克啊,你爸妈年纪都大了,就你一个孩子。上次你……病了那么久,把他们急坏了。
学业虽然重要,但家人才是最根本的。
回来安心读书,考个本地的大学,平平安安的,多好。”
母亲的手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泪滚落下来:“妈不求你大富大贵,真的,不求了……妈就想天天能看到你,给你做饭,看着你成家……你别再吓妈了,别再去那些……妈不知道的地方了……回家吧,啊?”
父亲也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脆弱,他嘴唇嗫嚅着,最终只重复道:“回来吧……家里……需要你。”
家的气息,父母衰老的、哀求的面容,平凡安稳的未来图景,还有内心深处那份被漫长巫师生涯压抑着的、对过往宁静的隐秘眷恋……
所有这些汇聚成一股比任何能量冲击都更汹涌的浪潮,瞬间将杜克淹没。
理智的堤坝在摇摇欲坠,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喊:留下吧!这一切才是真实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巫师世界、永无止境的厮杀追求,不过是一场疲惫的梦!这里有你亏欠的父母,有你错过的青春,有你原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几乎要沉沦在这份无比真实、触手可及的温暖与愧疚之中。
但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的刹那——
精神海最深处,那枚历经晶化、融合了神格、见证了无数次生死与抉择的六系复合晶体,猛地一震。
它不是发出能量,而是传递出一种冰冷到极致、也清醒到极致的不协调感。
就像一幅完美到窒息的画卷上,出现了一个逻辑根本不通的细微像素错误。
这感觉一闪而逝,却如惊雷炸响在杜克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父母……怎么会衰老得如此迅速?时间感不对。
班主任……为何对自己失踪的原因毫不深究,轻易接受了生病的说法?逻辑不对。
这阳光,这气息,这触感……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编织出来、专门针对他内心深处最柔软角落的陷阱。
真实的记忆,总是带着毛边和模糊,而非如此高清的、全方位的情感轰炸。
“是幻象……”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灵魂最底层挣扎出来。
不是声音,而是意志,是经历了无数战斗、抉择、孤独前行所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与求道之志。
巫师的道路,是自己选的。
父母的牵挂是真实的愧疚,但那愧疚,不应成为折断翅膀的锁链,而应化为更坚定前行的动力之一。
只有走到足够高的地方,或许才有扭转些什么的可能。
而沉沦于此,对幻象中的父母虚假尽孝,不仅是自欺欺人,更是对现实中的自己、对已踏上道路的自己的彻底背叛。
眼前的父母还在殷切地看着他,母亲泪眼婆娑,父亲欲言又止,那画面依然能轻易撕裂他的心防。
杜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的脆弱和动摇已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痛苦和更加深沉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那位班主任。
他面向那对衰老的、满脸期盼的“父母”,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母亲的手。
然后在两位老人惊愕、不解、逐渐染上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地、端正地,跪了下来。
没有言语,因为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或虚伪。
“咚。”
额头触碰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一声闷响,是对过往羁绊的叩别,是对真实父母养育之恩隔着时空与虚幻的祭奠,也是对自己抉择的确认。
“咚。”
第二叩,是对这温柔陷阱的告别,是对幻象所能给予的一切慰藉的舍弃。
“咚。”
第三叩,是对自身道路的坚定,是斩断彷徨、面向未知苦难与辉煌的誓言。
三叩之后,他抬起头,额前一片微红。
他看着父母脸上那凝固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悲伤与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声音干涩却清晰地穿透了幻象的帷幕:
“爸,妈……对不起。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假的,终归是假的。”
“给我——破!”
最后一声低喝,不再是声音,而是凝聚了全部挣脱意志的精神风暴,从他跪伏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不是针对外在能量,而是直刺自身这沉沦的意识核心。
“咔嚓!”
眼前的教室、阳光、父母、老师……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布满裂纹,然后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轰然消散。
“噗——!”
密室中,盘坐的杜克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蕴含着驳杂能量残渣的鲜血。
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般涌出。
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丝毫迷茫与脆弱。
唯有经历过最深沉的诱惑并亲手将其撕碎后,留下的如万载寒铁般的冰冷与坚定,以及瞳孔深处那更加炽亮、更加纯粹的灵魂之火。
他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意志回归的瞬间,便以比之前更精准、更冷酷的姿态,重新接管了体内那几乎因意识离体而稍有紊乱的六系能量洪流,将全部心神,再次投入到那未完成的、残酷而伟大的肉身元素化进程之中。
幻象破碎的余悸尚未平复,肉身上那六股交织冲撞的能量洪流带来的剧痛便重新占据了感知的巅峰。
然而,这纯粹的、属于物质层面的痛苦,在此刻的杜克看来,几乎成了一种清醒的馈赠。
他摒弃所有杂念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与舵手,重新深入体内那一片元素初开般的混沌风暴,继续执行那未竟的晋升过程。
元素化的进程在痛苦中稳步推进,每一个细胞的蜕变都伴随着旧结构的崩解与新秩序的建立,宛如一场微观层面的、暴烈无比的生命重塑。
然而,就在杜克全神贯注于这内宇宙的创生时,另一种更诡异、更渗透灵魂的干扰,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了他的精神壁垒。
起初只是些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意识边缘的黑暗中爬行。
紧接着,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隔着重水与岩层的呢喃。
这些声音没有具体的语言,却直接传递着混乱、疯狂、贪婪、怨毒、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对生命与秩序本质的亵渎性好奇。
未知的低语。
杜克心头一凛,晋升二级,能量冲击心灵,诱发幻象是常见风险,但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仿佛来自外界他者的邪恶低语,资料中提及较少,通常只有资质特殊、或晋升动静过大、或与某些危险存在产生过因果纠缠的巫师才会遭遇。
显然,他六系复合晶体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因光明神格等牵扯到的隐秘,引来了远超寻常的注视。
低语声迅速增强、变得清晰,又似乎同时从无数个方向涌来,直接在他的脑髓深处回响:
“……脆弱的秩序……美妙的分解……融入混沌……得享永恒之安眠……”
“……光明?可笑的光点……黑暗才是归宿……拥抱虚无……成为虚无本身……”
“……痛苦……挣扎……多么鲜活的祭品……赞美这蜕变……将你的苦痛献上…”
“……知识……渴求知识吗?我能给予……超越你想象的真实……代价很小……只需开放你的灵魂…”
这些低语并非单纯的噪音,它们蕴含着扭曲的精神力量,试图直接污染他的思维,瓦解他的意志,诱惑他放弃掌控,拥抱混乱,或是向他许诺虚假的全知。
每一声呢喃,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击着他的精神海壁垒,带来一阵阵针扎斧劈般的剧痛,头痛欲裂,眼前甚至开始闪烁起扭曲怪诞的抽象色块和不可名状的形状幻影。
寻常巫师若在晋升关键时刻遭遇此等侵袭,哪怕只有一道低语,都可能心神失守,导致能量失控,晋升失败乃至灵魂污染。
而杜克此刻所承受的,是复数的、来自不同方向与性质的邪恶关注,如同被数头隐藏在维度阴影中的饥饿怪物同时舔舐着灵魂。
“滚出去!”
杜克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精神海中央,六系复合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尤其是以光明神格为核心的部分,荡涤出纯粹而炽烈的净化意志。
顶级灵魂甘露残存的药力被彻底激发,化作层层光膜加固着精神壁垒。
他的意志力,经历了地球幻象的终极考验后,此刻更是凝聚如不朽钻石,硬生生抵受着那无孔不入的低语侵蚀。
他不能分心去倾听或理解这些低语的内容,哪怕一丝好奇都可能被其趁虚而入。他必须将其纯粹视为一种需要抵抗的精神噪音和灵魂攻击。
一边要忍受着头颅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和令人发疯的嘶语,一边还要以不可思议的精度继续引导体内六股毁天灭地的能量进行元素化融合。
这其中的难度与凶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汗水早已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从毛孔中渗出的、带着微量元素杂质的血珠。
他的七窍都在这种双重压力下渗出血丝,形容凄厉,宛如厉鬼。
但他的眼神,透过痛苦与低语带来的涣散迷雾,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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