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果报应
刘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碎了,他原先以为的因果正义律法,像一张脆弱的纸,被楚昼三言两语捅破了。
露出后面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黑色根须,那根须的名字——叫利益。
“所……所以……”
刘栋声音发颤,“钱笋他……不是死于贩私盐……”
“他是死于站错了边!”
楚昼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更死于,他站的那边,最近太招摇,惹了不该惹的人,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递给了别人一把再好不过的剑。”
刘栋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脸色苍白,之前的激动和愤怒全没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
“我……我以为……是王法……原来,不过是……他们争斗……随手丢掉的……”
“牺牲品。”楚昼替他补全了最后三个字。
刘栋不再说话,深深看了楚昼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一部分支撑他的东西。
楚昼望着重新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真相,早点知道是好事,虽然疼。
总好过像他当年,在张家马厩里,一边给马刷毛,一边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守规矩肯卖力,总有一天能见到青天。
那面县衙门口的鸣冤鼓,鼓皮都破了,可曾真为那个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响过?
活到他这个岁数,总算明白了。
在你自己拳头不够硬!牌子不够亮的时候,想搬倒一个对手,光喊冤,讲道理,搬律法,屁用没有。
你得看清楚,谁想让他倒?多少人想让他倒?把这些人的利益捆在一起,绑结实了,你才能借到力。
至于怎么看出来,怎么去捆,这里头的火候深浅,没有取巧的路,全靠时间,一年一年,一事一事,慢慢熬出来。
……
日头升到正中,明晃晃的光从窗格子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块亮斑。
项疾没敲门,直接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门扉,晃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得知好消息后,畅快又带着点佩服的笑。
“楚老哥!”
他拖长声音,一屁股坐在楚昼对面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高!兄弟我是真服了!这一手,漂亮!干净!痛快!”
楚昼正在整理书架上一排有些歪倒的书,闻言头也没回,淡淡道:
“瞎嚷嚷什么。我不过是恪守本分,看见了不法之事,依律举报罢了。一个守法百姓该做的。”
项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得了吧我的老哥!这儿又没外人,你跟兄弟我还装这副大义凛然的腔调?”
项疾挤眉弄眼起来,“钱笋那小子,可是陈虎安在这儿的钉子,拔了这么久没拔动,你这一下,连根都给刨了!
关键是,任谁也挑不出你半点毛病!王法?嘿,王法这回可是帮了咱大忙!”
楚昼把最后一本书插好,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新茶。“喝茶。刚沏的。”
项疾也不客气,端起一杯咕咚灌下去大半,咂咂嘴。“火候啊,老哥,”他放下杯子,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道。
“这事办的,火候拿捏得太他娘准了,多一分嫌狠,少一分没劲,正好卡在七寸上,你是咋琢磨的?”
楚昼吹开茶汤上的浮叶,瞥他一眼:“琢磨什么。巧合罢了。”
项疾嘿嘿直笑,也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楚昼平静的侧脸,心里头嘀咕:这老家伙,怕不是真成精了?这份洞悉人情,利用规则的本事,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喝茶的细微声响。项疾东拉西扯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却赖着不走,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拉。
“说什么胡话,我可是正经人,按规矩办事。”
项疾差点被口水呛到,他盯着楚樊那张皱纹深刻的老脸看了又看,最后只能摇头。
这老头装傻的本事,他这辈子都学不来。
可转念一想,还真是。
楚樊做的每件事都挑不出毛病,律法会规,条条款款都占着理。
但就是这理,能把人活活按死。
楚樊瞥他一眼,放下茶杯。“有事说事,别整这些虚的。”
楚昼抬眼看他:“还有事?”
项疾搓搓手,脸上堆起那种熟悉的无赖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个……老哥,手头方便不?借点银子使使?哎,反正肯定还你!这次真是急用,江湖救急,老哥帮忙!”
楚昼直接被气笑了,手指虚点着他:
“你小子,脸皮是越来越厚,上次那枚虎筋丸的账,我可还给你记着呢,丹药都没还,又惦记上我的银子了?”
项疾脸不红心不跳,嘿嘿笑道:
“那不是……手头紧嘛……”项疾嘿嘿笑了两声。
“这不有好事想着您嘛,最近我找着一块宝地。”
楚樊眼角顿时一抽。
宝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一般都是大家族捂着,外人连风声都听不到。
项疾看他来了兴致,说得更起劲。
“以前道上几个小兄弟,现在混得不行,消息倒是灵。说嵩阳有个败落户,手里藏着宝地,急着出手。”
楚樊没接话,等着下文。
“那家老爷子的三个儿子都是废物,家产败光了,现在欠了一屁股赌债。”
“我那赌坊里也挂着他的账,一来二去,说定了,给他平账,再加一千两,宝地就归我。”
楚樊眯起眼睛想了想。
嵩阳城里,四十年前确实有个萧家,风光过一阵子,后来老爷子死了,家道就败了,这些年再没听说过。
“姓萧的那家?”楚樊问。
项疾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楚樊摆摆手,没解释,他在嵩阳待了这么多年,可不是只会养马,各种小道消息和奇闻怪事都知道不少,只是没想到修炼的门路当真藏在这种市侩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楚樊心里却有了几分把握。
要是萧家,有宝地倒不奇怪。
“五五分。”
“成。”
项疾觉得宝地是长久的买卖,让楚樊占大头也无妨,这人情往后还能讨回来。
楚樊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一千两,票面都磨得有些发毛了。
项疾拿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啧啧两声。“还是您这儿油水足。”
他哪知道这钱是孙明攒了好几年才凑够的贿赂。楚樊只是笑笑,没接话。
“等着,最迟明天给您信儿。”项疾把银票揣进怀里,起身走了。
木门开了又关,屋里只剩楚樊一个人。他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宝地啊。
那东西他只在书里见过描述,说是土又不是土,带着灵性,能养灵药。
大宗门里都当宝贝供着,轮不到普通人沾手。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上。
第二天下午,项疾又来了,这回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楚老哥,事儿成了。”
楚樊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看他。
项疾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紫檀木的,做工精细得很,光是这盒子,就值不少钱。他小心翼翼打开盖子,推到楚樊面前。
盒子里满满装着黑色的土。
但不是普通的土,楚樊凑近看,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那些黑色颗粒在光线下泛着极细微的荧光。
真是一方宝地。
楚樊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有种久违的悸动,像是年轻时第一次摸到真剑的感觉。
“我办事,您放心。”
项疾又拿出另一个木盒,黄花梨的,用个小铲子从紫檀盒里分出大概四成,装进黄花梨盒里。
剩下的六成,连盒子一起推到楚樊面前。
“上次虎筋丸的情,加上这回您出大头,多得一成算利息,我这人就这样,谁对我好,我心里记着。”
楚樊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行,我收了。”
项疾在旁边继续说。“这宝的用法简单,找個花盆装点普通土,把这宝贝撒上去,放在露天的地方就行。
每年都能长出灵药,差不多能用五十年,要是用妖兽肉养着,还能更久。”
楚樊点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书上看过,可妖兽哪是那么好猎的,八品武者都得组队才敢动手。
普通人得了宝的,也就是当传家宝传下去,能用个百八十年,够好几代人了。
“东西送到了,我先撤。”项疾把盒子揣好,摆摆手走了。
楚樊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揣着盒子离开地下贸易区,今天提前下值。
天一堂后街的楚府,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楚樊换了身旧衣服,从杂物间翻出把锄头,走到院子角落那片荒了许久的花圃。
日头偏西了,但余威还在。楚樊抡起锄头,一下下翻着土。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土里。
他干得很仔细,把碎石杂草都捡出来,土块敲碎耙平。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整理出一小片像样的地,楚樊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从怀里掏出紫檀盒子,打开盖子。
就在他准备把宝地撒下去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楚樊手一顿,眉头皱起。
这个时辰,很少有人来找他,他把盒子盖上,塞回怀里,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青衫,腰佩长剑。
长得挺俊,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门派里出来的弟子。
“这位少侠,找老朽有事?”楚樊问。
年轻人抱拳行礼,姿态很正。
“晚辈白愁,云隐派弟子,前些日子在贵盟大比上见过前辈出手,剑法精妙,对兵器的理解更是透彻。特来请教。”
楚樊想都没想。
“抱歉,杂事多,抽不开身。”
说完就要关门。请教?空手来请教,哪有这么好的事。
白愁也不急,还是笑着。他目光在楚樊身上扫了扫,忽然停在沾着泥土的袖口和裤腿上。
“前辈这是在松土?”
楚樊没接话。
白愁笑意深了些,声音压低几分。“前辈可曾听说过,宝地除了培育灵药,还有另一种用法。”
楚樊眼神凝了凝。
他没说话,握着门板的手也没松。就那么看着白愁。
白愁等了一会儿,见楚樊没反应,反倒有点急了。他伸手抵住门板,语速快了起来。
“宝地是吸了妖兽灵性长成的灵物,直接吞服,效果不亚于上等灵丹。尤其适合……年岁已高,等不起灵药生长的人。”
楚樊握着门的手松开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开。“少侠远道而来,站在门口说话不像样子。进来喝杯茶吧。”
白愁松了口气,迈步进门。
楚樊引他到堂屋坐下,烧水煮茶。茶叶是普通的陈茶,泡出来颜色浑浊,味道也淡。
白愁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从怀里取出纸笔。他低头写了片刻,然后将那张纸推到楚樊面前。
“这是服用的方子,用法用量都写清楚了。”白愁说,“云隐派里一位丹痴前辈偶然发现的,知道的人不多。”
楚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字迹工整,步骤详细。他收好纸,抬眼看向白愁。
“宝的难得,知道怎么用的人更难得,少侠刚才说,想请教兵器的事?”
白愁眼睛亮了起来。
“还请前辈指点。”
楚樊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院子里,那片刚翻好的花圃还空着,角落的锄头靠在墙上,锄刃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堂屋里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年轻一个老,窗外天色渐暗。
楚樊想着紫檀盒里那些黑色的土,想着纸上写的方子。
自己这把年纪,还能赶上这样的机缘,该说不说还挺有一种大器晚成的感觉。
那些别人年纪轻轻的得到的资源和禀赋他其实一样不差,甚至要更多更好,只不过足足沉淀了八十年才一笔笔打入帐内。
白愁安静坐着,等着楚樊开口。
“去院里吧,地方宽敞些。”
听到这话白愁满心欢喜地跟着楚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朝着习武场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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