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放榜,我是全省第三。

可我妈眼里没有喜悦,只有算计。

“学费给你表弟了,他比你更需要。”

她说这话时,圣母般光辉。

我沉默着签下助学贷款,头也不回去了上海。

五年后,外婆哭求我回家:“你妈是为了这个家不散啊!”

我看着她,笑得礼貌又疏离:“老人家,那是你们的家,我早就没有家了。”

01

电脑屏幕上跳出成绩时,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全省第三。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然后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疼痛真实,不是梦,喉咙里涌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转身冲出房间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我扶着墙站稳。

母亲在厨房。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成绩出来了。”

她背对着我,正在切土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土豆片厚薄一致,她做菜一向这样讲究,可今天这讲究让我心慌。

“多少分?”她没回头。

“全省第三。”

菜刀停了一瞬,又落下去,笃。

“哦。”她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六月天有点冷,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在,照片里母亲笑着,手搭在我肩上,现在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墙。

“能上复旦了。”我又说,声音轻了些,“金融系。招生办的老师之前联系过,说这个排名……”

“学费我给小涛了。”

菜刀还在动,笃,笃,笃,她切完最后一个土豆,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旧的,洗得发白,胸前印着的“家和万事兴”已经褪成淡粉色。

我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但脑子拒绝理解,我看着她,等她再说点什么,比如“开玩笑的”,或者“但妈有别的办法”,可她只是看着我,目光扫过我的脸,然后落在我身后的墙上。

“你表弟家里困难,你知道的。”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他那个分数,三本都勉强,你舅找关系,总算有个学校肯收,但赞助费要八万。”

厨房窗户开着,邻居家的油烟飘过来,是辣椒炒肉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中午还没吃饭。

“我考了全省第三。”我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她终于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就稳住了,“你成绩好,贷款上大学不是问题,学校有绿色通道,对不对?”

“小涛他……”

“他不一样。”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点,“他没你这个本事,你不帮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悲悯,又像是狂热,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光晕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庙里见过的菩萨像。

“妈。”我张了张嘴,“那是我的学费。爸留下的……”

“你爸要是在,也会同意的。”她飞快地说,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的话混在水声里,“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舅这些年帮衬我们多少,你都忘了?”

我没忘,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舅舅送来半扇猪肉,第二年我生病住院,他垫了三千块医药费,第三年,第四年……母亲每次提起,眼里都有泪。

“钱我已经转过去了。”她关掉水,用那块发白的毛巾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下个月你舅带小涛去学校交钱。”

我扶着门框,手指下的木头被磨得光滑,那是十五年进出蹭出来的痕迹,我忽然想起小学第一次拿全班第一,父亲把我举过头顶,母亲在一旁笑,那时候她眼里的光,和现在不一样。

“那我呢?”

她挂毛巾的动作停了停。

“你本事大。”她说,没回头,“妈知道你能行。贷款……等毕业了慢慢还。妈打听过了,复旦的学生,工作都好找。”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响了,下午四点,钟是父亲买的,走了十五年,从没准过,可母亲一直不让修,说听习惯了。

“要是我不贷款呢?”我问。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我后退了半步。

“那你让妈怎么做人?”她声音发抖,手也在抖,“你舅说了,这钱要是拿不回来,他就不认我这个姐了。小涛是你亲表弟,你就忍心看他没书读?”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忍心。”我说。

她愣住了。

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声音不大,但锁舌咔哒一声,很清晰,门外传来她的哭声,先是压抑的,后来放开了,混着含糊不清的话,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书桌上摊着复旦的招生简章,我上个月从学校带回来的,封面是光华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不多,夏天的几件T恤,两条裤子,校服也带上,虽然不会再穿了,几本书,笔记,还有父亲留下的钢笔,笔帽有点松了,我用胶带缠了两圈。

拉上书包拉链时,我看见手指上的薄茧,右手食指侧面,中指关节,是十二年写字写出来的,同桌说过,你这手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门外没声音了,我站了一会儿,打开门。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听见声音,她没动,只是说:“饭在锅里。”

“不吃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那双运动鞋已经刷得很白,但鞋底磨得有点薄,系鞋带时,手指有点僵,打了两次才系好。

“小逸。”她突然叫住我。

我停住,没回头。

脚步声,她从后面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什么,我低头,是五张一百元,折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路上买点吃的。”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把钱塞进裤兜,开门,出去,下楼梯,老房子的楼梯很窄,墙壁上贴满小广告,三楼的感应灯坏了,我摸黑走下去。

走到楼门口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窗户开着,但没人站在那儿。

我转身,把书包往上掂了掂,朝公交站走去。

02

助学贷款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叠表格,纸页边缘有点毛糙,大概是复印太多次了,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眼镜挂在鼻尖,正低头看我的材料。

“宋逸?”

“对。”

“复旦,金融系。”她抬眼看了看我,“全省第三?”

我点头。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回表格上,“紧急联系人这一栏……”

“空着就行。”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移开了,“担保人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没有。”

她抬起头,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空调嗡嗡响,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

“那走特批通道吧。你情况特殊,学校那边应该能过。”

我在需要签名的地方写下名字,宋逸,两个字写得工整,比平时更用力些,墨水渗进纸张纤维里。

她接过表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和高中班主任知道我家情况时的眼神一样,同情,但不多,很快就被职业性的礼貌盖过去。

“材料齐了。贷款下来会直接打到学校账户。”她说,“生活费部分,每个月会到你卡上。”

“谢谢。”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声响,出门时,她叫住我:“同学。”

我回头。

“好好读书。”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走廊里热浪扑面而来,身上瞬间出了层薄汗。

回家时天快黑了。

楼道里传来笑声,很响,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我走到门口,听见舅舅的声音:“小涛这学校虽然不算顶尖,但专业好!以后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笑声停了停,又响起来。

“小逸回来了?”舅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表弟小涛瘫在另一头,低头按着手机,手指飞快。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盘子,脸上堆着笑,“正好,吃饭了。”

餐桌比平时挤,多摆了两副碗筷,菜也多做了几个,红烧肉油亮亮的,摆在舅舅面前,他夹了一大块放进小涛碗里:“多吃点,上大学费脑子。”

小涛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小逸也吃。”母亲往我碗里夹了片青菜。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大概是水放少了。

“贷款办好了?”舅舅问。

“办好了。”

“我就说嘛!”他拍了下桌子,碗筷跳了跳,“小逸有本事,这点事难不倒他。哪像我们家小涛,要不是我……”

“爸。”小涛打断他,举起手机,“这个型号怎么样?”

舅舅凑过去看,眼睛亮了,“最新款?行啊,明天爸带你去买。上大学了,得有个像样的手机。”

母亲笑着,又夹了块肉给小涛,“是该买。现在年轻人,没手机不方便。”

“谢谢姑!”小涛终于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他看向我,“哥,你手机用了好几年了吧?要不我这个旧的给你?”

他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个角。

“不用。”我说。

“客气啥。”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反正我要换新的了。”

舅舅喝了口酒,脸开始发红,“小逸啊,以后在上海出息了,别忘了拉你弟一把。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红烧肉太咸了。

“对了姐。”舅舅转向母亲,“小涛那个学费,你转了吧?学校催得紧。”

“转了转了。”母亲忙说,“上午就转了。”

“八万是吧?”

“对,八万。”

舅舅点头,又倒了杯酒,“你放心,等小涛工作了,让他还你。”

“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母亲笑,眼角堆起皱纹,她今天穿了我买的那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有点皱。

小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很大:“喂?网吧?行啊,等我!”挂了电话就起身,“爸,姑,我出去了。”

“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不吃了,哥们等着呢。”

门砰地关上,舅舅摇头笑:“这孩子。”语气里都是宠溺。

母亲起身收拾碗筷,我帮忙,她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时,手指碰到一起,她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我来吧。”她说。

我松开手,进了房间。

书包还在椅子上,里面东西不多,但很沉,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那支缠着胶带的钢笔滚到桌角,我捡起来,握在手里。

门外传来舅舅的声音:“小逸什么时候走?”

“后天上午的车。”

“那么早?我还说来送送。”

“不用麻烦,他东西少。”

“也是。”顿了顿,“那八万……真谢谢你了姐。要不是你,小涛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没说话,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有片水渍,形状像地图,父亲走后的那个雨季漏的雨,说修,一直没修。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东西昨晚就收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行李箱轮子有点卡,拉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母亲已经在厨房了,她在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看见我,她说:“吃点东西再走。”

“不饿。”

“路上时间长。”

我没再拒绝,坐下来,面前摆着煎蛋和粥,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发黑,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

她坐在对面,没吃,就看着我,我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钱够吗?”她问。

“够。”

“到了那边……打个电话。”

“嗯。”

沉默,只有我喝粥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钟还是不准,快十分钟。

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水很凉。

“我走了。”

“等等。”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我手里,是钱,五张一百,折得方方正正,但边缘已经磨毛了。

“不用。”我想还给她。

她按住我的手,手心很粗糙,有很多细小的裂口,“拿着。”她说,眼睛看着我的手,“买点吃的。”

我看着她,她鬓角有白头发了,以前没这么多,嘴唇有点干,起皮了。

“妈。”我说。

她抬头。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钱塞进裤兜,拉上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咯吱,咯吱。

开门时,她突然说:“你爸要是还在……”

我停住。

“算了。”她说,“路上小心。”

楼梯很暗,我一步步往下走,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碰碰,走到三楼时,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公交站空荡荡的,最早一班车要六点半,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天开始亮了,东边泛出鱼肚白。

裤兜里的钱硌着腿,我掏出来,展开,五张一百,其中一张缺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发黄了。

车来了,我把钱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拉起行李箱。

03

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我蹲在货架前,核对标签和货物编码,凌晨两点,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收音机放着过时的流行歌,女声软绵绵的,唱着听不清的词。

货架上第三排,方便面编码错了,我拿出记事本记下,手指冻得有点僵,十二月的上海,夜里冷得钻骨,身上这件羽绒服是去年冬天在夜市买的,一百五十块,洗了几次就不太暖和了。

后门开了,值夜班的陈叔探进头:“小宋,我去抽烟。”

“好。”

他裹紧保安大衣出去了,玻璃门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街灯晕成一团团黄斑。

我继续核对,饮料、零食、日用品,一样样对过去,动作要快,三点前得理完,然后可以坐下来背单词,下周期末考,国际金融最后两章还没背熟。

手碰到货架边缘,食指的薄茧刮了一下,有点刺痛,我看了看,没破皮,只是红了一道,这茧是高三那年留下来的,现在颜色淡了,但还在。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叔回来了,带进一股寒气。

“还没弄完?”

“快了。”

他在收银台后坐下,掏出保温杯喝水,“你们这些大学生,何必这么苦。家里不给钱?”

“给。”我说,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好,“不多。”

他没再问,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的杂音,我坐到靠窗的座位,翻开单词本,字母在眼前晃,眼皮发沉。

早上六点交班,我数了三百块钱,夜班时薪二十,从晚十点到早六点,八小时,扣掉两顿饭钱,净赚一百四,一周四个夜班,五百六,够吃饭,还能剩点。

走出便利店时天还是黑的,风刮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拉,盖住半张脸,地铁还没开,公交车要等二十分钟,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继续背单词。

七点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换了衣服,抓起书包去图书馆,路上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馒头冷了,有点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

图书馆暖气开得足,我在老位置坐下,摊开书,国际金融的公式像蚂蚁爬满纸页,盯久了就糊成一片。

“宋逸?”

我抬头,是同班的林薇,抱着几本书站在桌边,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你真在这儿。”她压低声音,“李教授找你,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现在?”

“嗯,说有事。”

我合上书,手指在书页上按了一下,留下个汗印。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学院楼五层,我敲门,里面说进来,他正在看论文,眼镜推到额头上,看见我,招手示意坐下。

“坐。”

我坐下,办公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只有一小块空处,墙上挂着复旦的校训牌匾,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烫金的字,有点褪色了。

“上次那个论文,我看过了。”他抽出一份文件,是我的,上面有红笔批注,“写得不错。特别是汇率风险那部分,有自己想法。”

“谢谢老师。”

“不过,”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声,“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上周的小测,你卷子空了半道题。”

我手指蜷了一下,“那题没复习到。”

“不是复习的问题。”他看着我,目光很锐,“宋逸,你是不是在打工?”

我没说话。

“我猜就是。”他叹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知道有些同学家庭困难,但你现在大二,正是打基础的时候。系里有个助研岗位,帮我整理资料,一周十个小时,补贴比外面打工高。你做不做?”

我喉咙发紧,“做。”

“那行,下周一开始。”他把论文还给我,“好好干。你是棵苗子,别荒废了。”

走出办公室时,腿有点软,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钱包,里面夹着那张银行卡,每个月贷款的生活费会打进来,余额不多,但够。

我数了数剩下的现金,两百三十七块,馒头一块五一个,一天三个,四块五,一周三十一块五,还能撑。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妈”。

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几秒,最后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震动隔着布料传到腿上,一下,两下,停了。

回到图书馆,林薇还在,她推过来一张纸条:李教授找你干嘛?

我写:助研岗位。

她眼睛亮了,又写:恭喜!那个位置好多人盯着。

我写:谢谢。

其实没什么好恭喜的,只是另一份工作,能多赚点钱,还能不熬夜,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笔袋。

晚上在食堂,我点了最便宜的素菜,三块钱,米饭免费,坐在角落里吃,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讨论暑假实习,某某券商,某某投行,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兴奋。

我低头扒饭,菜有点咸,就着米饭刚好。

手机又震了,还是“妈”,我按掉,把手机关机。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屏幕光映在他们脸上,我爬上床,拉上床帘,打开小台灯。

钱包躺在枕边,我拿出那张缺角的百元钞票,展开,对着灯看,透明胶已经发黄,边缘翘起。

五百块,用了两年,最开始是那张缺角的,坐硬座来上海,二十八个小时,只舍得买矿泉水,到站时腿肿了,拖着行李箱出站,看见地铁标志,想了很久还是没坐,拖着箱子走了三公里到学校。

后来那张钞票一直没花掉,像护身符,也像伤疤。

04

“宋逸,这组数据你再核对一遍。”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光标移动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大三下学期,我在一家小型券商实习,办公室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带我的陈哥递过来一杯咖啡,“提神。”

“谢谢。”

咖啡很烫,纸杯握在手里有点软,我喝了一口,苦,没加糖,陈哥坐回工位,敲键盘的声音又快又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归属地老家,按掉,继续核对数据。

五分钟后,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有烟味,墙壁上贴着禁烟标志,但地上有烟蒂。

接起电话,没说话。

“小逸?”

是舅舅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

“什么事。”

“你妈住院了。”他顿了顿,“急性阑尾炎,昨晚做的手术。”

我靠着墙,安全通道的灯是声控的,暗下去了,我又咳了一声,灯亮起来。

“严重吗?”

“手术顺利,但人遭罪啊。”他叹气,声音拖得很长,“小逸,你手头……宽裕不?医院催缴费,你妈那份医保报销得慢,我这边……”

“我没钱。”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会没钱?”舅舅的语气变了,“你在大上海,实习单位那么好,听说工资都……”

“我在还贷款。”我打断他,“助学贷款,一个月还一千二。实习工资三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剩三百。”

灯又暗了,我没再咳,就站在黑暗里。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小下去,“你妈疼得厉害,医生说得用好点的药……”

“舅舅。”我说,“你儿子呢?小涛没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声音更低:“小涛他……不太顺利。学校那边有点事,暂时回不来。”

我没问什么事,小涛的朋友圈我早屏蔽了,但偶尔会从母亲那里听说,大三挂科太多,可能要延毕,去年买了辆车,说是做生意,结果撞了,赔了不少钱。

“妈自己有钱。”我说,“我知道她有存款。”

“那是养老钱!能动吗?”

我没说话,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同事探头:“宋逸,陈哥找你。”

“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把那个号码拉黑,走回办公室时,陈哥抬头看我:“脸色不太好。”

“没事。”

“数据对完了?”

“还有三分之一。”

“抓紧,下午客户要。”

我坐回工位,重新戴上眼镜,屏幕上的数字又开始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我喝了口咖啡,已经凉了,更苦。

晚上九点下班,地铁里人挤人,我抓着扶手,闭眼休息,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

犹豫了三站路,在人民广场换乘时,我接了。

“小逸……”她声音很弱,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嘈杂。

“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顿了顿,“你舅给你打电话了?”

“嗯。”

“别怪他,他也是着急。”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拖着,“医院催得紧,不然他也不会……”

“妈。”我看着地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眼圈很重,“你有存款。”

那边沉默了。

“我知道你有。”我继续说,“爸留下的,加上你这些年存的。够付医药费。”

“那是……那是留着给你结婚的。”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干,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我结婚还早。”我说,“先治病。”

“小逸,妈没事,真的。医院就是吓唬人,普通药也能用……”

“那就用普通药。”我说,“我这边忙,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地铁到站,门开,涌进来更多人,我被挤到角落,肩膀撞到门框,有点疼。

第二天中午,舅舅又打来电话,我正和同事在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看见号码,直接挂了。

同事瞥了一眼:“家里?”

“嗯。”

“烦人吧?”他撕开包装纸,“我爸妈也这样,三天两头要钱。好像我在上海捡金子似的。”

我没接话,付了钱走出便利店,上海的春天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舅舅发的:小逸,算舅求你。你妈疼得睡不着,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停药。三万就行,舅以后一定还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三明治咬在嘴里,尝不出味道。

下午开会,我负责的部分讲得很顺利,陈哥在会后拍了拍我的肩:“不错,客户很满意。”

“应该的。”

“下周有个新项目,你跟我。”他说,“做得好,毕业留用有希望。”

“谢谢陈哥。”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学校发来的,关于奖学金公示,我点开,在名单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一等奖,八千块。

手指停在鼠标上,很久没动。

八千块,可以买件像样的西装,实习面试用,可以换个好点的出租屋,现在那个隔音太差,可以……

手机又震,还是短信,这次是母亲:小逸,别怪你舅。妈用普通药就行,你别为难。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钱我打过去了。

打开网银,转账,三万,输密码时手指很稳,确认,交易成功。

余额还剩五百二十七块三毛六,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下班前,陈哥走过来,放下一张票,“明晚行业酒会,很多大公司的人会来。你跟我去见见世面。”

“好。”

“穿正式点。”

“嗯。”

我收起票,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陆家嘴的楼群亮起灯,一片一片的金色。

地铁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笔转账记录,收款人李秀枝,金额30000.00,状态已到账。

又点开奖学金邮件,把“一等奖”三个字看了几遍。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女声字正腔圆地念着经济新闻,我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

到站,下车,出站,出租屋在老小区,路灯坏了两盏,得摸黑走一段,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堆着书和文件,床边放着行李箱,轮子还是有点卡。

我脱掉西装外套,挂起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打开电脑,继续做白天没做完的报表。

十一点,母亲发来短信:钱收到了。谢谢你,小逸。

我没回。

十二点,报表做完,发给陈哥,他秒回:效率很高,明天酒会见。

关掉电脑,洗漱,躺下,床板很硬,翻个身就吱呀响。

05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核对项目报表。

电脑右下角显示早上七点十三分,周六,原本该补觉的日子,但客户周一要数据,不得不早起。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开门,透过猫眼,看见一个弯曲的背。

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声。

拉开门,外婆站在外面,五年不见,她缩了一圈,像件洗褪色的旧衣服,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梳到脑后,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边缘磨得起毛。

“小逸。”她喊我,声音沙哑。

我让开身,“进来吧。”

她慢慢走进来,布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进门后站住,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公寓不大,但干净,该有的都有,沙发、电视、餐桌,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地图。

“坐。”我说。

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把报表保存,关掉电脑,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新的,上个月买的,倒水时手很稳,没洒出来。

“喝茶吗?”我问。

“不用,白水就好。”

我把玻璃杯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来,没喝,只是握着,杯壁上很快蒙了层水雾。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问你妈要的地址。”她眼睛看着水杯,“她不告诉我,我求了很久。”

“哦。”

沉默,空调开着,低沉的嗡嗡声填满房间,外婆的手在抖,很轻微,但水面上起了涟漪。

“你妈她……”她开口,又停住,舔了舔嘴唇,“她很不好。”

我没说话。

“你舅出事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欠了债,很多债。那些人上门要钱,砸东西,你妈去拦,被推倒了。腰摔了,现在下不了床。”

我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小逸,你得回去看看。”她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你妈是为了家里好,不然你舅舅和你表弟就不认她当亲人了。她也是没办法……”

“老人家。”

她愣住了,这个称呼让她的脸白了一下。

“对不起老人家。”我把水杯放回茶几,玻璃碰玻璃,轻轻一声响,“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她的嘴唇开始抖,“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妈……”

“五年前就不是了。”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从她把我的学费给你儿子那天起,就不是了。”

“那是为了家里和睦!你舅他……”

“我舅怎么了?”我看着她,“他儿子没书读,所以我的书就不用读了?他儿子要八万,所以我的前程就值八万?”

外婆的手抖得更厉害,水溅出来,洒在裤子上,她没擦,只是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小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傻,以为忍一忍,让一让,就能换点亲情,后来发现不是,亲情这种东西,你越要,它跑得越快。”

“你妈养你十八年……”

“所以我打了三万块钱给她治病。”我转身,“那是还她的。剩下的,没了。”

外婆也站起来,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又缩回来,她站稳了,布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个苹果。

苹果很红,个头很大,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这是……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弯腰去捡,手颤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一个,“我特意挑的……”

“我不吃苹果了。”我说,“糖分太高。”

她抱着苹果,站着不动,背弯得更厉害,像一根被压垮的竹子。

“小逸。”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算外婆求你了。回去看看,就一次。你妈她……她晚上疼得睡不着,喊你的名字……”

“疼就去医院。”我走到门口,拉开门,“我有工作,很忙。”

她不动。

“我送您下楼。”我说。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拖在地上,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我一样都不想看清。

电梯里很安静,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红色的小字,很刺眼。

到了一楼,门开,我送她到小区门口,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白头发上,亮得扎眼。

“打车回去吧。”我说,“地址还记得吗?”

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接话,看着她慢慢走到路边,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下,她拉开门,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上楼,开门,关门,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她那杯几乎没动,苹果滚在墙角,其中一个磕伤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果肉。

我走过去,捡起苹果,皮很光滑,是精心挑选过的。

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盖子,苹果落进去,咚的一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盖上盖子,回到客厅,报表还没做完,客户周一要。

写完报表时,有人在敲门,我起身去开。

门上猫眼里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布袋子,就是外婆拎来的那个。

我打开门,袋子很轻,拎起来打开看,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对不起。

钱是旧的,有各种面额,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最下面还有几张十块。

我数了数,一共三千七百块。

我想都没想,把纸条折好,放回袋子,钱也放回去。

拎着袋子走到楼下,扔进垃圾桶,绿色的大桶,盖子很重,落下去时哐当一声。

回到楼上,继续工作。

06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三次。

我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蓝色的柱状图随着我的讲解一根根亮起。

“三季度增长点主要在这里。”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图表右上角,“客户反馈显示,新产品线接受度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七。”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对面是客户公司的人,表情严肃,我们这边是陈哥和两个同事,还有我,我是主讲。

手机又在震,桌板传来轻微的嗡鸣。

客户方的一个中年男人微微皱眉,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翻到下一页。

“这是竞品分析。我们在三个关键指标上……”

手机不震了。

会议结束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客户起身握手,说了些客套话,陈哥送他们出门,回头朝我竖了下大拇指。

我收拾笔记本和资料,手机翻过来,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还有八条短信,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接电话!!!

走到走廊尽头,回拨。

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逸!”母亲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那样跟姥姥说话!她七十多岁的人了,坐几个小时车去看你,你就这么对她?”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边安静下来。

“说话啊!”她喘着气,像刚跑完步。

“我说什么?”我问,“需要我把五年前你说的话重复一遍吗?”

那边顿住了。

我靠在墙上,墙纸是米色的,有细小的纹理,手指抠了一下,指甲缝里沾了点灰。

“小逸……”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妈知道对不起你。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现在你舅家出事了,你不能看着不管……”

“我管了。”我说,“三万块医药费,够不够?”

“那不是一回事!现在是要债的上门,你舅躲出去了,小涛也联系不上。那些人天天来家里砸,昨天把电视机都砸了……”

“报警。”

“报了!警察来了就说经济纠纷,调解一下就走了。”她声音又开始发抖,“那些人说,下个月再不还钱,就要……就要动手了。”

“多少?”

“什么?”

“欠多少。”

那边沉默了几秒,“三十万。”

我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你笑什么?”她又尖起来,“那可是你亲舅!”

“我没有亲舅。”我说,“五年前就没有了。”

“宋逸!”她尖叫,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很久,听起来要把肺咳出来。

我等着,走廊里有人经过,抱着文件快步走远。

咳嗽声停了,她喘着气,声音嘶哑:“算妈求你了……最后一次。你在大城市,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借点钱?妈以后还你,一定还……”

“妈。”我叫她,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考上复旦那天吗?”

那边没声音。

“你做了红烧肉。”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外面是另一栋写字楼,“切土豆片,厚薄一致。你说,小逸有出息。”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打断她,“我想知道,你切土豆的时候,已经决定要把学费给别人了吗?还是等我告诉你分数之后,才决定的?”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粗重,断续。

“你说话啊。”我说。

“我……”她声音碎了,“妈没办法……你舅说,小涛要是没学上,他就去死……我总不能看着自己弟弟……”

“所以你选择看着我死。”

“你没死!”她突然吼起来,“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现在有工作,住大房子,吃香喝辣……”

“我住的是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说,“吃的是便利店盒饭。大学四年,我没吃过一顿正经的火锅。因为没钱。”

“那现在呢?现在你不是……”

“现在是靠我自己挣的。”我站直身体,“每一分钱,都是熬夜、加班、看人脸色挣来的。跟你有关系吗?跟那个拿了我学费的表弟有关系吗?”

她哭了,不是啜泣,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妈给你做红烧肉,做你最爱吃的……”

“我不爱吃红烧肉了。”我说,“太咸。”

挂断电话,手指在关机键上停了一下,最后只是调成飞行模式。

回到工位,陈哥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家里事?”

“嗯。”

“解决完了?”

“解决了。”

他拍拍我的肩,没再多问,咖啡很烫,纸杯边缘有点软,我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

下班时手机重新打开,涌进来一堆消息,家族群的,几十条,点开,扫了一眼。

大姨:小逸啊,听说你在上海混得好,不能看着你妈受苦啊。

二舅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舅再不对也是长辈。

表姐:弟弟,姑姑这几天眼睛都哭肿了,你就回来看看吧。

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宋逸,我是你舅的朋友。你妈在我们手上,不想她出事就打钱。账号发你了。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电梯到了,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嘴角向下撇着。

不认识这个人。

地铁上很挤,我抓着扶手,闭上眼睛,报站声,谈话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回到家,开门,开灯,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阳光移到了另一边墙上。

我脱下外套,挂好,打开电脑,登录网银。

余额:六万四千八百二十二块五毛三。

其中四万是下季度要交的房租,一万是预备的税款,剩下的是生活费。

十一点,这次是短信,母亲发的:小逸,刚才那些人不是妈找的。妈不知道他们怎么有你的号码。你别信,千万别打钱。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复:知道。

那边很快回过来:妈对不起你。

我没再回。

十二点,邮件回完了,我起身活动肩膀,走到窗边,外面楼房的灯大多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盏,夜班的人,或者失眠的人。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接通,没说话。

“宋逸?”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你妈欠的钱……”

“她欠的钱,你找她还。”我说,“再打来,我报警。”

“报警?你以为我们怕报警?告诉你,欠条白纸黑字,你舅按了手印的!”

“那你去找我舅。”

“找得到还用找你?”他骂了句脏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不是他儿子。”

“那你妈总……”

“我和她五年没见了。”我说,“法律上,成年子女没有替父母还债的义务。需要我帮你查法律条款吗?”

那边愣住了。

“还有事吗?”我问,“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你等着!”他吼,“我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请便。”

我直接挂断,根本不想理会。

07

茶馆包厢里有股陈旧的檀香味。

我推开木门时,母亲和舅舅同时抬起头,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垮着,舅舅在她旁边,手指间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蒂。

“小逸。”母亲站起来,动作有点急,碰翻了茶杯,茶水泼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我没说话,在她对面坐下。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山水画,墨色已经发暗,服务员进来倒茶,动作轻快,放下茶壶就退出去,关上门。

“路上累了吧?”母亲问,手在桌下绞在一起,“喝点茶,这家的龙井……”

“不渴。”我打断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舅舅把烟按灭,眼睛盯着那个文件夹,“小逸,你这是……”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打开,第一页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什么?”舅舅皱眉。

“账。”我说,“从五年前开始,每一笔。”

母亲伸手要拿,我按住文件,“等等,还有。”

又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封面,边缘磨损,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大学四年助学贷款,本金四万八,利息五千二,共计五万三千二。”我念出来,声音很平,“生活费每月八百,四年三万八千四。学费学校减免部分,但书本费、杂费、考试报名费,合计一万二。”

舅舅的脸色开始发白。

“毕业第一年,工资到手四千二,房租两千,还贷一千二,剩一千。那年母亲住院,我打过去三万。”我翻到下一页,“第二年,工资涨到六千,房租涨到两千五,还贷不变。你儿子买车撞人,母亲开口借两万,我没给。”

“你!”舅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抬眼看他,“坐下。”

他没动,母亲拉他袖子,他才慢慢坐回去,眼睛瞪着我,像要喷火。

“第三年,我跳槽,月薪一万二。母亲说家里装修,要三万,我打了一万五。”我继续念,“第四年,舅舅生意失败,母亲说需要五万周转,我一分没给。”

“那是你亲舅!”母亲声音发颤。

“第五年,就是现在。”我合上笔记本,“你们一共从我这里拿走九万八千六。不算五年前的八万学费。”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你想怎么样?”舅舅咬着牙问。

“不想怎么样。”我把文件夹和笔记本收起来,“只是告诉你们,我不欠你们的。从你们拿走我学费那天起,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母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宋逸,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十八年,就值这点钱?”

“不止这点。”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还你生养我十八年的钱。”

母亲盯着那张卡,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是震惊,是某种东西碎裂的红。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欠。”我站起来,“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

“宋逸!”她也站起来,桌子被撞得晃了一下,“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事实是,你五年前选择了你弟弟和你侄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事实是,这五年里,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为他们要钱。事实是,现在他们出事了,你才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

“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不散!”她喊出来,声音撕裂,“你爸走了,我就剩下你和你舅两个亲人!我不能看着他……”

“所以你就牺牲我。”我说,“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有下次。”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她没擦,任由它们流,“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有。”我拿起公文包,“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那个。”

走到门口,我停住,没回头。

“卡里的钱,够你还一部分债。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眼。

“小逸!”母亲在身后喊,声音嘶哑,“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没回头,关上门。

檀香味被隔在身后。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跳动:1,2,3……

门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我的脸。

很平静,没有表情。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我穿过旋转门,走到街上,下午三点,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陈哥。

“下周一和客户对接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晚上发您。”

“行。对了,刚才猎头联系我,问你有没有意向。另一家投行,开价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

“暂时不考虑。”

“聪明。我们下个月有晋升评估,你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陈哥。”

刚挂断电话,母亲的电话又打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钱……”她哭着说,“钱我收到了……小逸,妈对不起你……妈真的……”

“卡收好。”我说,“以后别联系了。”

“小逸,妈能不能……能不能再见你一面?就一面……”

“不能。”

那边只剩下哭声,压抑的,破碎的。

亲情就是这样——明明流淌着相同的血,却在沉默中筑起高墙。

期待渐渐风化成沙,紧握的手终于学会独自取暖。

原来有些伤口,以爱的名义烙下便永不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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