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礼物
勺子与罐壁的最后一声轻响消失,帐内重归寂静。
衮布多尔济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只剩些许茶渣。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洪承畴,这位大明总督也已用餐完毕。
正用一块素色布巾仔细擦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文人的考究与从容。
满桂和崔宗荫早已吃完,两人坐姿笔挺,手按膝上,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
洪承畴将布巾折好放在案边,抬眼看向衮布,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衮布台吉。
本院此次北巡,特为台吉备了几件薄礼,聊表心意,还望莫要嫌弃。”
他抬手示意。
帐帘掀起,几个亲兵提着木盒鱼贯而入。
第一个木盒被放在衮布面前的案几上。
亲兵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红绸衬垫上的一件器物。
黄铜打造的圆筒,两端镶嵌着透明镜片,筒身可伸缩,结构精巧。
洪承畴的声音平稳响起:
“此物名曰望远镜,我朝民间亦称千里镜。
不过这一种是军中配发,看不了千里,但二十里外的景物,还是可以的。
在我军中,副千户以上将领,皆配发此物。”
衮布多尔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知道这东西,目前只有明朝军队有,还没对外售卖。
而且洪承畴说得很明白:这是明军将领的“标准装备”。
不是少量的稀罕物,是制式装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军的军官体系里,这种能“望二十里”的神器,已经普及到了中层将领。
衮布伸手拿起望远镜,入手沉甸甸的,黄铜筒身打磨得光滑冰凉。
他将眼睛凑近目镜,透过帐门望向外面。
远处翁金河对岸的树林,原本只是模糊的绿色轮廓,此刻枝干的交错都清晰可见。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表情,但指节微微发白。
第二个木盒被打开。
里面是六个深色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
瓶身贴着白纸标签,上面写着两个汉字:“酒精”。
洪承畴继续解释:
“此物名唤酒精,闻之似酒,但切记——绝不可饮,多饮必死。”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如果受到外伤,可以用于清洗伤口,嗯……
是为了用于杀死伤口上人眼看不见的虫子,我朝医学院的人是这么说的。
虽清洗时疼痛难忍,却能大大减少伤口化脓之险,可救许多本会死去的伤兵。”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此外,此物亦可作引火之用。
其焰纯净,无烟少味,在某些时候,亦是利器。”
第三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封的东西。
亲兵解开绳结,摊开油纸——左包是雪白的晶体,右包是淡黄色的块状物。
“此乃乳糖与冰糖,皆出自蜀王府产业。
风味甘醇,可作茶点。但在紧急之时,亦能救命。”
洪承畴的目光扫过衮布和巴布:
“若有人在极寒之地,或因饥饿而心悸、眩晕,含服此糖,可暂缓症状,争取生机。
此为我军夜不收常备之物。”
衮布多尔济的面色依旧平静,但胸腔里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望远镜,让指挥官看得更远。
酒精,让伤兵活下来。
糖,让士兵在绝境中多撑一口气。
这哪是三件礼物?
这是三把钥匙,打开了三扇他从未想象过的门:
情报、治伤、后勤,战争的每一个环节,明朝都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定义。
而且洪承畴说得很清楚:这些在明军中是“标配”,是“常备”。
明朝不是在某个点上取得了突破,是在各个方面进行着全方位的提升。
这种提升带来的差距,不是勇气和人数能够弥补的。
巴布坐在兄长下首,手指紧紧攥着袍角。他有些冲动,但不蠢。
这一刻,他也明白了。
明军能横扫漠南,能突袭克鲁伦河,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斡齐赉部的腹地。
靠的不是运气,是这一整套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衮布的目光扫过案上剩下的两个木盒。
盒子没有打开。
洪承畴也没有继续介绍的意思。
衮布深吸一口气,缓缓欠身:
“洪制台厚赠,衮布愧领,贵军远道而来,是我斡齐赉部的客人。
按照草原的礼节,我们亦为客人备了薄礼,稍后便差人送来。”
他抬起头,直视洪承畴的眼睛:
“衮布有一事不明,还请制台明示。
贵部此番北巡,除邀我漠北部族前往归化朝拜圣物外,可还有他事?”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
但衮布必须问。他不能让自己和整个部落,被蒙在鼓里走向未知的深渊。
洪承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衮布多尔济,确实是个角色。
知进退,懂礼节,但在关键问题上毫不退缩。既不过分示弱,也不盲目强硬。
“自然有的。”洪承畴的声音沉了下来,帐内的气氛随之凝重。
“大明不希望漠北再起战事。
刀兵一起,生灵涂炭,非陛下所愿。
故而,本院此行,亦希望与衮布台吉——合作。”
“合作”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巴布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既然不希望战事,那上月你们的十八卫骑兵为何突袭硕垒台吉部众?
烧其牧场,掠其牛羊,这难道不是战事!”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崔宗荫便开口了。
这位悍将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甲:
“那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天启元年,建奴肆虐辽东时,就属硕垒部和当时的科尔沁,最喜欢跟建奴勾勾搭搭。
还互派使节,交易马匹。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些旧账。”
巴布语塞。
他知道崔宗荫的话有些牵强。
硕垒部确实和建奴有过往来,但那更多是草原部落生存的常态。
交易有利可图,为什么不能去?可这话眼下在明军面前说不出口。
势不如人,道理便是别人定的。
衮布也用眼神制止了弟弟。
洪承畴看着衮布继续说道:
“衮布台吉,陛下曾对内阁言,漠北诸部首领中,唯你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锐利:
“硕垒此人有些野心,但为人太过傲慢,难成大器。
札赉尔部内乱不止,他那个分支——和托辉特部。
最近几年跳脱得厉害,好战但不善战,与瓦剌多次大战,连首领都战死了。
他儿子绰克图也不是安分的人。而且……”
洪承畴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居然还敢和沙俄的人互派使节,陛下对此事,非常震怒。”
衮布多尔济的瞳孔微微一缩。
罗斯人!明朝连这个都知道?
他们的耳目,竟然已经伸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衮布不解道:“承蒙大明皇帝厚爱,衮布愧不敢当。
只是不知,我能为大明皇帝做些什么?
我斡齐赉部与札赉尔部、硕垒台吉部众,虽同为达延汗子孙,同出喀尔喀万户。
但他们的事情,我是管不到的。”
这话既是实情,也是推脱和试探。
洪承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这不一定。现在管不了,以后……说不准可以。”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突然话锋一转: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
我军初至漠北,本院与满军门尚有许多军务需处置。
明日开始,全军将按计划演武。衮布台吉若是有暇,随时可前来指教。”
这是送客,也是展示。
衮布多尔济起身,右手抚胸行礼:
“既如此,衮布便不叨扰了。明日若得空闲,定来观摩贵军演武风采。”
“请。”
洪承畴起身相送,满桂和崔宗荫亦随之站起。
马蹄声渐远。
帐内,亲兵开始收拾杯盘,满桂走看向洪承畴:
“制台,为何不把陛下让带的东西给他看看?那两样才是重头戏。”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漠北舆图前,目光盯着在哈拉和林的位置。
然后向西扫过,掠过杭爱山脉,停在更遥远的阿尔泰山方向。
“东宁伯,衮布多尔济不是一般人。”洪承畴的声音很轻。
“你看他今日的表现——收到望远镜时,眼中虽有惊色,手上却稳如磐石。
听到酒精、糖的用途,心中必然震撼,面上却丝毫不露。
我和他说札赉尔部和硕垒部的事情,他立刻推脱,但又留了余地……”
他转过身,看向满桂:
“这样的人,睿智,冷静,懂得审时度势。
他不会轻易被威吓,也不会盲目被利诱。
此时若将陛下准备的东西全盘托出,反而可能刺激他。
让他觉得我大明咄咄逼人,心生抵触。”
满桂皱眉:“那要等到何时?”
“等他看演武。”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他亲眼看到,我大明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等他明白,这个时代已经变了,变得不再是骑射和弯刀能主宰的时代。”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幕。
夕阳西下,整个明军大营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营盘井然有序,哨兵挺立如松,远处传来操练结束的号角声,悠长而肃穆。
“陛下圣明,早已看透这一切。”洪承畴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迫衮布多尔济低头,是让他自己选择。
是跟上这个时代,还是被这个时代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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