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杀个干净
百里御面容轻轻抽搐，右手无法自控地发抖：“故人也不必都杀个干净，万一她回来，岂非觉得寂寞？”
“？”小念子不敢接话，又不得不揣摩圣意：“……陛下，是想听戏了？还是小亭台的戏子们碍着陛下的眼了？奴才方才……瞧见他们几人了。”
百里御自疯魔中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气，笑了：“罢了，他们知道什么？都折磨死了，有什么趣儿？”
总得留些旧人，看他呼风唤雨，跪着听他说话，一个个战战兢兢、被他吓得惊恐颤抖，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着实有趣得紧。
“对，朕得留着他们看戏。”百里御心口的气，总算顺了。
“是！”小念子应声。
百里御自顾自喃喃：“昨夜雨疏风骤，不知海棠是否安好？朕十分挂念。回宫吧！”
“朕叫人打扫干净了锦华宫，派人日日夜夜守着那棵海棠树，等你回来时，一切如旧，你可会高兴，姐姐？”
他怜爱地摸着一只信鸽的脑袋，忽地松手，将它抛向了空中：“去吧！呵呵，这份密诏，想必会比司徒赫早一步到达莽苍山吧。”
“你兴许会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哈……哈，姐姐。”百里御魔怔般笑了，那声“姐姐”在舌尖绕了绕，奇妙地化在心上。
“轰隆——”
一声春雷猝不及防炸开。
天上的纸鸢断了线，坠入护城河中。
百里御淡淡瞥了一眼，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嗤笑：“啧，断了线的纸鸢，好兆头啊，朕爱看。”
“这两日，西秦也该收到朕的文书了……好戏，快要开场了。”
将士出征，百姓盼着他们大胜而归。
帝王却背过身去，闲看天上断了线的纸鸢，盼着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战。
……
西秦，长安城。
状元楼依旧客似云来。
自打《还魂记》的名戏班子进了城，每一场皆座无虚席。
故事感人肺腑，唱着生离死别的奇诡，叫人怀想江南的风土人情，念着梅边柳边的小娘子、小郎君。
长安人遥想江南，来自江南的人也在思念着故乡。
百里柔的身子一日日笨重了，时常梦魇。
梦见远在江南的母妃，梦见皇座上喜怒无常的新帝，不知灾祸和噩耗几时自盛京传来。
哪怕她的夫君白烨许诺会护她和孩子周全，她还是时常往大秦皇宫中去，唯有呆在那个人的身边，能让她安心。
“皇后娘娘，我给小君倾新绣了一身常服，是南边菩提树的花样。”
御花园亭中，百里柔将新衣展开，弯了腰比划在君倾身上，一脸慈爱。
小君倾欢喜地蹦起来，抱着新衣，奶声奶气：“舅母，君倾喜欢！”
“倾儿，娘亲如何教你的？还记得吗？”百里婧摸了摸君倾的头。
君倾回头看了看他娘，小脸一绷，小大人似的叮嘱百里柔：“舅母，你肚子里有小妹妹了，切记不可操劳哦！君倾会心疼，舅母肚子里的小妹妹也会心疼！”
百里婧失笑：“倾儿怎知是小妹妹？娘亲可没说过。”
君倾往百里婧怀里一撞，小小的人儿还抱着新衣不撒手，一脸天真：“看得到嘛，是个漂亮的小妹妹！舅母也给小妹妹做新衣裳了吗？”
“小君倾，舅母也盼着是个小妹妹呢。日后，舅母只给你和小妹妹做衣裳。”百里柔的心都要融化了。
自打有孕，她更爱孩童，尤其是婧姐姐生的小君倾。
她瞧着君倾时，时常眼眶发热，很想对这小小的孩子说——倾儿啊，我不是舅母，是你的姨母啊，姨母比舅母更偏疼你呢。
“好呀！君倾和小妹妹都有穿不完的新衣裳！”君倾开怀，孩童的笑声纯真。
“近来侯爷国事繁忙，想必陛下更是。皇后娘娘也要多保重身子啊。我瞧着，好像瘦了。”百里柔也时常盯着百里婧，依赖，敬畏。
她和婧姐姐在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算得上无父无母，没依没靠。
昔日明媚傲气、高高在上的婧姐姐，再见时已换了副样子，做了母亲，表面虽温和慈爱，却又沾染了大秦皇帝的森森威严，令人又敬又怕。
但百里柔依赖多于惧怕，每日不见婧姐姐，她便无法安睡。
她拿婧姐姐当了姐姐，甚至当了“母亲”，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信赖之人。
哪怕和她的夫君白烨，也总是隔着一层家国恩怨。
说不定等两国交战之日，她便成了弃子。
“看来，外头的风言风语从未停过。”百里婧轻轻一笑，盯着百里柔脆弱依恋的目光，忽地伸出手，摸了摸百里柔的头，“好生养胎，无论国事如何，与你不相干。你也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公主，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百里柔的泪啪嗒落下，头一回，大着胆子握住了百里婧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姐姐，低声说：“姐姐，外头都在传……”
她顿了顿，望了一眼君倾天真的眸。
“……外头尽传些子虚乌有之事，说是龙座上那位……同姐姐生了嫌隙。我不知姐姐有几多难处，若是能替姐姐分忧，叫我立刻死了也愿意！”百里柔不敢说得太明白，不敢提谁的名字。
百里婧却都听明白了。
自西秦太后薨了，坊间便传闻她与西秦大帝不睦，太后之死与她逃不了干系。
大帝到底不肯放过她这个杀母仇人，只是顾念太子年幼，才没废了她的皇后之位罢了。
流言蜚语，从未断绝。
身在高位，更是任由人议论，胡编些野史杂谈。
“你啊，有孕最是多心，与我当初一般。”百里婧任百里柔抓着手，将她的急切、可怜、不可说全都看在眼里。
“我与小君倾的心是一样的，盼着姐姐安好。除了我那死生不相见的娘，我在这世上再无一人可惦念了。”百里柔泪光中有坚韧：“可即便身在千里之外，做了和亲公主，可我到底是百里家的公主，骨子里也有血性，不肯叫他们欺负了姐姐！”
哪怕她腹中有孩子，也肯为姐姐去死！
西秦，长安，不过异国他乡罢了。
西秦大帝……皇座上的九五之尊，隔着两国仇怨，当真会护姐姐周全？！
百里柔不信！
“傻子……”百里婧被她眼中的脆弱和决绝触动，唇微动，却没叫出声。
时至今日，也只有眼前这位百里家真正的公主，才会拿她当百里家的人。
真像曾经那个猜不透、勘不破的自己，看着森森宫墙，人事皆非，独留一身孤勇。
而一身孤勇，从来无用。
“少主！”梵华急切唤道。
声到，人也到。
附在百里婧耳边，说着什么。
百里柔早已松开姐姐的手，背过身去拭泪。
此时，一只奶呼呼的小手抚上她的脸：“舅母，不哭不哭。君倾擦泪泪。”
百里柔搂过君倾，破涕为笑：“好，舅母不哭了……”
君倾依偎在百里柔怀里，反身笑嘻嘻地看着梵华：“这个是舅母，小猫也是舅母，君倾有两个舅母。”
“……大事不妙，钦天监和那些老匹夫都上了折子，还请少主早做决断。”梵华从百里婧耳边退开，一阵轻微的铃铛声从她脚上传来。
君倾才不管小猫对娘亲说了什么，小孩子藏不住事，小手指着梵华的脚，惊呼：“小猫的脚脚……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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