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登陆海参崴
天启六年四月,海参崴。
辰时。
金角湾的海面泛着银灰色的光,风不大,浪很缓。
海湾两侧的山坡上,积雪已经化尽,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刚冒头的青草。
巴彦·富察站在高处,手搭凉棚,望向海面。
他五十岁,脸庞被海风和山雪磨得粗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身上的皮袍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嵌着几颗铜钉,是去年朝鲜商人换给他的。
他在等商船。
富察哈拉部在这里住了上百年。
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片海湾打鱼、猎海豹、采海珠。
那时候整个海湾只有他们一个氏族,三四百人。山里野牲口多,海里鱼多,够活。
但这些年不一样了。
天启元年,大明和建州打大仗,建州被围困,后来灭了。
建州一灭,他们对东海女真的控制和掳掠就断了。
但大明又开始不断施压,那些原本被建州压制的氏族,开始往海边迁。
加上海贸越来越盛,各国的海商也慢慢发现了这里。
日本商人、朝鲜商人,还有几个自称来自“西洋”的红毛人,都来过。
他们带来稻米、纸张、朝鲜棉、药材、铜器、漆器、硫磺。
换走貂皮、人参、东珠、海象牙。
一来二去,这金角湾就热闹起来了。
如今,这里聚集了二十个氏族,五千多人。
巴彦收回目光,看了看山坡下的部落。
帐篷和木屋沿着河谷散落,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起,混在一起,飘向山里。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船影。
巴彦估摸着今天不会有商船来了。他扶着膝盖缓缓起身,准备回部落。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余光扫到海面上一个黑点。
他顿住,回头。
黑点又冒出一个。紧接着,又一个。
三个。
巴彦眯起眼,手搭凉棚,努力辨认。
起初他以为是商船。但很快,他发觉不对。
商船没那么快,而且一般不会三艘一起出现。
海盗?也不像。海盗的船小,藏在礁石后面,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黑点。
两刻钟后,他能看清船的轮廓了。
很大。
比朝鲜商船大,比日本商船也大。
甲板上有旗帜,旗面上似乎有什么图案,太远看不清。
巴彦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这绝不是来交易的。
岛上那点貂皮、人参,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船。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
报信。
金州号甲板上。
朱一冯站在舰艏,面前架着一具黄铜制成的长筒望远镜。
这种大型的望远镜能看清五里外的人影。他俯身,眼睛贴着目镜,缓缓调整角度。
镜头里,金角湾的山坡、海滩、部落,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看到高处一个黑点跑下山坡。那是哨兵。
他看到海滩上立着几座箭楼,木头搭的,简陋得很。楼顶站着人,手里拿着弓。
他看到河谷里散落的帐篷和木屋,炊烟袅袅,有人在走动。
他直起身,放下望远镜。
“倒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他说,语气平淡,“这岛上的箭楼,防倭寇都够呛。”
黄龙站在他身侧,闻言道:
“兵宪,末将以为还是谨慎些。”
他此刻目光盯着远处的海岸,眉头微皱。
“据去过的汉商了解,海参崴现在至少有二十个氏族,可以集结青壮一千多人。
野人女真凶悍异常,过去建奴多掳掠他们作战。”
他顿了顿:
“打是肯定完胜的。只是,万一损失人手,陛下以为我等无能——战列舰就没了。”
朱一冯看了他一眼。
这位黄署印,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点点头:“黄署印说的对。”
转身,对传令兵道:“快艇立即巡视半岛。
主力舰抵近之后,炮火击毁那些箭楼——先立威。然后黄蜚部登陆。”
传令兵立正,转身跑向舰桥。
信号旗升上桅杆。
旅顺号上,陈九经放下望远镜。
他看到金州号的信号旗,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他沉声道,“各舰准备。炮窗打开。”
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水兵们跑向各自岗位,炮舱里传来拉动绳索的声响。
一面面炮窗被从内侧推开,黑色的炮口从窗口探出,指向海岸。
午时初。
三艘快艇返回,发回信号:半岛周围无异常,可以抵近。
金州号、旅顺号、辽阳号开始缓缓向海湾靠近。
距离海岸两里,停住。
“开火。”
旗手挥动令旗。
嘭。
第一声炮响从金州号传来,白色的硝烟从侧舷腾起,很快被海风吹散。
紧接着,旅顺号,辽阳号。
三艘舰,侧舷三十门二十四磅炮,依次开火。
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砸向金角湾沿岸。
第一轮齐射,那些木头搭的箭楼像纸糊的一样,被炮弹撕碎。
木屑飞溅,有人影从楼上跌落。
炮火没有停。
第二轮,第三轮。
炮弹延伸向海滩更深处,砸向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
岩石崩裂,泥土翻飞,一棵大树被拦腰打断,轰然倒下。
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海岸。
金州号上,朱一冯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
硝烟散去。
海岸上一片狼藉。箭楼不见了,只剩几根断木歪在地上。
海滩上坑坑洼洼,被炮弹砸出一个个大坑。原先那些活动的身影,一个都看不见了。
“停火。”朱一冯说。
旗手挥旗。
炮声停了。
海面重归寂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午时三刻。
登陆艇靠岸。
黄蜚第一个跳下船,双脚落在海滩上。
脚下是碎石和泥沙,混着炮弹炸开的木屑,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骂了一句。
骂归骂,动作没停。他回头,朝身后挥手:“快!快!”
陆战队员从登陆艇上跳下来,扛着装箱的器械、弹药,踩着浅水往岸上跑。
脚步声杂乱,海水溅起白沫。
黄蜚踩着废墟,快步往高处走,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
山坡上没人影,只有被炮弹炸开的土坑和断树。
“占住高地!”他喊道,“架炮!”
陆战队员推着六磅步兵炮,往山坡上而去。
炮身重一百多斤,四个人推一尊,喘着粗气,脚步踉跄。
到了半山腰,放下炮,开始架设。
另一些人从船上扛下木板,在海滩上平整地面,搭建简易码头。
榔头砸木桩的“砰砰”声,在海湾里回荡。
百户李惟鸾跑过来,这个百户二十五六岁,脸庞方正,身上溅满了泥点。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处,对黄蜚说:
“千户,还用架设堡垒吗?这女真人都往里面跑了。”
黄蜚放下望远镜。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
刚才那副骂骂咧咧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的专注。
“不行。”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立即架设。我们的任务是稳住登陆点,那就要坚决执行命令,不能打折扣。”
他顿了顿,扫了李惟鸾一眼:
“万一女真急眼了来攻怎么办?战列舰不要了?”
李惟鸾立正:“是!”
转身跑向施工的士兵,喊声远远传来:“加快速度!堡垒要结实!”
黄蜚重新举起望远镜。
远处河谷里,那些帐篷和木屋之间,确实有人影在移动。往山里跑。
他嘴角动了动。
跑了也好。
先站稳脚跟。
半个时辰后。
信号旗在海滩上升起。
第二批登陆艇靠岸。
吴襄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快步走上沙滩。
他径直走向黄蜚。
“女真人往哪聚集了?”吴襄问。
黄蜚指了指东边:“五里处的河谷。先前炮击,都往那边跑了。”
吴襄点点头,看向身边的一个书吏。
那书吏穿着明军军服,赤色的棉服,与普通士兵无异。
但走近了看,他脑后垂着一根辫子——那是女真旧俗。
他叫刚林,出身建州瓜尔佳氏,是过去建州少有的文人。
建州灭后,他随刘爱塔归附,入了明军,在沈阳府做事。
这次被临时抽调,随军前来。
刚林盯着远处的河谷看了片刻,对吴襄说:
“千户,我们要抓紧找到他们的萨满祭司。有了祭司,很快就可以招降他们。”
吴襄皱眉:“祭司?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刚林想了想:“大概率是女的,也可能有男的,建州过去扶持过几个。”
“这不废话吗?”吴襄语气有些不耐,“东海女真的祭司有什么特殊服饰?”
刚林赶紧点头:“有,神帽。藤条制成的,帽檐垂挂流苏,帽前正中常有铜镜。”
吴襄这才满意。
他转身,从身边的亲兵手里接过望远镜,架在眼前,调整焦距。
镜头里,河谷清晰起来。
帐篷和木屋挤在一起,人群在屋舍间穿梭,往更深的谷地涌去。
妇女背着包袱,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
还有些人拿着弓箭、长矛,站在高处,警惕地望向海边方向。
他放下望远镜。
“项祚临。”
“卑职在!”一个精悍的年轻将领在山坡下抱拳。
“你先带人和他们‘谈谈’。”
“是。”项祚临领命,开始整军。
“索尼,鳌拜。”吴襄继续下令。
两个年轻的女真士卒应声上前,单膝跪地。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脸庞瘦削,目光锐利——索尼。
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鳌拜。
两人一个是原来海西女真哈达部的、一个是原苏完部人,去年投军。
“你们招呼几个同族,跟着项百户先过去。”吴襄说,“找到那个祭司。”
索尼抱拳:“是!”
鳌拜同样抱拳:“是!”
两人起身,招呼了几个同样有辫子的同族,跟着项祚临沿着山坡往河谷方向摸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吴襄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些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身后,海滩上仍在忙碌。
木板“砰砰”作响,士兵们把更多物资从船上卸下来。
六磅炮已经架好,炮口指向河谷方向。瞭望塔搭起了一半,木桩深深砸进土里。
黄蜚走到他身边,掏出烟卷,划着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能成吗?”他问。
吴襄没回头。
“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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