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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只是单纯想要你的命而已


地下贸易区总是昏暗的。

空气里还混着陈年货物与湿泥的味道。

楚昼踏上五楼的时候,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刘栋跟在楚昼身后,这位年轻人正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左顾右盼。

一道肥硕的身影早已等在门口。

那人的确很胖,胖得几乎看不出腰身,裹在深蓝色的绸衫里像一尊填得太满的麻袋,满脸都堆着笑。

“楚爷,小的钱孙,在这儿恭候多时了,这地方没了您掌舵,那可真是不行。”

楚昼停住脚步,一语不发,气氛一时冷场,钱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搓着那双肥厚的手掌。

“早就听说楚爷您本事大,咱们这儿往后可就靠您了,保管能红红火火,更上一层楼。”

楚昼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很随意,却让钱孙嘴里滔滔不绝的奉承话戛然而止。

廊道里忽然安静下来,“账房在哪儿?”

钱孙一愣,“账房?噢,在,在里头,账本也都齐全,按月归置的。”

楚昼没接话,看向刘栋。

“他叫刘栋,往后账上的事,归他管,今天就把历年的账本,一并交给他。”

钱孙的小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刘栋,钱孙又看回楚昼。

“楚爷,这账目繁杂,历年积压的卷宗更是堆成了山,要不先让这位兄弟熟悉几天环境,再……”

“现在。”楚昼打断他。

钱孙额头隐隐见汗,“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只是……有些年久的账本,怕是被虫蛀了,或是受了潮,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也是有的。”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楚昼的反应。

楚昼终于把目光从廊道深处收回来,重新落在钱孙脸上。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账本丢了,是重罪,被火烧了,被水淹了,都是重罪,你在地下贸易区待了这些年,规矩应该比我懂。”

钱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头,和他以前伺候过的那些执事都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只知练武脾气火爆,要么贪财好打发。可这个楚昼,话不多,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小的明白,明白,”钱孙连声应着,“绝无遗失!绝无损坏!小的这就去取,请楚爷稍候,请刘兄弟稍候。”

他说完,几乎是挪动着那肥胖的身子,快速退进旁边的门里,消失了。

脚步声仓促远去。

五楼重新安静下来。

刘栋直到这时,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看向楚昼,低声道:

“阁主,他好像很怕。”

楚昼没回答,转身走向廊道尽头那间最大的屋子。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空空荡荡。

窗户开得很高,仅有的一线天光落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楚昼在桌后的主位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看出什么了。”

刘栋跟进来,关好门,站在桌前,他想了想,认真回道:

“他在推脱,不想交账本,阁主要账本,是想敲打他,让他以后收敛些,别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

刘栋说着,想起刚进来时在下面几层看见的景象。

那些缩在角落笼子里的男男女女,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弥漫在交易区里的古怪药味,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楚昼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屁。”

刘栋愣住了。

“他姐姐是陈虎的姘头。”

楚昼说得直接,“这地方每年三成地利,都流进了陈虎的兜里,他是陈虎安在这里的眼睛,也是吸血的管子。”

刘栋眼睛微微睁大。

楚昼继续道,平铺直叙,“我只不过是想要他的命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栋完全没想到,仅仅是一个照面,几句对话,阁主心里已经转了这么远的念头。

而且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我……我们?”

“对。”

楚昼点头,“账本交给你,给我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核。”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要查成铁案,证据要硬,硬到搬出来,就能砸死人……最好,能把官府也扯进来。让他们不得不管。”

刘栋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官府?那可不是江湖恩怨能随意摆平的地方!

牵扯上官府,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账目庞杂,恐怕需要些时日。”刘栋谨慎地说。

“不急。”楚昼靠回椅背,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仔细看。”

他看着刘栋脸上仍未散去的紧绷,又提了一句。

“记住,该点头点头,该打招呼打招呼,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情,外表怎么做那是另一回事。”

刘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属下懂了。”

楚昼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出去看看环境。

刘栋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楚昼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听着刘栋的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

他抬眼看了看那扇高高的窗,天光依旧微弱。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泛黄。这是他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功法秘籍,只是最基础的常识。

但对修炼全靠自己摸索的他来说,这些常识比秘籍更珍贵。

他翻开册子,找到之前看到的地方。

“通脉之上,是为玄妙之境……”

百步飞剑,以气画符,楚昼的手指拂过这几行字。

这听起来,已经和市井传说里的修真者没什么两样了。

他又想起之前听那个叫李裘念的弟子提起的“破煞符”,想来便是先天境高手的手笔。

那境界离他还很远。

他现在刚入八品,还在淬体境内打转,淬体是水磨功夫,要靠丹药滋养气血,再配合功法日夜打磨筋骨,急不来。

但他有昼极圣体。

这具身体是上天给的恩赐,在淬体境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优势。

别人需要苦熬数年才能将一身骨骼锤炼到的程度,他可能只需数月,照这个速度,冲击通脉境,并不会是很遥远的事。

只是,玉骨阶段耗费的丹药,是个天文数字。

丹药需要钱买,或者有材料请人炼制。材料需要钱买,或者自己去险地寻找。

归根结底,还是钱。

地下贸易区油水丰厚,陈虎这些年靠着钱孙不知捞了多少。

现在他来了,这块肉,该换个人吃了。

而钱孙,就是第一块必须踢开的绊脚石。

接下来的几天,楚昼很少离开五楼那间屋子。

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那本旧册子,偶尔也打坐调息,运转功法。

三餐自有下面的弟子按时送来,样式简单,但分量充足。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挂个名,当个清闲执事。

刘栋却忙得脚不沾地。

钱孙果然很快派人送来了账本。不是几本,是十几口大箱子,几乎堆满了隔壁一间小屋。

账册有新有旧,纸张颜色气味各不相同,有些确实带着潮气和虫蛀的痕迹。

刘栋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白天点灯,晚上也点灯。

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到记录着每月“鲜货”收支的暗账,看到标注“药材”却价格高得离谱的条目,看到大笔大笔去向不明的银钱流动。

越看,他脸色越沉,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那些笼子里的影子,那些哭泣声,在这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采购价,转运费,售出价,利润分成。人的苦难被折算成白银和铜钱,工整地记录在发黄的账页上。

他还看到了更多。

劣质的药物掺了草木灰,陈年的肉注入污水增重,生锈的铁器冒充精钢……

地下贸易区光鲜表皮下的脓疮,通过这些账目,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直到他翻到一本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册子。

里面的记录更加隐晦,但涉及的银钱数目却大得惊人。他研究了半天,结合前后几本账册的蛛丝马迹,一个惊人的事实逐渐浮现。

私盐。

他们居然敢碰私盐。

大乾律例,盐铁官营,私贩盐者,视同谋逆,最重可判斩刑,牵连家族。

刘栋合上账册,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许久。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和霉味,走向楚昼的房间。

“阁主。”他推门进去,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有些沙哑。

楚昼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钱孙这伙人,丧尽天良。”刘栋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他们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他们卖假药,吃坏了人也不管。他们卖注水的臭肉,卖根本不能用的烂铁……”

他一桩一桩地说,胸膛起伏。

楚昼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依旧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点着。

刘栋说到最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寒意。

“他们还卖私盐。数目……很大。”

楚昼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刘栋。那双平时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隐没了。

“私盐。”楚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嗯,这倒是死罪。”

刘栋看着阁主平静的反应,忽然有些茫然。

他前面说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罪行,阁主无动于衷。偏偏提到私盐,阁主才有了这么一句评价。

难道在阁主眼里,只有触犯律法、惊动官府的才是罪。那些被贩卖被摧残的人,就无关紧要吗?

刘栋心里有些发堵,但他没敢问出来。

楚昼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挥挥手。“知道了。账目继续看,尤其是私盐那条线,理清楚,证据链做扎实。”

“是。”刘栋低头应道,退了出去。

走出房间,廊道里的阴冷让他打了个寒战。他想起楚昼之前的交代,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向着楼梯口走去。

刚拐过弯,就碰见了钱孙。

胖子正端着一壶热茶,似乎正要往楚昼房间的方向送。看见刘栋,他立刻挤出满脸笑容,肥胖的脸颊把眼睛挤得更小了。

“刘兄弟,忙完了?辛苦了辛苦了。”钱孙凑近些,语气亲热,“查账是个苦差事,有什么需要兄弟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刘栋看着他这张笑脸,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账册里那些“鲜货”的采购记录,想起楼下隐约的哭泣。

但他脸上也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孙哥客气,分内之事。”他语气尽量自然,“账本确实繁杂,还需些时日。有劳孙哥挂心。”

钱孙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刘兄弟年轻有为,跟着楚爷,前途无量啊。”

两人又寒暄两句,刘栋便借口还有账目要核对,转身离开了。

走过拐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厌恶。

钱孙捧着茶壶,看着刘栋略显匆忙的背影,满意得意。

怕了。

这年轻人肯定是查账查得头皮发麻,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不敢再往下探了。

看来楚老头也没那么不通情理,派来的人这不也开始学乖了嘛。

他掂了掂手里的茶壶,心里盘算着。

光是查账敲打,意思到了就行了。看来得表示表示,让楚老头知道,我钱孙是懂事的,这地下贸易区的规矩,我也懂。

送什么好呢?金银最实在。老头年纪大了,说不定还喜欢些别的?他一边琢磨,一边晃着肥胖的身子,朝楚昼房间走去。

第二天清晨,楚昼像往常一样推开自己房门。

屋里一切如旧,只是那张宽大的木桌中央,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扁平的木盒,深褐色,木质细腻,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静静放在那里。

楚昼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桌前。他没有立刻打开,目光在盒子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根根金条。

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两寸来长,在从高窗透下的微光里,沉淀着厚重而诱人的光泽。

满满一盒,粗略看去,不下百两。

楚昼看着这些金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百两黄金,换成白银就是一千两。

这不是小数目。

山海会一个普通外门弟子,一年的例钱加上各种杂活收入,能有二三十两银子就算不错。这一盒金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奢靡生活几十年。

钱孙能随手拿出这个数,只为了“表示心意”。

地下贸易区这些年的油水,可见一斑。

也难怪陈虎把他安插在这里。

楚昼伸出手,拿起一根金条,掂量几下又将其放回原处,盖上了盒盖。

“聪明人。”

舍得下本钱,懂得看风向。

如果不是早站在对立面,这样的人用起来,其实很顺手。

可惜。

从他被项疾引荐进入山海会,站在富睿这一边开始,他和陈虎那边的人,就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

这不是个人恩怨,是派系立场,钱孙是陈虎的钉子,是他掌控地下贸易区必须拔掉的钉子。

送再多的金子,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立场错了,一切讨好都是无用功。

今天收了金子,明天钱孙就会得寸进尺,后天陈虎的手就会伸得更长。

到时候再翻脸,代价更大,也显得自己愚蠢。

今热若天放过钱孙,明天就可能被钱孙和他背后的陈虎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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