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徐子衿!
司礼监随堂太监尖细的“退朝”唱礼声,终于出了口、
文武百官,在风里停留了三四息,才借着同僚的搀扶陆续站起身来。
几位年过六旬的三朝老臣还红着眼圈,拿官袍袖口擦拭脸颊上的残泪,看向正中御道上那袭大红官袍的眼神,已经全然不同。
宋致远抖了抖冻僵的膝盖,第一个从文官班列里快步走出。
这位前两日还在午门外装耳背的礼部堂官,满面春风地小跑着来到御道旁,冲着徐子衿拱手一礼,嗓音热络得不行:
“下官礼部宋致远,恭贺徐状元独占鳌头,钦赐及第!”
“时辰已到,顺天府与金吾卫的仪仗早已在长安左门外候着了,还请徐状元、齐榜眼、郑探花随本官移步出宫,跨马游街!”
徐子衿抬手扶了扶头顶插着赤金双花的乌纱帽,冲着宋致远颔首还礼:
“有劳宋侍郎引路。”
站在侧后方的榜眼齐沄芝与探花郑修远也一并上前见礼。
三百名新科进士跟在一甲三人身后,踩着汉白玉御道上的薄雪,浩浩荡荡地穿过奉天门,一路走出了高耸的午门与大明门。
此时,阳光大好!
才刚转过棋盘街,抵达长安左门的汉白玉石桥前。
外头等候多时的声浪,便扑面涌了过来!
长安左门外,顺天府尹身穿四品绯袍,竟然没有坐在轿子里避寒,亲自站在风雪中,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西域高头大马!
那白马神骏非凡,脑门上扎着大红绸缎攒成的绣球,马鞍是描金嵌玉的御赐鞍具,连马镫都是黄铜打磨得锃亮。
白马后头,还跟着两匹同样披红挂彩的枣红骏马。
见徐子衿一袭大红云锦官袍迈出宫门,顺天府尹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前去,双手将白马的丝绸缰绳递到徐子衿手中,朗声笑道:
“恭喜徐状元!贺喜徐状元!”
“此乃御马监今早特地挑出来的御赐白马,专程备给状元郎夸官游街之用!状元郎,请上马罢!”
“多谢府尹大人。”
徐子衿道了声谢,接过缰绳,单手按住描金马鞍,左脚熟练地踩上黄铜马镫,翻身跨上了高头白马!
大红的状元袍下摆顺着雪白的马腹垂落开来,头顶乌纱帽两侧的赤金东珠簪花在寒风里乱颤,衬得马背上的青年身姿挺拔,端的是风采夺人。
后头的齐沄芝与郑修远也各自在礼部差役的搀扶下,翻身骑上了那两匹枣红骏马。
“起乐——!鸣锣开道——!!”
随着鸿胪寺序班一声高亢的吆喝。
当——!当——!当——!
十三面黄铜开道大锣被壮硕的差役同时抡槌敲响!
金吾卫拨出的两百名红盔甲士手持朱漆水火棍与肃静回避牌,排成两列整齐的仪仗,迈开大步走在最前头。
紧随其后的,是礼部的八十名红衣乐师,唢呐、笙管、云锣、太平鼓一齐奏响了欢快喜庆的《朝天子》!
高亢嘹亮的乐声此时,甚至都将盘桓了数日的寒意撞得粉碎。
徐子衿勒住缰绳,骑着高头白马走在正中央。
榜眼齐沄芝与探花郑修远极守规矩地控着马速,一左一右,稳稳落后徐子衿半个马身。
三人三骑,在震天的锣鼓与唢呐声中,正式踏入了人潮汹涌的京师长街!
长街两侧,从大清早便围得水泄不通的数十万京城百姓,在看到那抹刺目的状元红转出街角的刹那,彻底沸腾了!
“出来了!新科状元郎跨马游街了!”
“快看最前头骑白马的那位!好俊俏的后生,那就是咱们顺天府宛平县的徐亚元,如今的头名状元郎啊!”
“的后生,那就是咱们顺天府宛平县的徐亚元,如今的头名状元郎啊!”
“文曲星下凡!真是文曲星下凡呐!”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整条宽阔的御街变成了一锅滚开的沸水。
道路两旁的酒肆、茶楼、绸缎庄、杂货铺,所有的二楼窗户全数推得大开。
无数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员外、世家女眷,挤在雕花窗棂前,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
哗啦——!
不知是哪家酒楼的雅座里先带了头,一整簸箕混着红纸碎屑的黄亮铜钱,伴着五颜六色的彩绸绢花,从二楼窗口狠狠泼洒下来!
有一家带头,整条长街两侧的铺户与富户全跟着动了手。
一时间,漫天皆是纷飞的红绸、绢花、香囊,成百上千枚铜板与碎银子跟下雨点似的往下落!
落后半个马身的枣红马上,山东解元出身的榜眼齐沄芝抬手接住一朵落向额头的粉色绢花。
这位素来傲岸的泰安才子环顾着四周山呼海啸般的百姓,听着耳畔震天的锣鼓声,胸膛里那股子十年寒窗积攒下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红光满面。
他转过头,看向右侧马背上的探花郎郑修远。
哪怕是出身北方顶级门阀荥阳郑氏、从小见惯了钟鸣鼎食的郑修远。
这会儿握着缰绳的手背也绷得紧紧的,白净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一层红晕。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齐沄芝与郑修远相视一笑。
齐沄芝晃了晃手里的绢花,冲郑修远畅然笑道:
“郑兄!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今日这十里长街之景,真是好极了!”
郑修远重重颔首,眉眼间满是少年得志的意气,朗声回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齐兄,确是好极了!”
两人说罢,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半个马身外的那道大红背影。
他们二人虽也身列鼎甲,风光无限,可这满城百姓八成以上的喝彩与视线,全数聚在了最前头那位状元郎一个人的身上!
街边金吾卫架起的水火棍防线外头,挤满了踮着脚尖的升斗小民。
几个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只披着半块破麻袋片的乞丐,刚从雪泥里抢到几枚富户撒下来的铜板,捏在冻裂发黑的手心里。
他们顾不上擦脸上的雪水,一个个仰起脏兮兮的脖子,呆呆地看着高头白马上那个身穿大红锦袍、头簪赤金双花的年轻状元郎。
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人家骑着御赐的雪白大马,前呼后拥,走过的地方连地皮都铺满了红绸与铜钱。
往后更是要进翰林、入内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老爷!
街边的贫苦百姓与乞丐们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徐子衿,眼里头是纯粹到极点的炽热,羡慕得心里头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锣鼓声一路向前推进。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游街仪仗拐过牌坊,正式踏入了崇文门大街的地界。
这里的欢呼声,比方才在棋盘街和正阳门还要热烈十倍!
“回来了!咱们的徐状元回崇文门大街了!”
街口卖包子的刘老爹把蒸笼往伙计怀里一塞,带着十几个街坊邻居,敲着自家的铜脸盆和铁锅底,扯破了嗓子助威。
游街队伍不紧不慢地行至街心最繁华的地段。
道路右侧,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雕梁画栋酒楼,黑漆金字的匾额上书“得月茶楼”四个大字。
此时,得月茶楼临街的二楼正中雅座,四扇描金花窗早已卸下。
朱红色的雕花木围栏前,并肩站着三道身影,正凭栏俯瞰着下方鼎沸的长街。
正中间的许清欢手里捧着一碟子刚剥好的松子仁,杏眼弯弯,笑吟吟地往下瞧。
她左侧的许战一身绛紫劲装,将仅剩的独臂搭在围栏上,看着底下锣鼓喧天的排场,咧开大嘴哈哈直乐,冲着身边两人显摆:
“瞧见没!瞧见没!我就说子衿穿上这身大红状元袍,准保比宫里那些老头子精神百倍!”
“这白马配红袍,简直绝了!”
而在许清欢的右侧,谢云婉身穿一袭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外罩白狐皮坎肩。
她双手轻轻扶在朱漆围栏上,微凉的指尖捏着一枝刚从花瓶里折下来、开得正艳的带雪红梅。
谢云婉没有说话,那双清亮温婉的眸子越过攒动的人头,从始至终都落在了街心那匹缓缓行来的高头白马之上。
白马行至得月茶楼正下方。
马背上的徐子衿心有所感,勒了勒手里的红绸缰绳,放缓了白马的步子,仰起头望向二楼雅座。
四目相对。
二楼围栏前,谢云婉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两团动人的红晕。
她在漫天飞舞的彩绸与欢呼声中,对着马背上的青年展颜一笑,皓腕轻扬,将手中那枝沾着晶莹雪沫的红梅,朝着街心轻轻抛了下去!
红梅脱手,朝着白马落去。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声善意的哄笑与惊呼:
“快看!得月楼上有小姐给状元郎抛花儿了!”
马背之上,徐子衿眼疾手快,身子往右侧微倾,抬起大红官袍袖口,右手探出,稳稳当当地在半空中将那枝红梅接在了掌心。
梅枝微凉,清冽的梅香混着谢云婉指尖残留的温软脂粉气,顺着呼吸钻入鼻端。
徐子衿握着红梅,再次仰起头,望向二楼凭栏而立的谢云婉,望向满脸促狭笑意的许清欢与豪迈挥手的许战。
楼上楼下,隔着鼎沸的人海与喧嚣的鼓乐,几人相视一笑。
谢云婉脸颊浮起几丝红晕,看向徐子衿的眼神多了满分情意。
徐子衿见见她这般神色,不由莞尔,唇角漾开的笑意里尽是柔情。
本就一脸清冷佛像的徐子衿,此时在朱明之下竟显得如此之艳。
旁边的百姓、官员,乃至闺阁千金、世家公子,皆被这副模样惊得失了神。
然而徐子衿与云婉之间,无需半句言语,千般温情与默契尽在不言中。
白马继续迈步向前。
徐子衿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枝娇艳似火的红梅。
四周依旧是铜锣声、唢呐声,依旧是满城百姓羡慕狂热的呼喊:“状元郎!文曲星!”
听着这些把人捧上九重云霄的赞誉,看着手里这枝红梅,徐子衿的心底却翻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这一路走来,顺遂得简直不像话。
满京城的士子百姓、乃至朝堂上的六部公卿,人人皆道他徐子衿学问深厚、通晓实务,更兼心性极佳,面对千夫所指与天子雷霆亦能泰然自若。
可唯有徐子衿自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个大乾开国以来最风光的恩科头名状元,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到让他这个两世为人、自诩才学不凡的读书人,在狂喜之余,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乡试扬名、国子监舌战群儒、六百道参本被留中、午门外大皇子亲自拂雪引路,再到奉天殿上那三道恰好撞在他枪口上的帝王策问……
哪一步是他单凭自己肚子里的几两墨水就能硬闯过来的?
若无二楼那个一边嗑着松子、一边谈笑风生的小郡主在背后替他筹谋指点、替他铺平了所有的荆棘坎坷。
甚至连老皇帝临终前的脉搏都替他把得一清二楚。
他徐子衿莫说是骑着这匹御赐白马在御街夸官,只怕早在求真社初立之时,便已被旧学门阀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一念及此,马背上的徐子衿眼底陡然一暗。
那是读书人面对真正经天纬地之才时,避无可避的敬畏与失落。
可仅仅过了两息。
徐子衿捏紧了手里的红梅枝干,脸上的神色由暗转明,化作一片豁达通透的大喜!
既已知晓天外有天,既已得遇这等百年难遇的明主贵人,自己又何须再去钻那等文人狭隘的牛角尖?
许清欢指点迷津,那便是由她执棋布局。
而他徐子衿要做的,还是走上那位极人臣之地!
“呼——”
他在喧嚣的锣鼓声中,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
所有的感慨、敬畏,在这一声长叹之后,尽数化作了昂扬热烈的意气风发!
徐子衿将那枝红梅插在胸前衣襟内,牵动缰绳,迎着漫天纷飞的彩绸与十万百姓的欢呼,朗声畅笑,纵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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