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假如过芙都有先前的记忆
“阿弥陀佛~”一阵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地落在杨过耳边。这叹息声熟悉极了,令他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这是,在寺里?
他还没来得及思量,便察觉眼角处早已浸满了湿意,指腹触到眼角的湿痕时,杨过自己也愣了。
他这半生来,刀光剑影里流过血断过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安稳的禅房里掉泪,还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泪。
心痛像潮水般漫上来,是从心口深处涌出来的钝痛,带着点说不清的空落。他偏头看向窗外,古寺的飞檐翘角挑着流云。
杨过起身刚推开门时,刚好一个小沙弥朝他走来颔首:“杨施主您醒了?我师父这边叫我喊你您过去。”
杨过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僧袍。想来是寺里临时找给他替换的,断袖处空荡荡的,风一吹有些凉。
“大师在何处?”他问。
小沙弥引路在前,脚步轻快:“师父在禅房抄经呢,说等施主醒了,有几句话要讲。”
穿过栽着翠竹的回廊,禅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落笔声。小沙弥轻声道:“师父,杨施主来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杨过进去,望着眼前的年轻和尚,总有些说不清的熟悉之感。
禅房里光线偏暗,只有窗户漏进一缕晨光,恰好落在年轻和尚握着狼毫的手上。他正低头抄经,侧脸在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平直。
“杨施主请坐。”和尚放下笔,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杨过断袖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平和,双手合十行礼,“贫僧慧明。”
杨过依言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铁剑的剑柄。慧明起身倒茶,将茶递给杨过。
“慧明大师在此修行多久了?”杨过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漫过指尖。
“十年了。”慧明答得简洁,目光转向案上的经文。
慧明忽然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微红的眼角停顿了一瞬,随即笑了:“施主醒时,可有想起什么?”
杨过一怔,想起方才那阵莫名的心痛与湿泪,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斯人已逝,施主也该往前看了。”慧明的声音依旧平和,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渐凉的茶上。
杨过顿时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耳边嗡嗡作响。郭芙死了?那个总爱瞪他、骂他的郭大小姐,死了?
“她……”他想问“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慧明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惊痛与茫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案上的茶盏,往他那杯里添了些热水:“施主可知,方才说的‘斯人’,不是郭大小姐。”
杨过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不是她?”
“龙施主……”慧明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悲悯,“中毒已深,昨个夜里便去了,本寺辜负了杨施主所托。”
杨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慧明的声音还在耳边飘,什么“辜负”,什么“所托”,都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
他只觉得累。
心口好像有点什么动静,闷闷的,像被人用拳头碾了一下,却又说不上来是疼。他盯着案上那盏冷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蜷成一团,像他脑子里那些拧在一起的影子,黄的,绿的,红的,晃来晃去,抓不住,也记不清。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节,算是应了慧明。
慧明看着他这副失了魂的模样,轻叹一口气:“师父说你如今体虚,心哀惧全,让你好生歇着。”
杨过没应声,只是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慧明大师,你和我一个朋友长得很像,可我却有些想不起来了,我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
慧明握着念珠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杨过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紧闭时还微微蹙着眉。
“施主只是太累了。”他声音放得更柔,“就像经卷被雨水打湿,字迹会模糊,等晒干了,自然会慢慢清晰。”
杨过的眼睫颤了颤,没睁开:“那个朋友……也总爱跟在一个姑娘身后,傻得很。”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记不清他的脸,也记不清那个姑娘的样子,只记得他们总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转头又能凑到一块儿。”
慧明不解看了他一眼:“那施主或许是认错了,贫僧并未追过什么姑娘。”
杨过的眼睫又颤了颤。他没睁眼,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许是吧……我记混了。”
“施主若是实在想不通,便去襄阳看看吧。”慧明道。
“襄阳……”杨过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点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酒,又像苦涩的茶。
“去那儿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慧明走到案边,抚平一张被风吹乱的经文:“有些记忆,得回到地方才能捡起来。襄阳城里,有施主记挂的人,也有……该放下的事。”
“嗯。”杨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应,像是对慧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慧明见他应了,便不再多言,只拿起案上的木鱼,轻轻敲了起来。笃、笃、笃的声响在禅房里荡开。
城头的风很大,卷着沙尘扑在脸上,杨过却浑然不觉。他望着那个披着红斗篷的身影,风把斗篷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妇人发髻……他心里微微一动,这模样既熟悉又陌生。记忆里那个总爱瞪着眼的姑娘,好像和眼前这人慢慢重叠,又好像隔着层薄雾,看不真切。
那姑娘也望着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城砖上,眼里满是惊愕。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却先红了。
“你……”杨过想开口,喉咙却有些发紧。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那阵熟悉的钝痛忽然翻涌上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慌,还有点……久别重逢的酸。
红斗篷动了动,她快步朝他走来,斗篷扫过城砖,留下细碎的声响。走到近前,他才看清她鬓角的碎发被风吹乱,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原来,他们都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杨……杨过?”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尾音还是那点不肯服软的翘,却比记忆里低了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说,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只是想看她。
“来看…来看什么?”眼前的姑娘好像比他还要激动些,眼眶竟慢慢流下泪来。
“来看……”杨过被她眼里的泪烫得愣了愣,心里那阵又酸又软的疼忽然漫上来。
风卷着沙尘扑在她脸上,泪珠混着灰,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浅痕。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红斗篷上,画出小小的湿痕。
杨过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攥紧斗篷系带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那片模糊的地方,好像被这哭声凿开了个小口。
“我……”他伸出左手,想去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指尖微微发颤。
郭芙见状却往后退半步,勉强扯出一抹苦笑道:“杨大嫂呢?”
杨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不在了。”
郭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里的泪也忘了掉,只剩下惊愕。风卷着沙尘扑在两人之间,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杨兄弟,什么时候来的?”耶律齐的声音突然在两人中间响起,他缓步走来,见郭芙眼眶泛红。
耶律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郭芙泛红的眼眶与杨过上,随即抬手按了按妻子的肩,语气平和得像城头的风:“怎么了这是?沙子迷眼了?”
郭芙猛地别过脸,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被戳破的慌忙:“嗯,风太大了。”
杨过望着他,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这人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沉稳。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郭芙身上。她正低头拢着斗篷,侧脸的线条在风沙里显得有些单薄,让他心里那点刚平复的疼又悄悄冒了头。
“刚到。”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生涩。
“杨大哥可是身子不适?刚好这些日子我岳父岳母常念叨你,不如一同去拜见他们老人家?”耶律齐缓缓笑道,随后牵起郭芙的手。
杨过的目光落在耶律齐牵着郭芙的手上,那只手被红斗篷的袖子裹着,露出的指节微微蜷缩着。心里那阵熟悉的、又酸又软的疼忽然漫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没应声,只是望着城下往来的士兵,目光有些涣散。“岳父岳母”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些模糊的影子,一个威严的将军,一个聪慧的妇人。
“去吧,”郭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快,像是在劝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爹娘总说,想你了。”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脚步跟着他们往城下走。
耶律齐的步子很稳,郭芙的红斗篷在他身侧轻轻晃动,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杨过默默看着。
郭芙却不自在地挣脱耶律齐的手。
耶律齐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眼妻子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没说什么,只是放缓脚步,与杨过并肩而行。
“爹,娘,你们瞧谁来了?”郭芙喊道。
“过儿!”郭靖一抬眼便认出了杨过,“过儿真的是你!自你上次助我们解襄阳之困已过了一年,郭伯伯好久没见到你了,这次你难得来,可要多待会。”他说着,大步上前拍了拍杨过的肩膀。
黄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呆呆愣愣的模样,总觉得不对劲,又将视线挪到女儿身上,叹了口气。
小女儿郭襄为着追杨过,已经一年没归家了,如今尚不知下落,而大女儿,昨个醒来忽然找自己哭诉,说了许多她女婿听不得的事,说什么梦里她和杨过云云,真是糊涂极了。
黄蓉望着杨过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头微蹙,转眸看向郭芙时,眼底又添了几分复杂。
“过儿一路辛苦,”黄蓉压下思绪,她还是心疼女儿,总想着得给他们机会相处,“芙儿,快带你杨大哥去东厢房歇着,那屋朝阳,最是清净。”
“杨大哥,那你跟着我吧。”郭芙勉强笑道。
杨过默默跟在后面,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沙尘气,心里那阵又酸又软的疼慢慢漾开。
“到了。”郭芙停下脚步,推开东厢房的门,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果然敞亮。郭芙走到窗边,轻轻拨了拨花叶,强压心慌:“你先歇着,我去让丫鬟送些点心来。”
她说着就要走,手腕却被杨过轻轻攥住了。
他的指尖很凉,力道却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郭芙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惊愕像被惊扰的鹿。
“别走。”杨过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说说话。”
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怕她走了,这满室的阳光和花香,就都跟着空了。
郭芙望着他微颤的睫毛,望着他眼底那片混沌里藏着的恳切,忽然想起昨夜里的梦,梦里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腕,眼神比此刻更痛,说“芙儿,别丢下我”。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她慢慢松开攥着系带的手,低声道:“说什么?”
杨过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让他眼底的混沌清明了一瞬:“不知道。但就想看着你。”
“你…你已经有了杨大嫂了,而我…我们怎么可以这样?”郭芙颤着声音问道。
杨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底那点清明又被混沌漫了上来。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哑声说着,“我记不清很多事了,”他伸出右手,想去碰她的斗篷,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悬在风里,“但我记得,看见你掉泪心会疼。”
郭芙听此,瞬间抬起头瞪着他,眼里的泪掉得厉害极了:“你胡说!你明明等了龙姑娘十六年,你为她跳崖,为她……”
“我不想听这些。”杨过道。
郭芙被他眼里的执拗烫得后退半步,背抵着窗台。“我们不能这样……”她哽咽着,声音却弱了下去,“耶律齐他……”
“我知道耶律齐。”杨过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可我控制不住想看你。就像……就像小时候控制不住想跟你吵,想让你多看看我一样。”
郭芙忽然定定看着杨过,又落下泪来,踮起脚吻了上去。
杨过浑身一僵,像被惊雷劈中。唇上的触感柔软又滚烫,带着她眼泪的咸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规矩、顾忌、模糊的记忆,都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只剩下本能。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笨拙地、急切地回应过去。
唇齿交缠间,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忽然涌了上来。桃花树下的追逐,古墓里的烛火,襄阳城头的风……还有梦里那个总出现的场景:他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她坐在旁边逗着女娃,女娃咿咿呀呀地喊“爹爹”“娘亲”,眉眼像极了她,也像极了他。
“昭昭……”这两个字无意识地从齿间溢出,带着点梦呓的恍惚。
郭芙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望着他,又惊又怕,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我……”
杨过的呼吸还乱着,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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