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坤宁宫晚膳
酉时,坤宁宫。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与殿内的烛光融成一片温黄。
地龙烧得足,暖意从脚底往上走,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今夜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御案、皇后案、妃嫔案、皇子案……
一张张黑漆嵌螺钿的小桌案分列殿中,素日各宫自用晚膳,今日却齐齐摆在了坤宁宫正殿。
皇帝居中,皇后在左,康妃、贤妃分坐两侧。
三位公主依次列于下首,十五岁的宁德公主朱徽妍已有了成人仪态。
十二岁的乐安公主朱徽婧乖乖静坐。
十一岁的遂平公主朱徽媞悄悄打量殿内陈设,气氛让她有些不安。
只有三岁的皇长子朱慈烜和同样三岁的皇长女朱令仪,各坐一张小案。
背后侍立着捧巾栉的太监。
朱慈烜的小案在皇帝右侧,距离御座三步。
他坐得很直——那是父亲反复教过的。只是脚尖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轻轻晃。
贤妃怀里抱着才几个月的朱慈煜,孩子睡得沉,小脸埋在襁褓里。
皇帝微微点头。
内侍们开始布菜。
银匙落入瓷碗,声音轻而脆。
第一道,炒豆子,干瘪的黄豆在热锅里爆开,有些边缘焦黑。
第二道,腌白菜,叶片黄软,醋汁浸透。
然后是清水煮萝卜、芥菜梗,杂豆粥,玉米糊,以及切成薄片的红薯干。
案上再无他物。
朱徽媞看着面前那碟炒豆子,脸色极不自然。
她十一岁,正是知味贪甜的年纪。
但看着皇兄和皇嫂的脸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
皇帝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炒豆,一口杂豆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后也拿起筷子,动作如常,仿佛这一桌粗食与平日御膳并无不同。
康妃看了女儿一眼,低头用膳。贤妃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执箸,同样没有迟疑。
三位公主依次动箸。
殿内只有瓷器轻碰和细微咀嚼声。
朱慈烜看着自己面前的小案。
光禄寺很小心,皇子和公主牙还不健全,炒豆子是蒸过的。
但按照旨意不能挑,有些依然是糊的,黑黑白白。
腌菜叶子蔫蔫的,像外面雪地里冻过的白菜。
粥是褐色的,玉米糊黄得发暗。红薯干也煮过,叠成一小摞。
看着这些和平日完全不同的膳食,他用勺子舀了一颗豆子,送进嘴里。
咬开。
硬,咸,带点焦苦。没有御厨做的糖霜豆子那种甜脆。
三岁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眉眼鼻梁挤在一起,像吃了黄连。
旁边的太监赶紧将杂豆粥盏往前推了推。
朱慈烜顺势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豆腥气混着陈米的涩,在舌尖化开。
他五官皱得更紧,嘴角往下撇。
他没敢吐。
父亲教过,宫里的饭食,一粒米都不许浪费。
但他咽得极为艰难,喉结滚动好几下。
好不容易吞下去,朱慈烜憋不住了:
“父皇、母后——”他声音软糯,带着委屈,“今天的膳食,好难吃啊。”
对面小案后,朱令仪正在拨弄自己那碟炒豆子。
她比哥哥机灵,先舀了一勺粥,没喝。
而是用勺子扒拉豆子,把糊了的、小的、碎的都拨到一边。
闻言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又看看自己案上那些焦黑的豆粒,默默把勺子放下了。
皇帝没有抬眼。
他咽下口中的玉米糊,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食不言,寝不语。先用膳,有话等会儿再说。”
皇后放下筷子,侧身温和道:
“慈烜、令仪,听话。先用膳。”
朱慈烜没动。
他三岁,还不太懂什么叫“听话”。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不高兴,不想吃这些难吃的东西。
父皇没看他,母后在对他笑——那他可以……不吃了?
他“啪”地放下勺子。
“太难吃了。”小孩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响亮,“我不想吃。”
皇帝的筷子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左手从案边抬起,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这个动作,朱慈烜太熟悉了。
那是父亲要揍他的前奏。
通常这个动作之后就会先叫他全名,然后拎去乾清宫偏殿,打屁股。
不疼,但很丢人。
他立刻抓起勺子,动作太快,豆子洒了两颗在案上,赶紧低头往嘴里扒。
朱令仪看向自己的母妃康妃。
康妃正焦急地看着她,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父皇要发飙了,赶紧吃!
她又看向和自己最好的姑姑朱徽媞。
十一岁的遂平公主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腌菜,送进嘴里。
目光却悄悄瞥过来,微微摇头,眼神满是提醒。
朱令仪委屈地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就着炒豆子吃了一口。
三岁的脸皱成包子。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抬眼看向大哥,眼珠一转:
“大哥,”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我吃不完……你够不够啊?”
朱慈烜抬头:……
继续低头和炒豆子搏斗,没理她。
贤妃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沉的朱慈煜,轻轻拍着襁褓。
幸好,她心想,幸好自己儿子还小。
解决完两个孩子,所有人安静的吃饭。
皇帝是第一个放下碗筷,他全吃完了。
皇后随即停箸。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坐片刻,目光扫过朱慈烜和朱令仪的小案。
腌菜、萝卜少了些,粥也喝了半碗,炒豆子几乎没动。
“他们两个,”皇帝开口,是对皇后和康妃说的。
“今晚不准再吃任何东西。饿了,忍着。”
朱令仪正舀最后一勺粥,勺子悬在半空,脸色顿时垮了。
她本打算装吃饱,回景阳宫再让宫女端点心来。现在这条路,被父皇一句话堵死了。
皇后颔首:“臣妾明白。”
康妃连忙道:“是,陛下。臣妾会盯好令仪的。”她侧头,瞪了闺女一眼。
朱令仪缩了缩脖子,默默把粥送进嘴里。
足足半个时辰。
朱慈烜和朱令仪终于把各自案上的膳食吃完了。
豆子一颗不剩,粥碗见底,腌菜梗也嚼了咽下。
皇帝就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两个孩子放下碗时,如释重负。
朱慈烜偷偷看了父亲一眼——皇帝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左手没有再握拳。
晚膳撤下。
三位公主起身行礼。
皇帝看着她们,声音放缓了些:
“今年的年货,大哥让人给你们送过去了。回去都看看。”
他顿了顿:
“都是百姓家过年用的东西,今年你们都体会一下。”
十五岁的朱徽妍垂首:“谢皇兄。”
十二岁的朱徽婧低头不语。
十一岁的朱徽媞轻轻点头,眼圈有些红,但没说话。
她们已不是幼时那个会在御花园追蝴蝶的小女孩了。
父皇早逝,皇兄登基五年,她们在宫中长大,渐渐懂得了许多。
三姐妹依次退出坤宁宫。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寒气,很快又被地龙驱散。
康妃、贤妃也各自带着孩子告退。
康妃牵着朱令仪的手,贤妃抱着熟睡的朱慈煜。朱慈烜本来也想走,却被皇后留下了。
殿内只剩下皇帝、皇后,和三岁的皇长子。
朱由校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天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慈烜,去睡吧。”
朱慈烜如蒙大赦,从椅子上滑下来,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快步往偏殿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坐在灯下,轮廓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跑得更快了。
偏殿的门轻轻掩上。
皇后张嫣起身,走到皇帝身旁,声音轻柔:
“陛下,是不是太严厉了?他们毕竟才三岁。”
朱由校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的确严厉了。”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很快消失。
“咱们的老祖宗恐怕连这些都不一定吃的上,他们生在皇家,是朕的儿女。
慈烜还会是将来的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享受如此的尊荣,自然也应承受这份尊荣的重量。
在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的观念——皇家对百姓,有无限的责任。”
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圣明。”
朱由校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双布鞋垫,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净。
鞋垫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洗得很干净。
“这也是朕今早让承恩和周家媳妇买的,很多双。”他把鞋垫放在案上。
“皇后给朕改两双出来,以后朕就穿这个。”
皇后接过鞋垫,仔细端详。
“这鞋垫不错,”她说。
“针脚很有章法,走线稳,纳得也密。那个周家,是个过日子的人。”
朱由校点点头。
他看着那双手工纳制的鞋垫,看着那些细密均匀的针脚,目光渐渐放远:
“是啊。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勤劳,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但没有完善的制度,他们再努力,也没用。”
皇后不语。
她也是从民间来的,知道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
那些年,她在河南老家,见过太多——旱灾,蝗灾,官府催科,富户兼并。
一家人的全部指望,不过是几亩薄田,能活命而已。
眼前这鞋垫的卖家,至少还有活路。
前些年,很多人家连活路都没有,卖儿卖女是常事。
她看着皇帝。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倦意。
她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每每深夜惊醒,念叨着旱灾、饥荒、律法、银元。
知道他案头那摞奏章永远看不完,知道他的病根是从小落下的。
也知道他从不跟任何人说累。
“陛下,”她轻声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古之明君,不过如此而已。”
朱由校摇头。
他拿起一只鞋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朕不想做什么明君。”他说。
“朕只想打造一个……能够持续下去的平安盛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溢出:
“一个让每个人都有饭吃、都有衣服穿、都能得到公正对待的盛世。”
殿内很静。
烛火轻轻跳动,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
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在皇帝身旁,看着他,看着那双手工纳制的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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