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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榆林农家


五月初五,陕北。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一丝云彩遮挡。

那光不是暖的,是烫的,落在皮肤上像烙铁轻轻擦过。

南居益勒住马,抹了把额头的汗。

胡须已经湿透,一缕缕粘在脸上。

他从杀胡口进入黄土高原才半个时辰,身上的麻布道袍就贴在了背上。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流进腰带里,又湿又黏。

他抬眼望去。

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上,看不见一点绿。

那些本该在五月抽穗的冬小麦,早就枯死了。

只剩一片片焦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趴在田里。

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宽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裂缝像老人的皱纹,密密麻麻,爬满了整片塬。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只有炽热的、干燥的、让人窒息的静。

“走。”南居益说。

他催马下了官道,拐进一条通往田间的小路。

护卫们愣了一下。张嘉谟催马上前:“阁老,前边就是榆林城了,先进城歇息吧?”

南居益没回头。

“先看看地。”

马蹄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那些尘土是灰色的,轻飘飘的,一脚下去就腾起一团,粘在靴子上,粘在袍角上。

走了二里地,他们看见人了。

塬坡上,三个人正在操作一架奇怪的犁。

那犁比寻常的犁大,前面装着一个木制的滑轮组。

绳索绕过滑轮,一头系在犁架上,一头搭在人肩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着膊,皮肤晒成黑红色,肩上套着绳索。

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拽。

他身后,一个穿着窄袖短衣的妇人扶着犁把,控制着方向。

再后面,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弯着腰,在另一侧扶着。

犁铧切进干硬的土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那土硬得像石头,犁过去,翻起来的都是干坷垃,没有一丝湿气。

他们不是要立即种什么,而是在等待夏季偶尔的雷阵雨。

在雨后土壤短暂回软的数日内抢种荞麦、糜子等短周期耐旱作物。

即便没有雷阵雨,现在对土地进行深耕,可以打破土地的毛细管。

减少土壤深层水分蒸发,为来年春播蓄积一点点宝贵的水分。

是陕北人传了几百年的智慧,抗旱救命用的。

南居益翻身下马。

他穿着青色麻布道袍,和那些穿绸缎的官员不一样。

站在田头,除了脸上干净些,和远处那些蹲在地里刨土的老农差不多。

他朝那家人走去。

走到近前,那汉子刚好犁到地头,直起腰,摘下斗笠扇风。

他看见南居益,愣了一下,没说话。

南居益先开口了。

“诶娃呀,”他用陕西话喊,“你这犁咋恁怪咧?阿达来的?”

那汉子又愣了一下。

他打量南居益,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旧道袍,脸上也晒得黑红。

身后还跟着几个骑马的随从,但不像官府的人——官府的人哪有穿成这样的?

“老伯,你是阿达人?”汉子问,“咋到这儿来咧?”

南居益没回答。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摸出一罐头,扔了过去。

汉子接住,低头一看,眼睛亮了。

“多谢老伯咧!”

他把罐头塞给身后的儿子,脸上堆起笑。

南居益又问了一遍:“你这犁咋咧?”

汉子拍拍犁架,脸上带着得意:

“这似今年官府给哈的。

用额屋旧犁换的,这玩意儿灾年可是好东西——一个人顶四个人用!

三个人一天能耕两亩地哩!”

南居益点点头,正要再问,张嘉谟凑过来插嘴:

“两亩?老汉,咋不用牛嘛?用牛一个人一天就能耕三亩!”

南居益扭头瞪了他一眼。

“悄着!(闭嘴)”他压低声音,“灾年人活哈都难,哪哒还养得起牛嘛!”

张嘉谟讪讪闭嘴。

南居益转回头,对那汉子说:

“额这同乡娃不懂农事,后生你包见怪哈……”

他指着那犁:

“这犁似谁做哈的?”

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听社似朝廷工部滴大官做哈的。

前些日子还来咱这哒咧,叫个撒……王郎中。也似陕西人,泾阳那哒的。”

南居益点头。

王徽。

天启二年进士,当年在扬州查办盐政贪腐时就崭露头角。

如今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去年被派回陕西。

专门负责河道梳理、抗旱器械的改良和推广。

这人果然来过陕北了。

他指着河谷底处一个带杠杆的东西,又问:

“奈又似个撒?”

那东西立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木头搭的架子。

一根长杆横在中间,一头吊着个大桶,一头系着绳索。

几个汉子正踩着杠杆,把桶放下去,从溪底仅剩的一点水洼里舀水上来。

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

“奈叫‘鹤饮’。汲水可省劲儿咧!也似奈王郎中今年搞哈的。”

他压低声音:

“要不是奈东西,都没法‘坐水种’咧!”

坐水种——播种时在种子周围浇少量水,保障发芽。

南居益看着那架“鹤饮”,看了很久。

阳光下,那几个汉子踩着杠杆,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水桶起落间,溅起的水花在干涸的河床上显得格外珍贵。

“王徽……”南居益低声说,“公输之才也。”

他转过头,看着那汉子:

“屋里还能吃上饭不?”

汉子点头:

“三月开始,每月到官府领粮哩。

吃倒似能吃上,就似吃的瞎些呗——红苕干、苞谷糁糁,偶尔有麦子。饿不死。

就是去领粮食太费劲,天不亮去,摸黑才能回来。”

他指了指远处:

“他哒去上河工滴,听说吃滴美!额屋有地,人也少,就没去。”

南居益心里一松。

还好。

陕西的官员,做得不错。

他又和那汉子聊了几句,问了些今年的打算、村里的情况。

汉子一一答了,态度渐渐从戒备变成了亲近。

末了,南居益拍拍他的肩:

“后生,好好干。朝廷不会不管咱。”

汉子咧嘴笑了。

“知道咧。知县说嘞,给咱拨粮拨钱。咱只要肯出力气,饿不死。”

南居益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马旁,翻身上马。

那家人又继续犁地了。

滑轮“吱呀吱呀”响着,犁铧切进干硬的土地,翻起一垄垄干坷垃。

南居益催马,往榆林城方向走去。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在田里,小小的,黑黑的,像三只蚂蚁,在黄土塬上慢慢移动。

申时,榆林城南门。

城墙是旧年留下的,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露着夯土的痕迹。

城门口站着两队兵丁,刀枪擦得锃亮,但脸上都是汗,晒得黝黑。

城门洞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

那是四品文官,榆林知府陈序。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甲胄的武将,三十出头,脸庞方正,目光锐利。

十二卫指挥使刘光祚。

再后面是几个吏员,捧着茶水,站在阴凉处,但脸上都是汗。

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过来,陈序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去。

“下官榆林知府陈序,恭迎南阁老!”

刘光祚在他身侧,抱拳行礼。

南居益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扶住陈序的手臂:

“陈知府免礼,最近辛苦了。”

陈序抬头,看见这位六十岁的大学士满脸是汗,袍子上沾着黄土,嘴唇干得起皮。

“阁老一路辛苦。快进城歇息。”

南居益摆摆手:

“不忙。城里情况如何?粮够不够?赈济是个什么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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