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五年不谈陕
凌义渠的话说得有些直接。
甚至有些犯上。
下官要求督师的阁老尽快履职,在大明朝,极少有。
南居益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冷硬的坚持。
他没有生气。
这是他的职责,凌义渠没错。宗室案子没个交代,厉行司法就是空话。
“骏甫刚正不阿。”南居益说,“本阁即刻上奏。”
凌义渠躬身,退下。
张辇和王俞接着禀报。他们说的都是数字:
延安府下辖多少县,多少户,多少人,多少领赈济的,多少以工代赈的。
数字很详细,但人很普通。
南居益听完,点点头。
让他们全部退下,只留下乔应甲,众人散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门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炽热的感觉让人心烦。
南居益看着乔应甲。
那个瘦小的老人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
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
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但眼角泛着红,布满血丝。
沉默了很久。
南居益开口:
“年兄,身体还行吧?”
乔应甲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老年人的沙哑。
“精神头还行。就是牙口不行了,上月又掉了一颗。”
他咂了咂嘴:
“现在只能喝粥了。最近新种的玉米粥,就不错。”
南居益看着他。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还有别的什么。
他心里一阵苦涩。
“何必呢。”他说。
乔应甲抬眼看他。
南居益继续说:
“现在的大明,国力足以应对这场大旱,你非要把自己弄的惹人非议。
若不是天子重实务,孙沁水力主,你会被论罪的。”
乔应甲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我这年纪,还能活几年啊。”
他顿了顿:
“庸庸碌碌一生了,趁着圣明天子在位,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至于身后名……”
他摇摇头:
“不重要。”
南居益没有说话。
乔应甲看着他:
“我没有你渭南公的才情,能为大明整肃海疆,训练海军。
也没有孙闻斯那般的士林威望、门生遍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
“只能做些实务了。”
南居益皱眉:
“实务也有很多种做法。你这么干,百姓活下来也会骂你的。”
乔应甲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延安的黄昏。
夕阳把天边染成暗红色,压得很低,很低。
远处的黄土山丘在夕阳下泛着铜锈般的光,一层一层,像凝固的海浪。
乔应甲看了很久。
“我老了,”他说,声音很轻,“人老成精了。”
他顿了顿:
“我有预感。陕西的大旱,绝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结束的。”
他转过头,看着南居益:
“我要为陕西百姓,多寻几条活路。”
“不要总在地里刨食了。”
南居益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阴翳,但此刻,还有一丝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地方官对治下这片土地未来的预感。
也是一个老人,对那些还在土地里刨食的百姓的,最后一点念想。
窗外,黄昏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乔应甲转身离去,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巡按御史高推弹劾:肃藩宗室恃强凌弱,占人田宅,掠人妻女,有司莫敢诘。”
“陛下朱批:陕西按察使司审理,此事就有劳思受了,我回西安。”
南居益点了点头。
次日,陕西赈济督师行辕正式宣布:
“陕西大旱赈济事,督师行辕驻扎延安,西安知府文震孟驻渭南。
陕西巡抚乔应甲坐镇西安,总领赈济粮饷、器械分配。”
五月末,京师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夏日的闷热。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奏本,封面写着“陕西总督赈济事南居益谨奏”,字迹端正,墨色很新。
右边是一本书,蓝色封皮,上面印着“新制诸器图说”六个字。
是王徽一笔一划,亲手写出来的。
他先拿起奏本,翻开。
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得很慢。
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段话,眉头微皱,然后又松开。
翻到最后,他把奏本放下,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只要朕带好头,”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遴选出来的官员,还是能做好事情的。”
卢象升坐在角落的案几后,正在整理前几日的廷议记录。
听见皇帝说话,他抬起头,但没有出声。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拟旨。”
卢象升立刻放下笔,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起笔。
朱由校说:
“宗人府。秦王圈禁凤阳一年,肃王罚俸一年。
秦王圈禁期间,戴罪立功,负责看管凤阳宗室庶人。秦藩事务,暂交晋王署理。”
卢象升笔尖顿了顿。
去年有过旨意——宗室犯罪,亲王株连。但真到执行的时候,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他很快回过神,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朱由校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本书,翻开。
书里画着各种器械的图样——水车、风帆车、滴灌用的竹管、凿井用的工具。
每一幅图旁边都有小字标注尺寸、用法、制作方法。字迹工整,图样精细。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下旨通政司,成立一个出版署。王徽的书,出版售卖全国。”
他顿了顿,又说:
“《尚书·周书》有言: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王徽所著,乃圣人之道也。”
卢象升愣了一下。
出版署?新衙门?他记下。
朱由校说完,又拿起另一张纸。
那是一篇序,是他刚才亲笔写的,字迹淡雅,用墨清润,线条轻盈。
笔势看似随意,实则内含法度,颇得董其昌真传,又含有自己得帝王之气。
他把序递给卢象升:
“把这个也附上。”
卢象升接过,轻声念道:
“圣人之治,首在正德,然德需载于物,惠需及于民。
故《尚书》云:‘利用、厚生,惟和。’”
他顿了顿,继续念下去:
“徽不敏,窃思之:今旱魃为虐,民生维艰,正需尽物之利,以厚民生。
此书所载水车、风帆、滴灌诸器,非为奇巧,实乃践行‘利用’之圣训。
以佐‘厚生’之实政。器成而物阜,物阜而民安,民安而德化可行矣。
是故,制器非末技,实承道之器也。”
他念完,抬起头。
朱由校看着他。
卢象升躬身:
“陛下圣明。王良甫著《诸器图说》,人多视之为匠艺之书。
然臣观其本心,实乃恪守《尚书》‘利用、厚生’之古训。
其造器以抗天旱,正合圣人‘尽物之性以赞化育’之道。
此非小道,实仁政之具也。”
朱由校点点头。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往偏殿走去。
卢象升跟在后面。
偏殿不大,靠墙立着一架织机。
木制的架子,一人多高,上面密布着飞梭和丝线。
那是天工院前年做出来的,经过几次改进,现在已经很完善了。
最多可以同时操作一百二十个飞梭,比老式织机快了几十倍。
朱由校走到织机前,伸手抚摸着那些木架、梭子、丝线。
“陕西的官员,做得很好。”他说。
卢象升站在身后,没有接话。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又说:
“那就让朕再加一件大杀器吧。”
他转过身,看着卢象升:
“陕北黄土高原沟壑区,耕地有限,但草地较多。一直就是半农半牧区。”
他掰着手指:
“羊、驴、骆驼。特别是羊毛、羊皮,特别多。而且背靠宁夏、朔方,就更多了。”
卢象升认真听着。
“虽然陕北现在大旱,但洗毛、染色、织造。
这些用水的工艺,可以放在关中多水的泾阳、三原。”
朱由校继续说:
“羊毛分拣、除尘、初步梳理,这些物理工序几乎不耗水,可以在陕北各县。”
他说完,忽然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让乔应甲自行安排吧。他们能做好。”
他转身走回正殿。
卢象升跟在后面。
朱由校坐回御案后,拿起那本书,又看了看,放下。
“下旨工部。”他说,“立即登记织机专利。暂时只授权陕西使用。”
“另外……传朕旨意,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五年不谈陕。”
卢象升惊骇,五年不谈陕,那就是五年内,陕西官员可以任意施为。
这是……何等的信任和重视,又是何等的魄力。
“臣遵旨。”
卢象升退回角落的小案前,继续拟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殿内很静。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
窗外是宫墙的琉璃瓦,金灿灿的一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瓦片,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陕西。
是那些干裂的土地,那些佝偻着背的老人,那些还在用滑轮犁耕地的汉子。
还有乔应甲。
那个快七十岁的巡抚,佝偻着背,喝玉米粥。
还有王徽。
那个满手老茧的郎中,骑着马,在沟壑间跑来跑去。
还有凌义渠。
那个冷得像冰的兵备道,亲自带兵追到宁夏,把作乱的人杀光。
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人。
那些领麸皮、领玉米、在烈日下修水渠、在干涸的河床上踩“鹤饮”的百姓。
“制器非末技,实承道之器也。”
他写的序里,是这样说的。
这是他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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