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去世，我去银行销户。
账户余额：0.42元。
柜员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将4毛钱推到我面前。
“女士，不好意思，暂时没有分的零钱了，要不下次来再补给您？”
“不，我现在就要。”
她一脸无奈，叹了口气。
“抱歉，您影响到其他客户了”。
下一秒，她按铃叫来了保安，把我‘请’了出去。
我反手一个电话，投诉。
当晚，她就在小红书上挂我。
“遇见个深井冰，为了2分钱还把我给投诉了，穷疯了吧。”
配图是打了码的业务单——
我的身份证号，清晰可见。
一夜之间，我被网暴到手机瘫痪。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银行大门前，拨通了110。
“我要报案，有人泄露公民信息。”
“顺便，请查一下这家银行的资金流水。我怀疑，被他们‘算没’的，远不止我这2分钱。”
1.
出警很快。
两个警察走进银行大厅时，大堂经理正在劝我。
“季小姐，您看为了这点小事，闹成这样真没必要。”
“这件事是我们的不对，我们愿意赔偿您的精神损失，五百块，您看行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警察走到我面前。
“你好，是你报的警吗？”
“是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赵茜的小红书主页。
凭单上我的身份证号，没打码，一清二楚。
“这个人，银行的柜员赵茜，在社交平台泄露我的个人信息。”
“评论区已经有上千条针对我的侮辱性言论。”
“并且，我被人肉搜索，也收到无数条谩骂的短信。”
老警察脸沉了下来，他看向大堂经理。
“把叫赵茜的柜员喊出来。”
大堂经理姓王，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额头见了汗。
他微微躬下身子。
“您好，警察同志，您看看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赵还是个刚毕业的孩子，可能就是下班发发牢骚，不懂事。”
“泄露公民个人信息，这不叫不懂事，这叫违法。”我替警察回答了他。
王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多久，赵茜从员工通道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警察，脚步停了一下，但看到我的时候，又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跟朋友吐槽一下，我……我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呀。”
“我把帖子删了行不行？我给她道歉！”
她说着，就要朝我鞠躬。
我退后一步，侧身躲了过去。
年轻的警察在旁边做着记录，抬头看了赵茜一眼。
“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情节严重可能涉及《刑法》中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现在请你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赵茜的腿软了。
“这……王经理，您说说话呀，王经理！”
王经理擦着汗，一个劲地跟警察说好话。
“警察同志，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私下协商，一定给季小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是公诉案件，你跟我们说没用。”
老警察摆摆手，示意同事把人带走。
赵茜被带走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在骂我。
“神经病！为了两分钱你至于吗！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理会她的叫骂，转头对留下来的老警察说。
“警察同志，除了信息泄露，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举报。”
“你说。”
“我怀疑这家银行，长期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客户小额资产。”
王经理刚松弛下来的身体猛地一僵。
警察看向我。
“有证据吗？”
“昨天下午，这位赵茜柜员，在为我办理销户时，明确表示账户余额4毛2分，只退还我4毛，2分钱‘就算了’。”
“我怀疑，这并非她个人行为，而是该网点的普遍操作。”
“无数个客户的2分钱，累积起来，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笔钱，去了哪里？”
王经理立刻反驳。
“胡说八道！我们银行的账目都是电脑系统处理，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不可能有问题！”
“是吗？”我问他，“那不如现在就把昨天的现金流水和系统记录调出来看看。”
“看看除了我这2分，还有没有其他被‘算了’的零头。”
警察也觉得我的话有道理，看向王经理。
“麻烦你配合一下，把昨天的账目给我们看一下。”
王经理下意识地整理下领带，却把领带扯歪了。
“警察同志，调取流水需要总行授权，我们一个网点没这个权限……”
“没关系。”我打断他。
“我已经向银监会实名举报了，我想他们的调查组很快就会带着授权过来。”
王经理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我迎着他的目光。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季梓。”
“做金融审计的，最擅长看的，就是银行流水。”
2.
赵茜因泄露公民信息被行政拘留五天，罚款五百。
银监会的电话次日就打了过来，称已成立专项调查组。
会对我举报的‘侵占客户小额资产’问题进行彻查。
银行总行的反应也很快，王经理被暂时停职。
一位姓陈的副行长亲自联系我，态度特别好，说是代表银行向我致歉，并承诺一定会严肃处理，给我一个交代。
我挂了电话，一个字都不信。
这种大机构，第一反应永远是压下去。
果然，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起初是陌生号码，接起来就是破口大骂，话脏得污了耳朵。
我直接开启了陌生号码拦截。
赵茜的亲朋好友团找上了门。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手机号，顺着手机号摸到了我的所有社交账号。
一个自称是赵茜表姐的人，给我发了上百条语音。
“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我们家茜茜都被你害得都拘留了，你还不肯放过她？”
“为了2分钱，你就要残忍毁掉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前途，你配做人吗？”
“做人留一线，你非要赶尽杀绝才罢休吗？”
对了，还有赵茜的男朋友，更是直接。
“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赶紧去销案，不然老子找人弄死你！”
他发了一张手里拿着拖布棍的自拍，背景是我家小区的大门。
我没有回复，直接截图保存。
王经理的短信也进来了。
“季小姐，冤家宜解不结。赵茜已经被开除了，你也出了气。银行愿意赔偿您五万块，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看如何？”
“如果你继续闹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你懂的。”
字里行间全是威胁。
我把这条短信同样截图保存。
他们的动作很快。
小红书上，出现了很多新的帖子。
标题大同小异。
“扒一扒那个为2分钱逼死柜员的冷血审计女。”
“最新消息，柜员小姐姐已经被逼到精神崩溃，自杀了！”
“为了2分钱把人逼上绝路的——普通人？”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说赵茜因为我的举报丢了工作，加上被我持续逼迫，一时想不开，割腕自杀，正在医院抢救。
下面配了一张手腕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头染成紫色的头发，就是赵茜。
评论区也都炸锅了。
“卧槽，真的假的？为了2分钱把人逼到自杀？这女人是魔鬼吗？”
“我天！这种人太可怕了！”
“我朋友就在那家医院，听说失血过多，很危险。”
“做审计了不起？我呸！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东西，最恶心你们这种人了！”
我的名字、公司，甚至我大学时期的照片，都被人扒了出来。
我的手机被打爆，公司前台的电话也被打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恶毒言语，面无表情关掉手机。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退缩？
我打开电脑，在一个国外的匿名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悬赏一万美金，寻求某商业银行软件系统的‘后门’漏洞，或人为设置的财务黑洞信息。”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找到那笔钱去向的方法。
3.
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就收到了回复。
对方没有废话，直接发来一个加密文件包。
“你要的东西。一万美金，打到这个B特币地址。”
我打开文件。
里面是一段代码，还有一个详细的说明文档。
看完文档，我才明白王经理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这家银行使用的软件系统，在开发时就被一个程序员留了后门。
这个后门，可以创建一个隐形的‘资金沉淀池’。
当柜员在操作中小数点后两位的金额时，就像我那样的2分钱，系统会有一个弹窗提示：“是否将差异额转入冲正暂存？”
如果柜员选择‘是’，这笔钱就会从客户账上划走，但不会进入银行的清算总账，而是流进那个隐形的‘资金沉淀池’。
客户拿到手的凭单上，这笔钱显示已经被支付。
银行的账面上，也显示账已结清。
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程序员离职后，把这个后门卖给了当时还是客户经理的王经理。
王经理靠着这个，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蚕食客户的资产。
从几分钱，到几毛钱，甚至一些睡眠账户里的小额余额，都被他用这种方式转入了那个资金池。
十年下来，那个资金池里的金额，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九百二十三万。
而赵茜，就是王经理发展的下线之一。
所有参与这个操作的柜员，都能从王经理那里拿到分成。
赵茜家里条件不好，她靠着这个，过上了远超她工资水平的生活。
名牌包，奢侈品，她在小红书上炫耀的一切，都来自于无数个被‘算了’的2分钱。
文档的最后，是这个资金池的流水记录。
每一笔转入，每一笔转出，清清楚楚。
转出的收款账户，指向了三个境外账户。
而最近的一笔大额转出，就在我报警的第二天。
王经理想跑路了。
我把一万美金打给了对方。
然后，我把文档里的所有内容，整理成一份新的举报材料。
这一次，我没有再找银监会。
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您好，中央巡视组金融领域举报热线。”
“您好，我叫季梓，我要实名举报，某商业银行支行王某，涉嫌利用系统漏洞，长期侵占客户资金，涉案金额近千万，且有外逃迹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季女士，请您详细说一下情况。”
4.
赵茜的男朋友被抓了。
他真的按捺不住，半夜撬我家的门锁，被我门口新装的智能监控拍了个一清二楚。
警察在他身上搜出了一把折叠刀。
罪名从寻衅滋事，升级成了入室行凶未遂。
赵茜一家也慌了神。
她父母找到我公司楼下，堵住我，哭着求我。
“季小姐，我们给你跪下了！”
赵茜妈说着就要往下跪，被我同事拦住了。
“是我们教女无方，茜茜她不懂事，她男朋友更是个混蛋，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们一马吧！”
“她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拿刀撬我门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这辈子会不会毁？”
“她在网上煽动几万人网暴我，p我的遗照，咒我全家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怎么样？”
赵茜爸哆哆嗦嗦地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季小姐，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十万块，您收下，就当他们给您赔罪了……”
我没接。
“钱，你们留着给他们请律师吧。”
“不过我提醒你们，入室行凶，证据确凿，请再好的律师，也改变不了判决结果。”
说完，我绕开他们，走进了公司大楼。
他们在我身后哭天抢地，骂我是铁石心肠的怪物。
我不在乎。
两天后。
中央巡视组和经侦总队的联合调查组，空降到了那家银行的省分行。
王经理是在机场贵宾厅里被带走的。
他正准备登上去往新加坡的航班。
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提前一天出境。
银行的那个支行被整体查封，所有员工都被隔离审查。
那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资金沉淀池’被挖了出来。
九百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只是这笔钱，已经被王经理分批转移到了境外。
等待他的，是跨国追赃和漫长的刑期。
新闻铺天盖地。
“触目惊心！银行内部人员监守自盗，十年侵占客户资金近千万！”
“2分钱引发的金融反腐大案，牵出银行系统重大安全漏洞！”
之前在网上对我喊打喊杀的那些人，全都傻了。
赵茜那条卖惨的小红书下面，评论区彻底反转。
“我靠，搞了半天，这个柜员是个贼啊？”
“自杀？我看是畏罪自杀吧！幸好没死成，不然都便宜她了！”
“还网暴人家审计小姐姐，这家人真是从根上就烂透了！”
“支持小姐姐维权到底！把这帮蛀虫全都送进去！”
赵茜的小红书账号被官方封掉了。
她作为王经理的共犯，虽然金额不大，只有几万块，但也构成了职务侵占罪。
她被拘留，被开除，男朋友进了监狱，自己也即将面临牢狱之灾。
她毁掉的，不是我的前途。
是她自己的。
5.
事情尘埃落定，我接到了陈副行长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疲惫。
“季小姐，这次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你。”
“如果不是你坚持，王经理这个毒瘤，不知道还会给行里造成多大的损失。”
”总行决定，聘请您担任我们银行的外部监督顾问，年薪八十万，另外，这次事件中您应得的奖励，我们也会足额发放。”
我听着，没说话。
“季小姐，您看……”
“不必了。”我开口。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顾问的头衔。”
我只是想要拿回奶奶的那2分钱。
也想让那些藐视规则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家支行的所有涉案员工，都会被处理吗？”我问。
“会的，所有参与资金转移的，一律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其他知情不报的，也按规定严肃处理。”
“那就好。”
“那关于您的聘任……”
“不用了，谢谢。”
我不想跟这里再有任何瓜葛。
挂掉电话，我拉黑了所有相关的联系人。
我清空了所有社交软件上的骚扰信息。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那家银行总行寄来的。
里面是一封道歉信，还有一张银行卡。
信里说，卡里是银行对我的五十万奖励金，密码是六个零。
我拿着那张卡，去了ATM机。
我取出2分钱，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把那张卡，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不需要他们的奖励。
我只要属于我的东西。
周末，我去了奶奶的墓地。
陵园很安静。
我把那枚2分钱的硬币，轻轻放在了奶奶的墓碑前。
阳光下，它闪着光。
“奶奶，钱，我拿回来了。”
“一分都不少。”
我站了很久。
微风吹过，松涛阵阵。
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我的生活，恢复常态。
上班，下班，做项目，写报告。
那些曾经在网上咒骂我的人，好像从未来过。
直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是：“我是王经理的妻子。”
6.
我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季梓，你毁了我的一切！”
她的头像是张在游艇上的自拍，妆画得倒是挺精致。
“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我回复。
“属于你的？就为了你那2分钱？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老王要坐多少年牢？我们的家，我们的公司，全完了！”
“他在侵占别人财产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什么侵占？那是他的本事！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本事的人就该赚大钱！”
她的逻辑，和赵茜一模一样。
“他赚的钱，每一分，都沾着别人的血。”
“放屁！你就是嫉妒！你一个臭打工的，凭什么毁掉我们几十年的努力！”
“季梓，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我现在人在国外，你拿我没办法，但你跑不掉，你给我等着！”
“我不仅要让你身败名裂，更让你生不如死！”
我看着屏幕里的聊天记录，觉得可笑。
“王太太，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你以为你到了新加坡就安全了？”
“你和王经理的联名账户，因为涉嫌洗钱，已经被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冻结了。”
“你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会被记录在案。你用来威胁我的钱，也是赃款。”
“还有，你以为你匿名，我就找不到你？”
我将一张截图发了过去。
是她的IP地址，定位精确到了新加坡某栋豪华公寓。
“我劝你，有时间在这里威胁我，不如赶紧找个好律师。”
“虽然引渡程序很慢，但该来的，跑不掉的。”
对方没回话了。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句话。
“你是魔鬼吗？”
我没有回复，我把所有的聊天记录，连同她的IP地址，打包发给了负责王经理案子的经侦警察。
对于这种不知悔改的人，法律会教她做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
赵茜的案子开庭了。
职务侵占罪，涉案金额五万余元，数额较大，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
她的男朋友，入室行凶未遂，判了三年。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赵茜走出法庭的照片。
她剪掉了那头紫色的长发，素面朝天。
记者的话筒递到她嘴边，问她后不后悔。
她对着镜头，泣不成声。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吗？
也许吧。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是我从小到大，奶奶教给我的，最朴素的道理。
7.
一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那家银行新上任的书记。
“季小姐，您好，冒昧打扰。”
他的声音很稳。
“我们内部自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您说。”
“我们在梳理王经理案件的卷宗时，发现您最早是通过一通电话，向银监会举报的。”
“是的。”
“但是在我们的通话记录里，在您打给银监会之前，还打了一通电话，是打给总行客服中心的。”
我愣了一下。
确实有这回事。
在投诉到银监会之前，我按照流程，先打给了银行的官方客服。
当时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客服，我把情况说明后，他只是敷衍地记录了一下，说‘会向上反馈’，然后就没了下文。
正是因为他的不作为，我才选择直接捅到监管机构。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回答。
“那个客服，工号是多少，您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
“好像是8457。”
电话那头的纪委书记，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季小姐，感谢您的信息。这个工号为8457的客服，在接到您投诉后，并没有按照规定上报，而是第一时间，把您的投诉内容和您的个人信息，用私人手机，发给了王经理。”
“这个客服是王经理的亲外甥。他毕业后，王经理通过关系把他安排进了总行客服中心。”
“他的职责，本该是处理客户投诉，但他却成了王经理安插在总部的‘眼睛’。”
“我们查了，几年来，所有关于那个支行的投诉，只要到了他手里，全部石沉大海。”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王经理在支行当土皇帝，他外甥在总部当他的保护伞。
难怪他能安然无恙地躲了十年。
如果不是我坚持要那2分钱，如果不是我懂审计，懂法律，懂得如何跟他们博弈。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储户，恐怕早就被他们压下去，或者被网暴逼到退缩了。
“季小姐，这次，我们绝不姑息。”
“总行已经决定，将此人开除，并以共犯的身份，移交司法机关。”
“另外，我们还想恳请您一件事。”
“您说。”
“我们希望您能出庭，作为本案的关键证人。”
我沉默了片刻。
我本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
但想朴素的人民的正义，我改变了主意。
“好，我同意。”
我要亲眼看到，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8.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那个工号8457的客服。
他叫刘洋，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
在被告席上，他一直在发抖。
当我的证词，连同他发给王经理的通风报信的短信记录，作为证据呈上法庭时，他彻底崩溃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舅舅说他会处理好的！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他哭着看向我。
“季小姐，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自己不会原谅他。
我也不会替那些无辜的，向他求助却无果的客户原谅他。
法官宣判。
刘洋，作为王经理的共犯，构成职务侵占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走出法庭，银行的纪委书记在门口等我。
他向我伸出手。
“季小姐，谢谢你。”
“这是我们银行欠你的一个公道。”
我没有握手。
“我不是为了你们银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知道。”
“无论如何，我代表所有被蒙蔽的客户，向您致谢。”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至此，这根链条上所有的人，王经理、王经理的妻子、赵茜、赵茜的男朋友、刘洋，都得到了应有的结局。
因为最初那2分钱，整张网被彻底撕开，然后收紧。
无一人逃脱。
9.
公司因为我在这件事里表现出的专业能力，破格提拔我为审计部副总监。
我拒绝了。
我递交了辞职信。
老板找我谈话，百般挽留。
“季梓，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招牌，为什么要走？”
“这个案子，让你在整个行业里都出了名，多少人想挖你，你这个时候走，太可惜了。”
我摇摇头。
“老板，我累了。”
经历过这场风波，我看透了太多东西。
人性的贪婪，网络的暴力，体制的漏洞。
我需要一段时间，让自己从这种疲惫感中抽离出来。
老板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给了我一份非常丰厚的离职补偿。
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放了一个很长的假。
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把手机关机，不看任何新闻，不接触任何人。
我只是一个人，安静地走，安静地看。
在旅途中，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又老又哑的女声。
“是……季梓小姐吗？”
“我是。”
”我是赵茜的妈妈。”
我心里很平静。
“有事吗？”
“茜茜她……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减刑了，下个星期就出来了。”
“嗯。”
“她出来以后，想……想当面跟您道个歉。”
“不必了。”我直接拒绝。
“季小姐，我们知道我们对不起您，我们不求您原……”
我打断她。
“没有必要。我跟她之间，已经两清了。”
“法律给了她惩罚，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公道。我们以后，就是陌生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季小姐，”她哽咽着说，“我就是想告诉您，谢谢您。”
我有些意外。
“谢谢您，让我们知道，做错了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
“茜茜在里面写了很多信，她说她想明白了，是她自己的贪心和虚荣，害了她自己。”
“她说她出来以后，想重新做人。”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打扰您了，季小姐，祝您……一切都好。”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重新做人？
但愿吧。
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路在前方，不会再为过去的人和事停留一秒。
10.
旅行的最后一站，我回到了奶奶的老家。
一个南方的小镇。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
奶奶的老房子还在，我找人重新修了一下，但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奶奶在我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
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我搬了张躺椅，坐在树下，像小时候一样，闻着桂花香，看天上的云。
我收到了那个爆料给我银行后门的‘黑客’发来的邮件。
“听说你辞职了。”
“消息很灵通。”我回。
“整件事我都在关注。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我一直很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那个后门是我写的。”
我看着邮件，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年轻时，也在那家银行做程序员。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技术牛，就留了那么一手，觉得好玩。”
“后来我离职创业，就把这事忘了。直到看到你的悬赏，我才想起来。”
“我查了一下，发现王经理一直在用我留下的东西作恶，金额大到让我心惊。”
“某种程度上，我也是帮凶。帮你，算是赎罪吧。”
“钱，我退回给你了。”
“我看了新闻，银行因为这件事，修复了所有系统漏洞，建立了更严格的监管机制，还清退了一大批有问题的人。”
“是你，让一家银行变得干净了一点。”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先休息。”
“有兴趣来我公司吗？我们做网络安全，专门帮企业抓内鬼，堵漏洞。我觉得你很适合。”
他发来了公司的介绍。
一家不大，但在业内名气很响的初创公司。
我看着邮件，想起了在法庭上，王经理、刘洋他们一张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想起了那些被侵占的，无数个‘2分钱’。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有数不清的漏洞和后门。
总要有人，去做那个堵漏洞的人。
我笑了笑，回复邮件。
“好啊，简历，明天发你。”
11.
我入职了新的公司。
老板，就是那个前银行程序员，他叫赵涛。
一个技术宅，不善言辞，但逻辑缜密，技术顶尖。
我们很合得来。
我的工作，是带领一个小组，专门负责金融机构的内部审计和风险排查。
说白了，就是专门去银行、证券公司、基金公司里‘找茬’。
我们用技术手段，复刻了王经理案的模式，开发出了一套专门扫描财务系统隐形资金池的软件。
结果，触目惊心。
不到半年，我们又挖出了三家存在类似问题的金融机构。
涉案金额，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
每一次，我都顺着最细微的线索，撕开伪装，找到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王经理’。
我不再需要报警，不需要找媒体。
我只需要把一份完整的证据报告，放在那家公司董事会的桌上。
我成了这个行业里，一个传说般的存在。
人称‘黑天鹅’。
因为我一出现，就意味着一家公司潜藏的巨大风险即将暴露。
很多公司对我又敬又怕。
有一次，一家信托公司的老总，在我们进场前，私下约我见面。
在一家高级会所里，他递给我一张卡。
“季总监，卡里五百万，小意思。我们公司情况比较复杂，还请您高抬贵手，点到为止。”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
“张总，你知道王经理案吗？”我问他。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知道……”
“王经理当初也想用钱解决问题。他先是出了五万，后来加到五十万。”
“你比他大方。”
我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缺钱。”
“我只是单纯地，讨厌你们这种人而已。”
我站起身，离开包厢。
12.
三年后。
我已经是赵涛公司的合伙人。
我们公司，也成了国内最顶尖的网络安全与金融审计机构。
那天，我路过一家商场。
看到一个女人，穿着保洁的制服，在费力地拖着地。
她很瘦，头发枯黄，动作迟缓。
周围的人都绕着她走。
我停下脚步。
是赵茜。
她好像也看到了我，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了她几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商场。
我们之间，确实已经两清了。
她付出了她的代价，正在过她该有的人生。
而我，也早已走向了我的新生活。
晚上，赵涛约我吃饭。
庆祝我们公司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席间，他举起酒杯。
“季梓，敬你。”
“如果三年前，你没有坚持要那2分钱，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我笑了笑，和他碰杯。
“不，有没有那2分钱，我还是我。”
“只是那2分钱，让我更快地看清了一些事，也让我更快地，找到了自己真正该走的路。”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梓梓，你那个小姨，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天天在亲戚群里说你坏话。”
“说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这个小姨，是我爸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
当初我被网暴时，她是在亲戚群里对我冷嘲热讽最起劲的一个。
前段时间，她儿子想进我们公司，托人找到我，被我拒绝了。
“别理她。”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这都什么人啊！”我妈在那边愤愤不平。
“妈，”我打断她，“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你会停下来跟它理论吗？”
“当然不会，一巴掌拍死。”
“那就对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
这个世界，永远有无数的恶意。
你不可能把它们全部消灭。
你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它们。
然后，走你自己的路，过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涛发来的消息。
“有个新的案子，一个对冲基金，账目有点奇怪。明天我们开个会？”
我回复。
“好，没问题。”
车子汇入车流，向前驶去。
前面，还有很多‘王经理’，在等着我。
而我，刚好乐在其中。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守护的，不仅仅是规则和公道。
更是奶奶家那棵桂花树下，值得被守护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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