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新血
“你是说……发现那异形的时候，它全身就已经没剩几块皮了？”
艾琳皱起眉头，视线从医疗舱观察窗处挪开，转头看向半跪在一旁的第九连长。
这位刚刚被罚去食堂打杂的老兵，身上的动力甲还沾着些许不明液体，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新的小坑。
面对殿下的询问，他仍然保持着十分标准的报告仪态。
“的确如此，殿下！”
斯皮洛特嗓门洪亮，仿佛是在报告某项光荣战果。
“在我推开可敬的玛莎女士的家门时，那只活见鬼的尖耳朵异形就躺在了地板上，它浑身上下的表皮组织已经所剩无几，肌肉纹理与血管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部环境中。”
“老实说，这种方式有些粗糙，并不符合我们第八军团对于剥皮工艺的精细要求。”
说到这里，斯皮洛特那张苍白脸庞似乎转了转，视线还带着几分敬畏，飘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卡利班之主。
“之前我尚以为迪纳丹军士所言存在夸大成分，认为一位久未现身的原体，未必还能在万年后保留那摧枯拉朽的威势。”
“但现在看来，第一军团之主的凶名之下确无任何虚言！仅仅是两三下攻击，便能将一只高阶异形打成这般模样，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听到这种离谱的分析，站在稍远处的几名赦天使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有人张了张嘴，似乎很想出声反驳这种将自家基因之父与“剥皮手艺”强行扯上关系的亵渎言论。
而另一边，以亚戈·赛维塔为首的数名午夜领主则饶有兴致地抱起双臂，好似他们又发现了一位可以交流创作经验的大师级人物。
话说到这里，艾琳也懒得继续深究那只尖耳朵外星人被送来时为何会变成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样了。
无论那是出自异形自作自受的愚蠢，还是什么看不过眼的人暗中补了刀，她都不在乎。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重新转过身，忧心忡忡的目光穿透了厚实的玻璃，落在眼前沉睡在培养罐子里的少年。
此时的他们，正待在高轨道上的一艘后勤医疗舰内，这艘舰船隶属于雄狮麾下的阿瓦隆斯舰队。
放眼望去，这里的舱壁上随处可见应急焊接的焊缝，一些照明线路暴露在外，不时发出轻微的亮光。
不得不说，在后勤资源匮乏这一块上，聚集于此的两支军团可谓半斤八两、一样惨淡。
流亡的赦天使们长年躲避追捕，物资补给全靠从废弃空间站或者海盗手中搜刮，而午夜领主的舰队则在亚空间航行了漫长的岁月，不少战舰还能开动都已经是个奇迹了。
当然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他们最通常的补给手段。
出于对伤者身体与精神安全的考量，经过短暂协商，医疗地点最终被安排在了雄狮的医疗船上进行。
培养罐内，淡绿的医疗凝胶不断冒着气泡，凡人少年紧闭着双眼，身上插着几根维生管线，脸色在昏暗的舱室灯光下显得更苍白了。
“玛莎姐姐和布雷利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艾琳双手扒着观察栏杆，焦急地转头向后方询问道。
两道同样身披白甲、但气质截然不同的高大身影从医疗终端机前走了过来。
左边的是第八军团的军团药剂师瓦瑞尔，他腰间挂着手术电锯与基因种子采集器。
右边的则是赦天使队伍中的药剂师阿斯贝尔，一身白色的动力甲磨损严重，手里拿着数据板在查看。
两位药剂师一同来到艾琳以及两位基因原体面前。
“请放心，殿下。”
阿斯贝尔率先汇报。
“这位凡人女士的伤情并无大碍，那只异形的击打，只造成了中度的脑震荡与额骨的轻微骨裂。”
“经过凝血剂与神经平复药剂的处理，她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预计十个标准时后便能苏醒，不会留下影响日后生活的后遗症。”
听到玛莎没事，艾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许。
但她马上又面露担忧，指着培养罐里的布雷利道。
“那他呢？布雷利看起来情况糟透了！你们给他泡在这绿水里，可他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两位药剂师互相对视了一眼。瓦瑞尔上前一步，一贯冷漠的眼睛里透出少见的困惑与凝重。
“他的状况十分奇怪，殿下。”
瓦瑞尔调出数据板上的一连串红色图谱，展示在众人面前。
“从我们进行的扫描来看，他全身上下并没有任何致命伤，那只异形踹在他胸口的一脚虽然折断了几根肋骨，但避开了心脏与主要脏器，对于任何稍微强韧一点的凡人而言，这都不足以致命。”
“真正致命的危机在于他身体的内部。”
阿斯贝尔在一旁接上了话茬，声音沉重。
“他的身体多处器官都出现了急速衰竭的症状，不仅是心脏造血功能在呈指数级下降，他的神经突触也处于一种过度燃烧后的熔毁边缘。”
“这就好像……一个只设计用来承载微弱电流的小灯泡，突然被接入了战列舰的能源阵列，虽然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但这股过于庞大的力量已经烧毁了这具凡人躯壳的运转基础。”
闻听此言，以灵体状态悬浮在艾琳身后的康拉德·科兹，他的苍白脸庞上倒是没显露出什么波动。
漆黑的眼眸只是瞥了一眼培养罐中的男孩。
而站在另一侧的卡利班之主则上前一步，沉声询问道。
“既然这名凡人少年的生理机能受到如此重创，那你们有何医疗方案？”
阿斯贝尔与瓦瑞尔再次对视了一眼，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医学判断。
瓦瑞尔放下了手中的数据板，面向原体与艾琳，率先给出了结论。
“常规的医疗手段已经回天乏术，这并非依靠注射强心剂或者植入一些人造器官就能挽回的损伤。”
“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处于衰败进程中，我们经过反复论证，认为目前唯一可行的、也是最有希望治愈他的办法，便是利用一些足够强大的基因重塑手段，重塑他正在死亡的脆弱循环系统。”
“说得再具体点。”
雄狮的声音带着无可质疑。
“马上为他进行阿斯塔特改造手术。”
瓦瑞尔给出了最后的诊断，“利用基因种子的强悍重组能力，强行催生第二心脏、骨股以及血液循环系统，这是以进化的速度，与最终的衰竭抢夺时间。”
听到这个大胆的方案，科兹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露出了遗憾。
若是这小子就这么直接在手术台上或者培养罐里死了，自己那场精心筹备的“公报私仇”计划倒是也不用费劲实行了。
不过私仇的遗憾仅仅停留了一瞬。
科兹注意到了站在身前的艾琳。
女孩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绞合在一起，浅黑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焦虑。
午夜幽魂轻声叹息，将报复的念头暂且抛到脑后，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催促。
“那你们还在等候什么呢？为何不马上进行改造手术？既然需要基因的重塑，就用来自第八军团的基因种子便可，瓦瑞尔，你去取一份最纯净的样本过来。”
“但这正是阻碍手术进行的症结所在，叛……我是说大人。”
阿斯贝尔插话道，将无可奈何的目光投向了这位无数年前还拔刀相向的暗夜君王。
“此举面临两个棘手的难题，首先，我们对他的基因图谱进行了配对分析，结果显示，第八军团的基因种子与这名凡人少年的生理匹配度异常之低，仅仅只有百分之二十。”
阿斯贝尔指着全息投影上那可怜的数据条。
“在正常的新兵选拔中，任何匹配度低于百分之五十的受体，基本都会直接淘汰，因为过低的匹配度会让改造手术的排异反应倍增。”
“这就意味着，如果我们强行植入第八军团的种子，这场手术的失败率几乎等于百分之百，他很可能会在手术台上化为一滩无法名状的血肉。”
科兹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纯黑色的眼眸中闪着烦躁。
“该死，这等废柴体质，真不知道当初在食堂里是哪里来的底气去……去直面异形。”
科兹冷声讥讽。
雄狮则跨前一步，宽大披风拂过地板。
“既然他与第八军团的匹配度如此之低，那让他用我第一军团的种子就好。”
雄狮的声音在医疗舱内回荡，带着一股理所当然。
“他那数次直面异形的勇气和强韧，倒是配得上第一军团的骑士荣耀，他的血脉将会融入暗黑天使的战列。”
这句话顿时让角落里的赛维塔发出一声嗤笑。
雄狮并未理会群鸦王子的挑衅，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在阿斯贝尔的身上，等待着下属立刻执行他的命令。
但阿斯贝尔并没有立刻转身去取医疗器械，反而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大人……”阿斯贝尔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窘迫，“我们手上，此刻并没有任何基因种子的库存。”
此言一出，舱室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莱昂的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淡淡的威压开始在空气中飘荡。
“没有库存？难道你们在漫长的流亡中，连最基本的军团火种都没能保留？”
“我们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的逃亡与无休止的战斗之中，大人，补给线早就断绝了万年，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阿斯贝尔解释道，随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
“不过，虽然没有现成的种子，但既然有大人您在此处，我们倒也可以利用从您体内提取的原始细胞，现场进行培育。”
阿斯贝尔语速极快地阐述着这条危险的方案。
“只要有大人您在，我们就能反向合成出最为纯净的第一军团基因物质，但这需要一些时间。“
“由于一位原体细胞中蕴含的力量太过庞大、暴烈，我们需要通过至少三个阶段的弱化处理，让它逐渐退化到凡人能够勉强承受的安全阈值。
“否则，若是直接将带有您威压的活性物质注入这名本就虚弱不堪的少年体内，您的力量会瞬间撑爆他的血管与所有器官，让他从内而外地炸裂开来。”
阿斯贝尔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培养罐。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据我们的观察，他的脏器衰竭速度正在加快。要完成细胞退化的安全培育，我们至少需要数个标准月。”
“但培养罐里的维生系统只能勉强维持他的生命循环再运转十二个标准时，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一份安全的基因种子了。”
一时间，整个医疗舱陷入了死寂。
维生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瓦瑞尔放下了手术用具，阿斯贝尔也无奈地关闭了数据板，两名代表着帝国顶尖医学水平的药剂师，面对着这无解的死局，只能用沉默表达他们的束手无策。
艾琳盯着培养罐里那张熟悉的脸，眼神呆滞。
难道只能这样看着不久前还与自己说笑的小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冰冷的罐子里？
她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手下么。
就在绝望逐渐将所有人吞没之际。
“当初将我从黑暗的深渊中唤醒时，我曾接受过殿下的血。”
一道柔弱轻盈的女声，突兀地在舱室内响起。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直安静坐在赛维塔肩甲上的白发星语者，正微微偏着头说道。
“那时，我的灵魂已经处于崩塌的边缘，是殿下之血让我重获新生。”
奥塔尼闭着双眼，但她的灵能感知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致。
“直到现在，我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血液里面不仅蕴含着能够抚平癫狂与痛苦的温和气息，更封存着雄浑的力量。”
奥塔尼转向了两位药剂师所在的方向。
“或许，我们不必花费三十个标准时去等待原体细胞的缓慢退化，将殿下的血与这位大人的原始基因细胞直接结合。”
“那种至高无上的温和神性，定能中和掉一位原体的磅礴力量，从而将狂野的造物转化为凡人能够承受的救命解药。”
这番超乎常理，好似将医学和神学混为一谈的提议，让两位严谨的药剂师也愣住了。
瓦瑞尔与阿斯贝尔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医学狂人面对未知道路时的狂热。
“这……若她所说属实，从理论上确实存在奇迹般的可能！”
瓦瑞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如果是殿下的血，那其中携带的力量，倒是有可能构成保护，将狂暴的力量中和在安全的表达范围内！”
“压制一位半神基因的破坏性么……”
阿斯贝尔也跟着低声呢喃，双手在数据板上进行着模拟运算。
“实事求是的说，如果能够跳过细胞退化期，我们就能在半个标准时内合成出急需的种子，这小子就有救了。”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康拉德·科兹暴怒的嘶吼声压过了两位药剂师的狂热讨论。
这位暗夜君王的灵体周边爆发出了浓烈的电芒，漆黑的眼眸中好似燃烧着火焰，凝视着提出这个建议的奥塔尼，以及那两位计算着可行性的药剂师。
“你们竟然敢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建议！让我的妹妹、让至高无上的她，为了一个妄想……我是说狂妄的、卑贱如泥的凡人小子去流血？！”
高大地躯体猛地挡在了艾琳的身前，像一头护崽的凶兽。
“她的每滴血都重若千钧！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进行哪怕只是最小的伤害！如果这小子的命必须用她的血来换，那就让他现在就死在这个绿水罐子里好了！”
相比于科兹那近乎于偏执的狂怒，莱昂·艾尔庄森的反应则显得理性许多。
雄狮如深邃幽林般的眼眸，看向培养罐中的布雷利，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那少年的身上，具备着卡利班古老传统中的勇气。”
莱昂的声音沉着有力。
“他在绝境中向异形反击，那份谋略与决然，证明了他的灵魂配得上阿斯塔特的荣光，若殿下她的鲜血真的能够作为这座危险桥梁的基石，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付诸行动的提议。”
莱昂看向科兹，语气中带着几分劝导的意味。
“收起你那过度敏感的保护欲，康拉德。若不尝试，我们便会失去这用生命守护了人类尊严的勇敢少年，这对于帝国而言，也是不小的损失。”
“你闭嘴！你了解什么！”
科兹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两位药剂师并未理会两位原体之间的口舌之争。
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专业学者的状态，凑在一起飞速地讨论着抽血量、融合温度以及植入路径的各种细节变量。
赛维塔靠在一旁的医疗台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听起来真是个伟大的计划。”
群鸦王子像是个解说员，“第一军团之主不仅慷慨地贡献出了自己的细胞，还顺便让我们的姑姑出了一份血，真不知道这小子醒来后，到底该算是暗黑天使的新兵，还是某位不可言说神明的直系亲属。”
“闭嘴，亚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科兹依旧在暴怒中维持着他绝不妥协的立场。
就在这医疗舱内充满了原体的咆哮、药剂师的专业术语以及旁观者的冷嘲热讽，气氛微妙时。
“够了！都别吵了！”
一声清脆、不容质疑的娇喝，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艾琳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科兹虚影。
她走到操作台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
女孩转过头，浅黑色的眼瞳中燃烧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坚定。
“把你们抽血用的东西拿过来，马上！”
“他是我的朋友，我曾答应过要让他当我的小弟，带他去吃许多好吃的东西。”
艾琳用谁也无法撼动的坚定语气，对着目瞪口呆的科兹和在场的所有人下达了最后的决定。
“大蚁牛巷的扛把子，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弟不明不白地死去！”
“需要多少血，就抽多少！就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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