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坐月子第3天婆婆就走了,留下一句又不是我儿子生的》

产后第三天,婆婆走了。

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轮子碾过客厅地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卧室门缝里钻进来。

我躺在床上,侧切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

孩子在旁边哭。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婆婆在门口换鞋,头都没回。

我听见她跟周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又不是我儿子生的,我伺候她干啥。”

门关了。

孩子还在哭。

我拿起手机,给周强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

“你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又沉默了三秒。

“你先自己撑一下,我这边走不开。”

他挂了。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太阳穴。

我盯着天花板。

肚子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把纱布染红了一小片。

我没低头看。

1.

周强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给孩子换了四次尿布。

侧切的伤口每一次弯腰都像被人拿刀片划。我咬着牙,把脏尿布扔进垃圾桶,拿湿巾擦干净,换上新的。

孩子刚满三天,软得像一团没骨头的面团。我怕自己手抖,整个换尿布的过程大气都不敢出。

换完了,她又哭。

我解开睡衣喂奶。

奶水不够。

她吸了半天,嘴松开,还是哭。

我只能另一边再喂。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也可能二十分钟。每次刚闭眼,孩子的哭声就像闹钟一样把我拽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热了一碗昨天剩的白粥。

冰箱里没有别的了。

婆婆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鸡,说是炖汤的。

那只鸡还在冷冻室里,硬邦邦的。

我一个人炖不了。

白粥没有味道。我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孩子又哭了。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听着卧室传来的哭声。

墙上的钟指着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

周强的电话打不通。

我又打了一遍。

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去卧室抱孩子。

抱起来的那一下,伤口撕了一下。

我低头看。

纱布上又多了一片红。

我没管它。

孩子要紧。

上午十点,周强回了个微信。

“昨晚加班太晚,手机没电了。你和孩子还好吧?”

我打了三个字:“你回来。”

他回得很慢。

“今天走不开,可能得明天。”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他发了第二条。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好听,心里还是疼孙女的。她回去可能也是家里有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别往心里去。”

结婚三年了。

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五十遍。

婆婆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这个家不差你一双筷子”——周强说,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把我买给她的围巾转手送给小姑子——周强说,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过年给红包,给小姑子孩子两千,给我们这边五百——周强说,你别往心里去。

现在,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她拎着箱子走了。

留下那句话。

周强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不往心里去。

我往哪里去。

下午两点,我妈打来电话。

“敏敏,你婆婆照顾你还行吧?奶水够不够?我给你炖了猪蹄汤,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张了张嘴。

“妈,挺好的。”

“你婆婆做饭还行不?你月子里别碰凉水。”

“嗯。”

“有什么事跟妈说。”

“没事。”

我挂了电话。

扣过去的手机屏幕上,周强那条微信还亮着。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哭。

起身去热了第二碗白粥。

冰箱里那只冻鸡还在。

第二天中午,我实在扛不住了。

孩子整夜哭,我的奶水越来越少。侧切的伤口发炎了,坐着疼,躺着也疼。

我给周强打电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一定回。”

“你昨天也说明天。”

“真的走不开——”

“你到底在忙什么?”

他停了一秒。

“帮丽丽搬家。她新房下来了,陈磊一个人搬不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姐搬家,我妈让我——”

“你姐搬家。”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姐搬家。我在家坐月子,伤口发炎,奶水不够,你去帮你姐搬家。”

“就两天的事——”

“你妈呢?”

“我妈在丽丽那边帮忙收拾呢。”

空气停了一下。

所以婆婆不是“家里有事”。

婆婆是去小姑子那儿了。

产后第三天扔下我走,不是回老家,是去给小姑子搬新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赵敏?你听着呢吗?”

“听着呢。”

“你别生气,等丽丽那边弄完我就——”

我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给周强打电话。

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孩子哭了,我就喂。

喂完了,换尿布。

换完了,哄睡。

哄睡了,我去厨房。

冰箱里那只冻鸡,我拿出来化了冰,切了,自己炖了。

伤口疼得我站不直。

我就靠在灶台边上,一手扶着腰,一手拿着勺子搅。

鸡汤炖了一个小时。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

客厅很安静。

婆婆的行李箱碾过地板的声音好像还在。

咕噜咕噜。

我喝完汤,把碗洗了。

没人帮我。

三天了,没有人帮我。

2.

我妈第四天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猪蹄汤。

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你婆婆呢?”

我没回头。

“走了。”

“什么叫走了?”

“产后第三天走的。”

我妈愣了两秒。

保温桶搁在玄关地上,她换了鞋进来。

“周强呢?”

“在他姐那边。帮搬家。”

我妈没说话。

她走到卧室,看了一圈。

垃圾桶里全是脏尿布。

床单上有一块奶渍没来得及换。

我的睡衣领口有血——伤口渗的。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

冰箱里只剩半锅鸡汤和两个鸡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骂人。

她把保温桶拎进厨房,打开盖子,盛了一碗猪蹄汤递给我。

“先喝。”

我接过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床单换了,垃圾清了,脏衣服收进洗衣机。

全程没说一句话。

等她全部收拾完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才开口。

“产后第三天。侧切。她走的。”

不是问句。

是在确认。

我点头。

“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

“说‘又不是我儿子生的’。”

我妈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

她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站起来。

“汤喝完没有?”

“喝完了。”

“碗给我。”

她把碗端走了。

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响。

我知道她在掩盖什么声音。

我妈留下来了。

她陪了我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里,她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给我熬汤、帮我擦洗、半夜起来帮我喂奶。

她五十六了。

腰椎间盘突出,弯腰久了就疼。

她不说。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粥熬上,再煮鸡蛋,然后切水果。

我说妈你歇一下。

她说你坐好别动。

周强第六天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拎了一袋水果,看见我妈在厨房,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

我妈没看他。

“我不来,谁来?”

周强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

“我妈那个人——”

“你别说了。”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周强闭了嘴。

“你去看看你女儿。六天了。”

周强往卧室走。

我妈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你姐搬家那么大的事,你去帮忙,应该的。你媳妇坐月子,伤口发炎,你不回来,也应该的?”

周强站住了。

“妈,我——”

“别叫我妈。你叫你自己妈去。”

周强没吭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妈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走。

她在老家还有我爸要照顾。我爸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她来陪我这一个星期,我爸是我姑妈在照看。

“要不我再待两天——”

“妈,你回去吧。爸那边也需要你。”

她在收拾包的时候,我看见她从自己钱包里抽了几张钱,压在我枕头底下。

“妈——”

“拿着。请个月嫂。别省这个钱。”

我把钱抽出来,两千。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

我把钱推回去。

“妈,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

她没看我,继续收拾包。

“你有钱你还住这儿?”

这句话太轻了。

轻到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说。

周强回来之后,状态没什么变化。

他上班。

白天出门,晚上回来。

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孩子哭了,他偶尔抱一下。

但他不会换尿布。

“我怕弄疼她。”

他不会冲奶粉。

“水温我搞不准。”

他不会拍嗝。

“她太小了,我怕劲儿大了。”

所有的事,最后都是我做。

产后第十天。

我的伤口还在疼。

但家里没有别人了。

我妈走了。

婆婆——

不提了。

有天半夜,孩子又哭。凌晨三点。

我从床上起来,脚碰到地板的一瞬间伤口扯了一下。

我弯腰去抱孩子。

周强在旁边,侧着身子,打呼。

呼噜声一起一伏的,特别均匀。

他睡得很沉。

我抱着孩子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喂奶。

客厅的灯没开。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一道白。

孩子吃着奶,慢慢不哭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

卧室里,呼噜声还在。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她的手指头比花生米还小。

攥着我睡衣的领口。

攥得很紧。

产后第十二天。

我在换尿布的间隙,随手翻了一下朋友圈。

小姑子周丽发了一条。

配图九张。

新房子。

白色的墙,木色的地板,厨房灶台上摆着一束花。

文案写的是:“新家,新开始。感谢老妈,亲自帮我收拾的,每个角落都用心了。”

下面的评论区。

婆婆回复了一条:

“乖女儿住新房,妈高兴。以后有空多回来看妈。”

带了三个爱心。

我把手机锁了。

放在床头柜上。

孩子的尿布还没换完。

我继续换。

动作很慢。

每一下都很稳。

3.

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那时候我刚怀孕三个月,孕吐严重。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周强说,要不让我妈过来帮帮忙。

婆婆来了。

住了四天。

四天里她做了三顿饭。其余的时候在看手机,跟小姑子视频。

第四天早上,她跟周强说:“你媳妇那个吐法,我看着都难受。我回去了啊。”

周强说好。

走的时候婆婆跟我说了句:“你年轻,熬一熬就过去了。我那会儿怀你们俩的时候,吐完接着下地干活。”

我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小姑子也怀孕了。

比我晚两个月。

婆婆从我家走了之后,直接去了小姑子那边。

一住就是五个月。

小姑子孕吐的时候,婆婆变着花样给她做饭。蒸蛋、小米粥、排骨汤、蔬菜泥。

小姑子在朋友圈发过:“孕吐到怀疑人生,但老妈做的南瓜粥救了我。”

九十七个赞。

婆婆在底下回复:“只要我闺女吃得下,妈天天做。”

我那个时候呢。

周强上班,早出晚归。

我自己做饭。

闻到油烟味就吐。吐完了继续炒。因为不炒就没饭吃。

有一次吐得太狠,蹲在马桶边上起不来。

我给周强打电话。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做饭?我实在闻不了油烟。”

他说好。

那天他到家八点半。

进门先看了眼厨房。

“你没做饭?”

“我说了闻不了——”

“那点个外卖不就行了。”

他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

我站在厨房门口,胃还在翻。

外卖到了,他给自己点了红烧肉盖饭。

给我点了一碗白粥。

“你不是闻不了味儿吗?清淡点好。”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一次产检。

周强那天有个会。

“你自己去一趟行不行?上次不也是你自己去的吗?”

我说行。

我算了一下。

怀孕九个月,产检十二次。

周强陪我去过两次。

两次都是周末正好没事。

他陪我的时候,产检加来回路上一共两个半小时。他看了一个半小时的手机。

但小姑子产检的时候,婆婆每次都陪。

有一次小姑子发朋友圈:“老妈又陪我产检了,全程帮我拎包拿水,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手指划过那条朋友圈。

没点赞。

也没有不点赞。

就是划过去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我不敢吃药。

怀孕期间吃什么药都怕影响孩子。

我给周强打电话。他在外面应酬。

“发烧了你物理降温就行,多喝热水。我走不开,你先挺一下。”

我挂了电话,自己拿了毛巾敷额头。

后来烧到三十九度。

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

挂急诊,排队,验血。

医生问:“家属呢?”

“在忙。”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开了药,嘱咐我注意胎动。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婆婆的电话。

她不是打给我的。

她打给周强,周强没接,手机自动转了。

我接了。

“强子,丽丽今天腿肿了,你帮妈问一下那个什么消肿的泡脚方子,上次你同事说的那个——”

“是我,妈。周强在应酬。”

“哦。那你跟他说一声。”

“好。”

她没问我怎么样。

我当时发着三十九度的烧,一个人从医院回来。

她不知道。

但她也没问。

产后第十五天。

我坐在卧室里给孩子喂奶。

周强在客厅打电话。

他没关门。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嗯,搬完了……挺好的,三室一厅……首付凑够了……妈你放心……”

我没在意。

喂完了奶,拍完了嗝,孩子睡了。

我出来倒水。

周强的手机搁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我不是故意看的。

真不是。

但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比脑子快。

是婆婆的消息。

“那三万块你转了吗?丽丽说月底之前要交。”

三万块。

什么三万块?

我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水杯。

周强从厕所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手机。

他拿起手机,锁了屏。

“看什么呢?”

“你妈让你转三万?”

他停了一下。

“丽丽那个新房,首付差一点,我妈让我帮一下。”

“三万?”

“嗯。”

“从哪儿出?”

他没马上回答。

“工资卡里。”

“你工资卡一个月到手八千。三万?”

他搓了搓手。

“攒了几个月了。”

我看着他。

“你攒了几个月的钱,给你姐买房?”

“不是买房——是凑首付——”

“我生孩子的时候,你说没钱请月嫂。”

他不说话了。

“你说没钱,让你妈来帮忙。你妈来了三天就走了。”

“那是两码事——”

“你的钱给你姐凑首付。我生孩子没人管。这是几码事?”

“赵敏,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小肚鸡肠。一家人的事你分那么清干嘛。”

一家人。

我把水杯放下。

“你说一家人?”

他没接。

“你妈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要不要我再给你复述一遍?”

他皱了一下眉。

“我妈那个人嘴上不好听——”

“‘又不是我儿子生的。’这是嘴上不好听?”

“行了行了,你别提了。”

“我别提了。”

我说。

“我什么都别提了,是吧。”

我转身回了卧室。

门没摔。

轻轻带上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孩子在我旁边,呼吸声很轻很轻。

周强在客厅看电视。

十一点了才进来。

他在床的另一边躺下,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

三万块。

周强一个月八千。

我们结婚三年。

他这三年的钱,到底给了他家多少?

我以前不想算。

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伤感情。

现在我突然觉得。

该算了。

4.

产后第十八天。

周强上班去了。

我在手机上下了个记账APP。

不是一时冲动。

是那晚上“三万块”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我们的钱,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结婚三年,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六千五。周强在一家电子厂,月薪八千。

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四千五。

房子是婚前买的,周强的名字。首付他爸妈出的,房贷每月三千二。

按理说,日子不会太紧。

但我始终觉得钱不够花。

每个月到月底都紧巴巴的。

我以前以为是自己不会过日子。

那天中午孩子睡了,我拿出手机,开始翻银行流水。

先翻自己的。

结婚三年,我的工资卡,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家庭日用品、水电煤、孩子的产检费用、给婆婆的生日红包、过年红包、日常的菜钱、我自己的开销。

然后我翻周强的。

他的工资卡——

我翻不了。

密码改过了。

我记得以前的密码是他生日。

现在不对了。

我试了三次,锁了。

下午周强回来,我直接问了。

“你工资卡密码什么时候改的?”

他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

“前阵子改的。公司要求定期改密码。”

他的工资卡,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但我没追问。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我知道我不该翻。

但我还是拿起来了。

微信——收藏夹——无。

聊天记录——

我直接搜了“妈”。

和婆婆的聊天记录出来了。

很长。

我从最近的开始看。

最先看到的是搬家那段。

婆婆:“强子,你明天过来帮丽丽搬家,她一个人弄不来。”

周强:“行。那赵敏那边——”

婆婆:“她不是能自己待着吗?又不是什么大手术。我那会儿生完你第二天就下地了。”

周强:“好,我明天过去。”

我继续往上翻。

到了我生孩子那几天的记录。

产后第二天。

婆婆:“我明天回去了,丽丽那边新房要收拾。”

周强:“那赵敏——”

婆婆:“又不是我儿子生的,我伺候她干啥?坐月子又不是生病,躺着就行了。”

周强的回复——

我看到了那行字。

“也是,那您去丽丽那边吧。”

也是。

也是。

婆婆说“又不是我儿子生的”。

周强说“也是”。

我的手机差点掉了。

不是因为手抖。

是因为手突然没了力气。

我继续翻。

往前翻了半年。

有一条是去年十月的。

婆婆:“强子,妈这个月手头紧,你先转两千给妈。”

周强:“行。”

下一条是十一月。

“妈牙疼,挂了个号,你转三千。”

“行。”

十二月。

“丽丽那边装修缺一笔,你先垫一万。”

“一万有点多——”

“你姐就你这一个弟弟,你不帮谁帮?”

“行。”

一月。

“过年了,妈给丽丽包了个大红包,你也意思意思。”

“转多少?”

“三千吧。”

“行。”

三月。

“丽丽的家具要到了,还差八千。”

“妈,我这边也——”

“你媳妇不是上班呢吗?你们两个人的工资还不够花?”

“行。”

我一条一条地翻。

从结婚第一年翻到现在。

每一笔,每一笔。

婆婆要钱,周强就转。

一千、两千、三千、五千、一万。

她从来不跟我说。

周强也从来不跟我说。

钱就这么从我们的生活里,一笔一笔地搬走了。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说想请月嫂,周强说太贵了。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太贵了。

是钱给了他姐了。

浴室里水声还在哗哗响。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

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我没合眼。

不是失眠。

是大脑在转。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在算。

不是用计算器。

是用记忆。

结婚三年。

每个月周强给婆婆转钱。少则一两千,多则一两万。

加上过年、生日、婆婆要的各种“零花”、小姑子装修、小姑子买房。

我算不出精确的总数。

但我知道一个事实。

我们两个人的工资,他八千,我六千五。

一万四千五。

房贷三千二。

水电煤日常两千。

孩子产检和生产费用,我自己卡里出的。

他八千块的工资,到底剩下多少在这个家里?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清楚。

5.

产后第二十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请月嫂。

不等周强同意。

我自己找的。

58同城,翻了半天评价,选了一个叫王姐的。四十七岁,做了八年月嫂,评价都不错。

一个月六千八。

周强回来看见王姐在厨房煲汤,愣了。

“你请月嫂了?”

“请了。”

“多少钱一个月?”

“六千八。”

“六千八?你工资才六千五。”

“那你出。”

他张了张嘴。

“我这个月——”

“你这个月又得给你妈转多少?”

他没接话。

“行了,不用你出。我自己的积蓄。”

我说完就进了卧室。

王姐来了之后,我终于能睡一个整觉了。

伤口也慢慢不疼了。

脑子清楚了,我就开始做一件事。

算账。

我做会计的。

查账这事,是我的本行。

我先查自己的。

银行流水一笔笔拉出来。结婚三年,我的支出,我全列了清单。

然后我查周强的。

密码我没有。

但我有办法。

周强的工资卡绑的是微信支付。

微信的账单明细,可以导出。

他手机密码没换——还是那个,他妈生日。

趁他洗澡的时候,我用了十分钟。

导出,发到我邮箱。

然后删掉记录。

接下来三天。

每天孩子睡午觉的时候,我就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

王姐看我天天对着屏幕,问了一句:“赵姐,你在忙工作啊?”

“嗯,算笔账。”

“月子里少看电脑,对眼睛不好。”

“快了。”

第三天,我算完了。

结婚三年。

周强的工资卡总收入:八千乘以三十六个月,减去偶尔少一点的月份,大约是二十七万六。

其中:

转给婆婆孙桂芳的,能查到的明确记录——十四万三。

另有现金取款记录六次,金额合计两万一。大概率也给了婆婆。

也就是说,三年里,周强至少往婆婆那边转了十六万四。

而同一时间段里,我的支出:

家庭日用+水电煤+菜钱+孩子费用+给婆婆的各种红包礼物,合计大约七万三。

这七万三全是从我自己卡里出的。

因为周强的钱,大部分给了他妈。

十六万四,加上我搭进去的七万三。

我们这个家——准确地说,是我——为周家净支出了二十三万七。

二十三万七。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夹在一本书里。

放在了我的衣柜最里面。

周强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每天上班、下班、看手机、偶尔逗一下孩子。

他不知道我已经查过他的微信账单。

他不知道我算出了那个数字。

他不知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产后第二十五天。

婆婆打了个电话过来。

不是打给我的。打给周强。

但那天周强在洗碗——难得洗一次——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妈”。

周强说:“帮我接一下。”

我接了。

“强子啊——”

“妈,是我。周强在洗碗。”

婆婆顿了一下。

“哦,赵敏啊。”

“嗯。”

“那个,孩子满月快到了吧?”

“下周。”

“那得办个满月酒。”

“您说呢?”

“肯定要办嘛,我孙女的满月酒。你们张罗一下,我到时候过来。”

“好。”

她说完就挂了。

没有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没有问孩子怎么样。

没有问这二十多天我是怎么过的。

她只是来通知我:要办满月酒了。

我放下手机。

满月酒。

好。

6.

我没跟周强商量满月酒的事。

他问过一次:“你想办多大的?请哪些人?”

我说:“你请你那边的亲戚,我请我这边的。”

他说行。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以为我只是在筹备一场普通的满月酒。

产后第二十八天。

满月酒前两天。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那份账单——周强三年来转给婆婆的每一笔记录,连日期带金额——全部打印出来。

A4纸,四页。

密密麻麻。

第二件:我给闺蜜张慧打了个电话。

“慧慧,后天孩子满月酒,你来吗?”

“当然来。”

“帮我个忙。”

“你说。”

“后天吃饭的时候,你帮我拍个视频。”

“什么视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从我开始说话的时候拍。”

张慧沉默了一会儿。

“赵敏,你要干啥?”

“该干的事。”

她没再问了。

“行。”

满月酒定在一家中等规模的饭店。

三桌。

周强那边来了十几个人。婆婆孙桂芳、公公周德贵、小姑子周丽和她老公陈磊、二叔周德明一家、三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我这边:我妈李秀兰、我爸赵建华(拄着拐来的)、我姑妈、张慧、几个同事。

婆婆来得最早。

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

进门就去看孩子。

“哎哟,我的大孙女,想姥姥了没有?”

她伸手要抱。

我没拦。

她抱着孩子,跟亲戚们挨个展示。

“看看,长得像不像我们家强子?”

“这眼睛,像!”

“鼻子也像!”

全场其乐融融。

婆婆笑得很开心。

像一个称职的祖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从来没在产后第三天拎着行李箱走过。

好像她从来没说过那句话。

周强也很高兴。

他跟亲戚们敬酒,说些“感谢大家来”“以后多多关照我闺女”之类的话。

有人打趣:“周强,你媳妇辛苦了,坐月子还好吧?”

周强笑着说:“挺好的,我妈帮了不少忙。”

我坐在桌子对面,听见了这句话。

他妈帮了不少忙。

我端着水杯的手没动。

脸上的表情也没动。

张慧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一下头。

还不到时候。

饭菜上齐了。

大家吃饭喝酒,气氛很好。

婆婆抱着孩子在二桌那边坐了一会儿,有人问她:“桂芳,这个月辛苦了吧?伺候月子累不累?”

婆婆笑着摆手。

“那可不,月子里天天煲汤,变着花样做。我都瘦了好几斤。”

我听到了。

我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听到了。

二叔的老婆也说:“桂芳,你真是好婆婆。”

婆婆说:“那是,我孙女嘛,必须得尽心。”

我把筷子放下了。

张慧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7.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

我等了一个时机。

等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等婆婆说完了她的“好婆婆”戏码。

等周强喝了三杯酒,微微上头了。

等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然后我站了起来。

“各位叔叔阿姨,我说两句。”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三桌人都看过来了。

周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对对,敏敏说两句。”

他以为我要说感谢的话。

“今天是我女儿满月。”

我说。

“谢谢大家来。”

全场鼓掌。

“但在说祝酒词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

“关于我这个月子,到底是怎么坐的。”

周强的笑容停住了。

“赵敏——”

“让我说完。”

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转向婆婆。

“妈,刚才有人说你辛苦了,月子里天天煲汤。您跟大家说说,您总共待了几天?”

全场安静了。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敏敏,这大喜的日子——”

“几天?”

“三……三天。”

二叔的老婆愣了一下。

“三天?”

“产后第三天,妈拎着行李箱走了。”

我的声音很平。

不愤怒,不激动,不颤抖。

像在念一份报告。

“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我看着婆婆。

“您说的。‘又不是我儿子生的,我伺候她干啥。’”

全场静了。

彻底的静。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

“赵敏!你——”

周强站起来了。

“赵敏!你干什么?!孩子满月酒你闹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赵敏,你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丢人。

他说的是“丢人”。

8.

这是我预料到的。

周强会站起来。

周强会说“别闹了”。

这三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我想说什么,他都说“别闹了”。

“别计较了”。

“回家说”。

他以为这一次我也会闭嘴。

“丢人?”

我看着他。

“周强,这三年,我什么时候闹过?”

他不说话了。

“你妈把我的围巾转手送给你姐,我没闹。”

“过年红包给你姐孩子两千给我们五百,我没闹。”

“我怀孕孕吐你妈走了去伺候你姐,我没闹。”

“我产检十二次你陪了两次,我没闹。”

“我发烧三十九度自己去医院,你在应酬,我没闹。”

“我生完孩子第三天,你妈走了,你去帮你姐搬家,我没闹。”

我停了一下。

“我这三年,就是太不闹了。”

周强的脸涨得通红。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二叔在旁边拉了他一把。

“强子,你先坐下,听她说完。”

三婶也插了一句:“这事儿听起来——桂芳,你真是产后第三天就走了?”

婆婆急了。

“我那个时候丽丽也需要我——”

“丽丽搬新家嘛!新房子总得收拾——”

“搬家和坐月子能比吗?”三婶皱着眉,“你儿媳妇坐月子你不管,去帮你闺女搬家?”

“那不一样!丽丽她——”

“哪不一样?”

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我妈说的。

她坐在那里,声音不大。

“哪不一样?你闺女搬家要紧,我闺女坐月子不要紧?”

婆婆被堵住了。

我妈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我爸。

我爸拄着拐杖,一直没说话。中风之后半边身子不利索。

我妈没再说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小姑子周丽坐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

她低下头,不看任何人。

婆婆开始哭了。

“我辛辛苦苦养大了两个孩子,我容易吗?我这个年纪了,谁也照顾不过来——”

她拿纸巾擦眼睛。

“我嫁到周家的时候比你还苦,谁伺候过我?我那个年代谁讲究坐月子?不也这么过来了?”

她抹着泪,看向在座的亲戚。

“你们说说,我是不是个好妈妈?这个家我操了多少心?”

有几个远亲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丽终于开口了。

“嫂子,你也别怪妈了,妈那几天确实帮我搬家来着,她也不是故意——”

“你说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周丽。

“你新房的首付,多少是你弟弟出的?”

周丽的脸白了一下。

“什——什么意思?”

“周强转给你妈的钱。你妈转给你的。你心里清楚。”

我没提数字。

还不到时候。

但周丽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婆婆哭得更大声了。

“赵敏!你这是要拆散我们家!你嫁过来就是要拆散我们家!”

“拆散?”

我看着她。

“妈。您先把这个看了,再说‘拆散’这个词。”

9.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叠A4纸。

四页。

放在桌上。

推到中间。

“这是周强三年来的微信支付账单明细。每一笔转给‘妈’的,我都标红了。”

全场鸦雀无声。

周强的脸色变了。

“赵敏,你翻我手机了?”

“我是会计。”

我说。

“查账是我的本行。”

我拿起第一页。

“结婚第一年。”

“一月,两千。二月,一千五。三月,三千——这个月是过年,妈说要包红包。”

“四月,两千。五月,一千。六月,五千——妈说丽丽要办婚礼,帮忙出份子钱。”

我一笔一笔念。

每念一笔,婆婆的脸就白一分。

“第一年合计,四万六千三百。”

我翻到第二页。

“第二年。一月,三千。二月——”

“够了!”周强一把拍了桌子。

“赵敏!你够了!”

我看着他。

“我够了?”

我的声音比他的手掌拍桌子还稳。

“我没够。你听完。”

他张了张嘴。

我继续念。

“第二年合计,五万一千八。其中七月那笔一万,是‘丽丽装修差一点’。十月那笔八千,是‘丽丽的家具钱’。”

我翻到第三页。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一月到现在——”

“五万五千四百。”

“其中,一笔三万,是上个月转的,‘丽丽首付差一点’。”

我把四页纸叠好,放在桌面上。

“三年。总计:十六万四千五百。这是只算微信能查到的,现金取款还有两万一。”

“加上我自己三年来替这个家开支的——菜钱、水电、日用品、产检、生孩子、给妈的红包礼物——七万三千二。”

“合计——”

我看着婆婆。

“二十三万七千七百块。”

全场死寂。

婆婆的嘴张着,合不拢。

小姑子周丽低着头,肩膀在抖。

二叔看着那叠纸,眉头皱得死紧。

三婶的手搁在桌子上,攥着筷子不动。

“二十三万七。”

我重复了一遍。

“妈,您说一家人不说钱?行——”

我看着她。

“那这二十三万七,您还我。”

婆婆的眼泪停了。

不是不哭了。

是被那个数字砸懵了。

“你……你胡说……”

“每一笔,日期、金额、转账对象,白纸黑字。周强的微信账单明细导出来的。您说哪笔是胡说?”

她说不出来了。

周强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不看我。

也不看他妈。

他看着桌面。

一句话不说。

“我还没说完。”

我的声音不大。

“还有一件事,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

打开一张截图。

是婆婆和周强的聊天记录。

我读了出来。

“产后第二天。妈说:‘又不是我儿子生的,我伺候她干啥?坐月子又不是生病,躺着就行了。’”

我停了一下。

“周强回复:‘也是,那您去丽丽那边吧。’”

全场。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也是。”

我看着周强。

“你说‘也是’。你同意了。”

周强的头低着。

脖子上的青筋鼓出来了。

“你妈说不是她儿子生的,所以不用管。你说‘也是’。”

“那这个孩子——”

我指了一下被王姐抱在一旁的女儿。

“既然不是‘你儿子生的’,既然不关她的事——”

“那我告诉你,这个孩子以后也不关你们的事了。”

“赵敏!”周强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站着,比他冷静。

“你妈走的时候说又不是她儿子生的。对——不是。”

“是我生的。”

“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产后第三天到第二十天,你们周家没有一个人在。”

“月嫂是我自己掏钱请的。汤是我自己炖的。尿布是我自己换的。三点钟的奶是我自己喂的。”

“我侧切的伤口发炎了,我自己上的药。”

“你在帮你姐搬家。”

“你妈在帮你姐收拾新房。”

“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一句——‘你还好吗’。”

我停下来。

不是停顿。

是给自己喘口气。

“所以这个孩子,也不跟你姓了。”

满桌的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二叔终于开口了。

“桂芳,这事……你做得不对。”

“德明!你别说了!”婆婆冲二叔喊。

“我怎么不对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在她那儿住不习惯——”

“住不习惯?”三婶冷笑了一声。“你在丽丽那儿住了五个月倒挺习惯的。”

婆婆噎住了。

公公周德贵全程没说话。

这时候终于闷声开口了。

“行了,桂芳。你别说了。”

“老周你——”

“够了。”

公公看了一眼那叠A4纸。

他没拿。

但他看了。

“十六万。”

他念出了这个数。

“强子,你转了十六万给你妈?”

周强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

“钱呢?”

“给了丽丽了。”

周丽的老公陈磊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大哥,嫂子,这事儿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新房首付三十二万。你们两个人的积蓄加在一起够吗?差的那部分你以为是天上掉的?”

陈磊闭嘴了。

周丽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嫂子,这些钱……我以为是妈自己的钱……我不知道是哥的……”

“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的朋友圈去年十月发的——‘感谢弟弟和弟妹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不知道?”

周丽的脸彻底白了。

她低下头。

不说话了。

10.

满月酒结束了。

没有人再喝酒。

没有人再说“大喜的日子”。

亲戚们走的时候,一个个沉着脸。

有几个跟我妈握了握手。

“秀兰,敏敏这孩子受委屈了。”

我妈没说话,点了下头。

二叔走的时候跟周强说了一句:“强子,这事你说不过去。回去好好想想。”

周强站在包间门口,脸色灰白。

婆婆已经先走了。

走的时候没跟我说一句话。

连孩子都没看一眼。

和产后第三天走的时候一样。

拎着包,头也不回。

只是这次——

没有人觉得她走得“对”。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孩子。

王姐坐我旁边,帮我护着孩子的头。

周强没跟我一起坐车。

他自己开车。

到家之后,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我去卧室把孩子放下。

然后出来。

站在客厅。

看着他。

“赵敏……”

“你想说什么?”

他搓了搓手。

“你今天……太过了。”

“我太过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妈说她天天煲汤、辛辛苦苦伺候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太过了?”

他不说话了。

“她当着亲戚撒谎,你不觉得丢人。我说了实话,你觉得丢人。”

“周强,你到底站哪边?”

他闭着嘴。

很久。

“赵敏,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把家丑外扬。”

“家丑?”

我笑了一下。

“你往你妈那儿搬了十六万,你妈转手给了你姐,这叫‘家事’。我说出来,这叫‘家丑’。”

“是我丑了,还是你们丑了?”

他沉默了。

我不等他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你觉得我错了,你可以去找律师。”

“但在这之前——”

我走进卧室,拿出了一个行李箱。

不大。

够装我和孩子的东西。

“赵敏!你要干什么?”

“搬走。”

“你——你搬去哪儿?”

“我自己租的房子。”

他愣了。

“什么时候租的?”

“三天前。”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好了。”

我拉上行李箱。

“是被逼出来的。”

我抱起孩子。

王姐帮我拎着行李。

“赵敏——”

“你让我别闹。我不闹了。”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这才叫不闹了。”

门关了。

11.

搬出去的第三天。

周强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赵敏,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你说的那些……我承认,是我不对。”

“然后呢?”

“然后……我以后不转了。”

“以后?”

我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那天晚上。

“赵敏,家里没人做饭。”

我没接。

第三个是第二天。

婆婆打来的。

我接了。

“赵敏啊,你这闹也闹够了,赶紧回来吧。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妈,您说的对。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那你——”

“但孩子也不能有一个把钱全搬给姐姐、不管老婆坐月子的爸爸。”

“你——”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您在亲戚那边说我是‘提款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谁跟你说的?”

“满月酒那天,有人跟我说的。”

是二叔的老婆,散席的时候悄悄拉着我妈说的。她说婆婆去年在老家跟人聊天,原话是:“这个儿媳妇别的不行,就是能赚钱。嫁过来就是个提款机。”

“我没说过!我没——”

“妈,我不跟您吵这个。我就告诉您一件事。”

“以后,这个提款机关了。”

我挂了电话。

第四个是周强又打来的。

“赵敏,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那脾气——”

“周强。”

“嗯?”

“你这辈子就只会说这一句话,是吗?”

他不说话了。

“‘你也知道她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你别计较。’‘你别闹了。’”

“你有没有哪一次——哪怕一次——站出来跟你妈说‘这是我媳妇,你不能这么对她’?”

沉默。

长长的沉默。

“一次都没有。”

我说。

“一次都没有。”

“赵敏——”

“别打了。”

我说。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你也想想清楚。”

搬出去的第一个星期,很安静。

出租房不大,一室一厅。

但够了。

我和孩子,再加上王姐——月嫂的合同还剩两周——刚好。

每天的日子很简单。

喂奶。换尿布。吃饭。睡觉。

没有人说“又不是我儿子生的”。

没有人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人把我的钱偷偷搬走。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响。

孩子睡了,我就坐在窗边,看那棵树。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我这三年来从没有过的日子。

搬出去的第十天。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是张慧告诉我的。

“你知道吗?你婆婆回老家之后,逢人就哭,说你忘恩负义,说你欺负她。”

“然后呢?”

“然后满月酒那天的事传开了。三婶跟好几个人说了。你婆婆转手给小姑子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是帮闺女,不是偷钱。但别人不这么看。二叔家跟她断了来往——二叔说,‘你用儿子的钱贴闺女,连孙女的满月酒都能闹成这样,我丢不起这个人’。”

“周丽呢?”

“周丽的老公陈磊跟周丽吵了一架。说早知道首付的钱是这么来的,他宁可不买这个房子。周丽现在天天哭。”

“周强呢?”

“周强?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上周去你那个出租房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没敢上来。”

我没说话。

“赵敏,你打算怎么办?离婚?”

“还没想好。”

“你别心软。”

“我心软?”

我笑了一下。

“慧慧,我这三年,太软了。”

“这一次,不软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强来了。

这次他没打电话。

直接按了门铃。

王姐开的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了两袋菜。

“我来看看孩子。”

我让他进来了。

他抱了一会儿孩子。

笨手笨脚的。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哭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

我接过来。

三下两下就哄好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你比我会带孩子。”

“因为是我一个人带的。”

他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

“赵敏。”

“嗯。”

“我跟我妈说了。让她把钱还一部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钱。说都给了丽丽了。”

“那就找丽丽要。”

“丽丽说——”

“我不关心丽丽说什么。”

我看着他。

“周强,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当初是你姐坐月子,你妈会产后第三天走吗?”

他不说话。

“你心里有答案。”

“你从来都有答案。你只是不敢说。”

他低着头。

半天。

“不会。”

“对。不会。”

我说。

“因为那是她‘自己生的’。”

12.

我没有马上离婚。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要把事情做干净。

我找了个律师。

把所有证据整理好——银行流水、微信账单明细、聊天记录截图、满月酒的视频。

律师说:“如果走诉讼,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你同意的转移。你可以主张返还。”

“我知道。”

“周强那边怎么说?”

“还在磨。”

又过了一个月。

孩子两个月了。

周强终于松口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

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不会做饭。

回家之后,厨房冷冰冰的。

他不会洗衣服。

衬衫领子脏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不会收拾家。

茶几上的快递盒堆了半个月没扔。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打开冰箱。

空的。

他站在厨房里,对着空冰箱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打电话给婆婆。

“妈,你能不能过来帮帮忙?”

婆婆说:“你让你媳妇回来啊。”

“她不回来。”

“那你去求她啊。”

“她不理我。”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能自己做?”

“我不会。”

“那你点外卖。”

周强挂了电话。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能运转,不是因为它“自然而然就转了”。

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转。

那个人走了。

就全停了。

协议是这么签的。

房子归周强。

孩子归我。

周强每月支付三千抚养费。

十六万四的转账,周强承诺分期返还。

我没要他一分多余的。

我要的只是我的。

签字那天,周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话。

“赵敏,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你女儿。”

“她坐月子的时候没有奶奶。满月的时候没有爸爸。”

“你跟你妈说的那句‘也是’——这辈子,你慢慢还吧。”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后来的事。

婆婆在老家,名声彻底臭了。

满月酒那天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

“产后三天就走了。”“给闺女搬家去了。”“儿子的钱全搬给闺女了。”“二十三万七。”

她再也没法在人前扮“好婆婆”了。

她去二叔家串门,二叔的老婆客客气气地说:“桂芳姐来啦,坐吧。”然后进厨房再没出来。

她去邻居家聊天,邻居家的大姐问了一句:“桂芳,你那个小孙女现在多大了?你去看过没?”

她回答不上来。

邻居没再说话。

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周丽那边也不太平。

陈磊跟周丽冷战了一个月。

原因不是那笔钱——虽然也有。

是陈磊觉得自己被蒙了。

“你说首付是你爸妈攒的。结果是你弟弟的钱。你弟弟的钱是从你弟媳那儿搬来的。”

“你让我怎么住这个房子?”

周丽哭。

哭也没用。

事实就是事实。

半年后。

我在新租的房子里,抱着孩子看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

孩子会笑了。

看见我就笑。

手指头不再是花生米那么小了。

能抓我的头发了。

抓得还挺疼。

我把她的小手掰开,亲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以后长大了,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我,咿咿呀呀的。

“谁对你好,你对谁好。谁不拿你当回事,你也不拿他当回事。”

“别忍。”

“忍到最后,没人心疼你。”

她好像听懂了。

抓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和那天晚上在医院一样紧。

窗外的风吹过来。

梧桐叶沙沙响。

日子还在过。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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