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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夜不能寐


典当铺在街尾。

铺子关了门,门板上挂着铜锁,楚昼没走正门,绕到后巷。

后墙不高,墙根堆着几个破木箱。他踩上箱子,手扒住墙头,一翻身就过去了。

动作不像个老人。

宋六跟在他后面翻进来,心里嘀咕了一句。

楚爷今年该有七八十了,可刚才那一下,腰腿的力道比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不差。

仓库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楚昼推门进去,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跳动,照亮一堆货箱,最里面三个箱子没盖盖子,露出里面的铁器。

刀是制式刀,刀身狭长,开了血槽,枪头泛着冷光,弩是军用的踏张弩,这种东西民间根本不许造。

楚昼拿起一把刀,掂了掂。

“新打的,铁是精铁,淬火的功夫不错,不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

“陈虎从哪儿搞来的?”宋六问。

“他有路子,北边打仗,溃兵手里有东西,黑市上买一批,花不了太多银子。”

“楚爷,咱怎么办?”一个伙计低声问,“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要不……连夜扔河里?”

“扔了,明天衙门来查,仓库空了,你怎么说?”楚昼问。

伙计哑口无言。

“陈虎既然放了东西,就一定安排了人盯着。”

“咱们前脚扔,后脚就有人去报官,到时候罪加一等,销毁证物。”

他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水雾,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野狗都躲起来了。

“人还在咱们手里。”楚昼忽然说。

宋六一愣:“谁?”

“放东西的人,你追了他半条街,虽然没抓住,可他受了伤,左腿,你那一刀砍在他小腿上,对不对?”

宋六点头:“是,我砍中了。他跑的时候瘸着。”

“受伤的人跑不远,地贸区十七条街巷,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医馆、药铺、客栈,还有那些暗娼的屋子,他得治伤,得躲雨,得等天亮。”

他走回仓库里,从角落拖出一个木箱,坐在上面。

“去找,带所有人去,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搜,别说找谁,就说查夜,山海会的规矩。”

宋六眼睛亮了:“找到之后呢?”

“带回来,“别让人看见。”

“要是他反抗——”

“那就让他死,“但尸体要带回来。”

宋六深吸一口气,抱了抱拳,转身冲进雨里。两个伙计跟着他走了,仓库里只剩下楚昼一个人。

火折子熄了。

黑暗涌上来,包裹住他。雨声在屋顶上敲打,密密麻麻,像无数细碎的脚步。楚昼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三个月前。

钱笋也是这么死的。地贸区前任执事,陈虎的左膀右臂。

楚昼在他的仓库里放了五包私盐,然后匿名给衙门递了信。钱笋被抓的时候还在喝酒,酒杯都没放下。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江湖就是这样,你今天害人,明天就可能被人害。区别只在于手段高低,心思深浅。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雨势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街上有了人声,铺子陆续开门,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经过。

楚昼一夜没睡。

他坐在仓库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宋六他们凌晨时回来了一趟,说搜了十一条街,没找到人。楚昼让他们继续搜,搜完剩下的六条街。

现在天亮了,宋六还没回来。

楚昼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的宋六回来了。

伙计,中间架着一个汉子。汉子左腿裤管被割破了,上有瘀青,嘴角破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在暗娼翠红的屋里找到的,躲床底下,还想反抗,被我们按住了。”

楚昼看了看那汉子。

汉子也看着他,眼神凶狠,像困兽。

“带进来。”

汉子被拖进仓库,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宋六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又蜷缩回去,咳出一口血沫。

楚昼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陈虎让你来的?”

汉子不说话。

楚昼也不急,伸手捏住他受伤的小腿。手指用力,按进伤口里。汉子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

“陈虎让你来的?”楚昼又问。

“……是。”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了……就我一个。”

楚昼松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陈虎许了你什么好处?”

“一百两……还有西街的铺面。”

“不少,我想应该足够你逍遥半辈子了。”

他站起身,对宋六说道:“绑起来,嘴堵上。关到后院柴房去,两个人守着,别让他死了。”

宋六应了一声,和伙计一起把汉子拖走。

接下来五天,风平浪静。

的贸区照常运转,该收账,该平事。

楚昼每天去藏书阁坐两个时辰,翻翻书,写写字,像个普通老头。

宋六带着人巡逻,眼睛盯着街上的生面孔,可一个可疑的人都没发现。

陈虎那边也没动静。

仿佛那夜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第五天傍晚,楚昼从藏书阁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典當舖时,脚步停了一下。

铺子门关着,上了锁。锁是新的,铜锁在暮色里泛着光。

楚昼看了几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时,刘栋在门口等他。年轻人二十出头,是楚昼半年前收的伙计,脑子活,手脚勤快。

“阁长。”刘栋迎上来,压低声音,“柴房那个人……死了。”

楚昼脚步没停,推门进屋。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刘栋跟进来,关上门,“宋六哥去吃饭,留了两个人守着。结果就一盏茶的功夫,再进去看,人已经没气了。脖子被人拧断了,干净利落。”

楚昼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茶是冷的,他喝了一口。

“谁干的。”

“没看见。”刘栋说,“守门的两个人说,听见里面有点动静,以为是老鼠。等觉得不对劲进去看,人已经死了。窗户开着,凶手是从那儿走的。”

楚昼放下茶杯。

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虎的人。”

刘栋点头:“肯定是。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楚昼没说话。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天色彻底黑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

“阁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人死了,线索断了,陈虎那边肯定咬死不认,说咱们诬陷他。”

楚昼看着桌上的灯火。

火苗跳动着,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你去告诉宋六,把尸体处理了,后院挖个坑,埋深点,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

刘栋愣了一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楚昼抬起眼睛,“去跟陈虎拼命?他手下三百人,咱们才三十几个。

去衙门告状?证据呢?人证死了,物证是咱们自己仓库里的东西,告上去,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刘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今天你吃个亏,明天他吃个亏。只要命还在,总有找回来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

刘栋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楚昼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直到灯火跳动了一下,快要熄了,他才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上。

灯光亮起来,照亮墙上挂着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楚昼走过去,把剑取下来,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也是黑色的,不是铁的黑,而是一种沉黯的、吸光的黑。剑很重,拔出来时手臂往下沉了沉。剑刃没开锋,钝的,像一根铁尺。

楚昼握住剑,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动作很慢,但很稳。剑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他练了三十年的剑,从二十岁练到五十岁。五十岁之后,剑就收起来了,再没在人前拔出来过。

因为用不上了。

江湖上混,靠的不是剑术,是脑子,是手段,是人心。

他把剑收回鞘,挂回墙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楚昼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他走到门后,手按在腰后的短刀上。

“谁。”

“楚执事,是我。”

声音有些熟悉。楚昼想了想,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但楚昼还是认出来了,是陈虎身边的一个亲信,姓孙,大家都叫他孙三。

“孙三爷,“这么晚,有事?”

孙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楚执事,能进去说话吗?”

楚昼让开身。

孙三闪身进来,摘下兜帽。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疤会跟着扭动,有点狰狞。

“楚执事,我替虎爷传个话。”孙三说,“前几天那件事,是手下人不懂事,自作主张。虎爷已经查清楚了,人也处置了。今天特意让我来赔个不是。”

楚昼没说话,看着他。

孙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十锭银子,每锭五两,一共五十两。

“一点心意。”孙三说,“给楚执事压压惊。虎爷说了,地贸区以后还是楚执事的地盘,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楚昼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孙三。

“陈副舵主客气了。”

“应该的。”孙三笑了笑,脸上的疤跟着动,“另外,虎爷还说了,得贸区里有几个人,手脚不干净,吃里扒外。明天就调走,不碍楚执事的眼。”

这是要撤走眼线了。

楚昼点点头:“那就多谢陈副舵主了。”

孙三又客气了几句,戴上兜帽走了。楚昼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关上门。

回到桌边,他看着那五十两银子。

银子在灯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拿起一锭,掂了掂,又扔回布包里。然后他把布包收起来,放进柜子最底层。

赔罪是假,试探是真。

陈虎在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收了银子,表示服软,那陈虎就会暂时放过他,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收拾。如果他不收,那就意味着要死磕到底。

楚昼选择了收。

因为他现在不想死磕。

至少不是现在。

***

又过了几天,地贸区果然调走了三个人。都是平日里不太起眼的伙计,但楚昼知道,他们都是陈虎的眼线,每隔几天就会往上面报一次消息。

现在人走了,地贸区清净了不少。

楚昼还是每天去藏书阁,翻翻书,写写字。偶尔有街坊来告状,说谁家铺子占道经营,谁家伙计打架,他就让宋六去处理。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直到第七天傍晚,项疾来了。

项疾是楚昼的老朋友,在衙门当差,是个捕快。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腰有些佝偻,但眼睛很亮。

他来找楚昼喝酒。

两人在楚昼屋里摆了张桌子,一壶酒,两碟小菜。喝到一半,项疾放下酒杯,看着楚昼。

“老楚,有件事得告诉你。”

楚昼给他倒酒:“说。”

“陈虎最近在折腾,他攀上了云隐派的人,正卖力表现呢。明天要带人去城外狮驼岭,搜捕巫诡门的余孽。”

“巫诡门?”

“嗯。朝廷悬赏的重犯,躲在狮驼岭里。

云隐派三个弟子来嵩阳一个月了,就为抓他们,陈虎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主动请缨,要带三百人帮忙搜山。”

楚昼喝了口酒,“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陈虎亲自带队,这是个露脸的机会,要是真抓到了人,云隐派那边肯定记他一功。说不定还能攀上关系,以后飞黄腾达。”

楚昼没说话,看着酒杯。

“老楚,我知道你跟陈虎有仇。但他现在风头正劲,你最好躲着点,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楚昼点点头。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项疾走了。楚昼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关上门。

第二天,楚昼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没穿那件灰布袍子,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像个早起干活的苦力。

他先去了趟地贸区,跟宋六交代了几句,说今天要出去办点事,傍晚才回来

。宋六没多问,点头应了。

然后楚昼出了城。

狮驼岭在嵩阳城西二十里,是一片连绵的山岭。

山不高,但林子密,沟壑纵横,容易藏人,早年有山贼盘踞,后来被官府剿了,就荒废了。

楚昼到山脚下时,太阳刚升起。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远远看着山路入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人声。

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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