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八十岁也能尽孝道
张华雄盯住眼前的老仆，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脸色难看。
他没想过对方会开口要赎身。
这事若传开，外人定会嚼舌根，说张家连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都留不住。
以后谁还愿意把身契交到张家手里。
名声是家族立身的根本，张家最怕这种风言风语。
张华雄眼角抽了一下。
儿子确实提过这老头不简单，但比起整个家族的安稳，那点异常不算什么。
他必须得把苗头按下去。
张华雄调整呼吸，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
“楚老，可是府里有人怠慢了你？”
楚昼抬起那双泛黄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主家对老仆很好，若不是当年老太爷给条活路，我早饿死在路边了。”
张华雄神色缓和了些。
并非张家有亏欠，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若是每月的银钱不够花用，”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显出几分关切，“我做主给您添三成，你为张家忙了大半辈子，该拿的。”
他向来觉得银钱能敲开大多数人的嘴，对这些签了死契的仆役更是如此。
这招从没失过手。
这么办也不怕其他下人闹，活到八十岁加月钱，谁也没话说。
楚昼还是摇头。
枯瘦的手指搓了搓衣角，用嘶哑的声音道，“那年我跟着爹娘逃荒到嵩阳，两老半路没了，我草草埋了他们就继续赶路。后来进府讨生活，也没能好好守孝。
现在就想找个安静角落，给爹娘补足三年孝期，算尽点心意。”
屋里静了片刻。
张华雄脸上没动，心里已经转了几圈。
旁边坐着的牛县尉眼睛一亮。
大乾以武建国。
不过武人仗着本事闹事从来不少，朝廷管起来头疼。
武人虽然未必有妻小，但总归要有父母吧？
所以十年前几位大儒上书后，朝廷就把孝道抬得极高，只比忠君低一点。
孝道治国，已是国策。
牛县尉管着县里教化刑名，立刻抓住了要害。
孝道，现成的功劳。
他几乎能看见呈文递上去后上司满意的样子。
这种好事平时哪里去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住嘴角的弧度，今天来得真是时候！
张华雄瞥见牛县尉的神色。
他忽然笑出声，刚才那僵硬的氛围顿时散了。
“原来是这样，楚老这份孝心，我再拦着就是不近人情了。”
张华雄又坐回椅子上。
“不过楚老为张家辛苦这么多年，就这么走了，外人难免说我张家不念旧情，这样——”
张华雄拿起茶杯，斟酌片刻说道，“我城南有处旧院子，虽然偏僻，倒也安静，就给楚老暂住，守孝期间的吃用开销，还是府里出。
等三年满了，是走是留，都随你心意。”
茶杯底碰到木桌，轻轻一响。
张老爷放下杯子，看向站在下面的楚昼。
“老楚啊，在张家干了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现在你有这个机会，我也不好再留你，你的身契，等下就叫人拿来。
念在你孝顺，另给你三十五两，算是张家的心意。”
“多谢老爷赏赐。”
楚昼弯腰行礼，低头时脸上压不住喜色。
自由身拿到了，居然还有钱拿。
这他没想到。
张家老爷抠门，附近几条街都知道。
每天天黑透，张家就得熄灯，只留几盏小灯笼挂在走廊。
为了省油，下人们没少挨骂。
连邻居都跟着遭过殃。
张家几个小子晚上念书灯不够亮，在墙上掏洞借隔壁的光。
为这个，街坊没少吵，只是张家有点面子，不好明着闹。
今天老爷这么大方，当然不是变了个人。
楚昼心里明白。
牛县尉这会儿正在前厅坐着呢。
今天这出主人家仁慈，仆人感恩的戏，是要写进递给上头看的文书里的！
多写几句好话，张家名声就好听，以后做生意也方便！
哪有什么人情世故，都是生意啊！
“不错，真不错。”
牛县尉摸着胡子笑了。
他看向楚昼，声音放得和缓。
“脱贱籍的事，我会交代下去，你去户房办手续就行，没人会卡你。”
“那就提前谢谢大人了。”
楚昼又行了个礼。
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没了，他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
贱籍的身份都在官府档案里记着。
想彻底去掉这身份，光有主家还得身契不够，还得去县衙户房把名字从册子上划掉。
这最后一步最麻烦，那些办事的小吏最会找事，不塞钱，能拖你几个月。
大乾朝衙门里都这样，大家心知肚明。
……
“……师父……你要走了？”
吴广听到消息，人呆在那里，脸上空空的，既失落又迷惘。
楚昼一走，马房管事自然轮到他。
月钱能多拿不少，在府里走动别人也会客气点。
之前陈胜为这个和师傅闹翻，就是看中这份好处。
可吴广心情郁闷。
这些年跟着楚昼，从喂马刷毛学起，早晚都在一起，他习惯了有师傅在边上。
现在突然要走，心里乱七八糟的，堵得难受。
楚昼看着徒弟脸上又是高兴又是不安的样子，伸手拍拍他肩膀。
“马要好好养。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实在。
以后有事拿不准，直接去问你王叔叔。”
吴广眼睛一热，用力点头，他扭过脸，用袖子擦了把眼睛。
楚昼从吴广那里离开，直接去找了王伍。
王伍听说他要自赎出府，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老楚，你真要走？”
楚昼没多话，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剑还你。”
这剑本是张府配给猎户的，王伍私下借他用用可以，真要带走就是麻烦。
王伍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最后摆摆手。
“算了，你先安顿，有空去勾栏听曲。”
“好。”
楚昼应得干脆。
他回到那间住了几十年的矮房，开始收拾。
屋里东西不多，归拢下来发现能带走的更少。
一卷铺盖，两三件换洗衣服，就是全部家当。
很快打好了包袱。
他在屋里坐着，等了一会儿。
张万钧管事推门进来，放下一张纸和一个小布袋。
“你的身契，老爷另给了三十五两，算是心意。”
这位张管事看着楚昼，眼神复杂。
他自己在张府熬了十几年才当上管事，可说到底还是奴籍。
眼前这老家伙却能脱身，还揣着一裤兜的银子走，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
过了一阵。
楚昼背着包袱走上街。
张家老爷留他过年，他直接推了。
年节衙门封印，要等正月初十才办公。
中间这些天，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脱贱籍的事，宜早不宜迟。
街上人不多，都在忙年，县衙门口很冷清。
他拐进侧边的户房，屋里只有一个年轻书吏趴在桌上打盹。
楚昼敲了敲桌案。
书吏惊醒，揉了揉眼，语气不耐。
“什么事？”
楚昼取出身契放在桌上。
“办脱贱籍。”
“脱贱籍？”
书吏清醒了些，接过契纸扫了一眼。
嵩阳县每年总有几个人来办这个，但这么大年纪的倒是少见。
看到契纸末尾的张家印鉴，书吏忽然想起今早牛县尉的交代。
说今日有人来办脱贱籍，让行个方便。
看来就是眼前这人。
书吏不再多问，翻开厚重的户籍册，找到对应名册。
他提笔蘸墨，将楚昼的名字划去。
又取过另一本民户册，重新录上姓名。
原本拖拖拉拉的程序，竟然只花了一盏茶的工夫。
书吏心里有数，若没上头提前打招呼，这事少说也得拖上十天半月。
他将盖好印的文书递还回去，语气热情不少。
“老大爷，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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