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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玻璃瓶中的时代变革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踉跄扑入,重重摔在厚实的毛毡地毯上。

那人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满是沙尘与汗渍混合的污痕。

身上的服饰——深蓝镶红边的蒙古袍,腰间佩着银饰短刀——绝非普通牧民。

是硕垒台吉斡耳朵的近卫。

那近卫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

“四天前……傍晚……明军突袭我部克鲁伦河下游牧地……”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奔来的:

“他们不杀人……全是精锐……一人双马。

来去如风……掳走数百头牛羊……烧了我们四处营地……马快……火器凶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衮布多尔济:

“请洪台吉念同族之谊……施以援手!”

帐内死寂。

巴布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里燃起怒火。

几名侍立的护卫也面露愤色,呼吸粗重起来。

衮布多尔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缓缓抬手,指向帐角的铜壶:“给他水。”

一名护卫急忙取来水囊,蹲下身凑到信使嘴边。

衮布多尔济的声音平静响起:“慢点喂,三小口。喂多了,他会死。”

护卫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滴入信使干裂的嘴唇。

三口水下肚,信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终于能勉强完整说话。

衮布多尔济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硕垒台吉现在在哪?”

“台吉已率怯薛军向北进入肯特山,下令牧民疏散……

命最近的鄂托克勇士向肯特山集结”

“明军多少人?什么旗号?”

“至少七千人!”信使的声音带着恐惧。

“应该就是他们新军一个卫的兵马!旗号是第十八卫,黄字将旗……

有懂汉语的勇士说,士兵叫他……开原伯。”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那人手执铁鞭,乌梁海赛特,不是其一合之敌……被一鞭砸碎了肩膀……”

“一个卫的骑兵,黄字将旗。开原伯……”衮布多尔济闭上眼睛,“黄得功。”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迅速唤起漠南传来的所有情报碎片:

开原伯黄得功,辽北总兵曹文诏麾下悍将。

天启元年守抚顺,为防火炮落入敌手,亲自下令重炮轰击冲入敌阵的主将贺世贤。

浑河之战,阵斩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复仇。

是个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的角色。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衮布多尔济问,眼睛仍未睁开。

“往东!朝呼伦贝尔的方向去了!”

“完了。”

衮布多尔济猛地睁眼,一声低呼。

巴布已经疾步取来舆图,在矮几上摊开。

羊皮地图上,克鲁伦河如一条蓝色长蛇蜿蜒东去,最终注入呼伦湖。

衮布多尔济的手指按在克鲁伦河下游,然后迅速向东滑动,丈量着距离。

他的指尖在呼伦贝尔草原的位置停住,轻轻敲击。

“硕垒做的是对的。”衮布多尔济声音低沉:

“这种情况,绝不能着急集结部族迎战。

疏散牧民、保护部众、清野断敌补给……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但黄得功也不傻。不,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大战。”

手指重重点在呼伦贝尔:

“克鲁伦河是夏季牧场,他们现在去的呼伦贝尔,那是硕垒部秋后最重要的牧场。

如果明军把那里毁了,烧掉草场,驱散牛羊……硕垒部今年冬天根本过不去。”

巴布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饿死硕垒部?”

“不是饿死。”衮布多尔济摇头。

“是耗掉元气。

让硕垒部今年冬天不得不向周边部落求援、借粮、甚至臣服……

让他们一年之内,无力他顾。”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但我想不通……从明朝的云中府到克鲁伦河,至少一千五百里。

七千多人横穿戈壁,他们是怎么维持战力的?

来去如风……同样不需要补给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矮几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身在帐内昏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信使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焦急:

“衮布台吉!请施以援手啊!

硕垒台吉说,若您肯出兵截断明军归路,两部可共分战利,今后愿以您为尊……”

衮布多尔济缓缓坐回椅子,摇头:

“不必了。”

信使愣住。

“明军不是去决战的。”衮布多尔济声音平静得可怕。

“即便我们现在出兵,赶到呼伦贝尔至少需要七八日。

到那时,黄得功早就走了。

我们只会白白消耗粮草,让部族勇士疲于奔命。”

巴布忍不住开口:“阿克,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明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衮布多尔济指向舆图;

“他们烧了克鲁伦河下游四处营地,掳走数百牛羊,又去了呼伦贝尔。

这不是为了歼灭硕垒部,是为了传递一个消息——”

他抬起眼睛,扫视帐内众人:

“大明能随时出现在你的腹地,烧你的牧场,抢你的牛羊。

而明军,不需要漫长的补给线。”

帐内一片死寂。

衮布多尔济的目光转向矮几上那封洪承畴的亲笔信。

羊皮纸上的汉字工整谦和,言辞恳切。

邀请漠北诸部首领共赴归化,祭祀成吉思汗八白室,彰显大明怀柔远人之德。

而与此同时,八百余里外,黄得功的骑兵正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纵火。

“好一个‘演武’。”

衮布多尔济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好一个‘朝拜八白室’。”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抬手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幕。

八月末的漠北草原,草色已开始泛黄。

远方的杭爱山脉如青黑色的巨龙横卧天际,沉默而威严。

翁金河方向,明军那个千户的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向上。

一派诡异的平静。

而东方,呼伦贝尔草原上,他的堂兄弟硕垒正在承受着明朝的“邀请”。

“巴布。”衮布多尔济没有回头。

“在!”

“传令各部,集结所有能战的勇士。”

他的声音如铁石相击:

“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明军射出第一箭。”

巴布咬牙:“阿克!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看着。”衮布多尔济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

“我们要看清楚,明朝这次来的到底是多少人,到底想做什么。

硕垒的损失……我会记在心里。”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去吧。”

然后他指向瘫坐在地的信使:

“你休养一番再回去,现在明军应该已经走了。告诉硕垒——”

他顿了顿,“回去,忍耐。现在,还不是时候。”

巴布狠狠一拳捶在掌心,终究还是领命,大步走出牙帐。

护卫扶起虚弱的信使,也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衮布多尔济一人。

他独自站在帐门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玻璃瓶。

瓶身在掌心留下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就像此刻他心中的判断——

明朝那位天启皇帝,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来。

这次“演武”,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图谋。

而他,斡齐赉部的衮布多尔济,必须在这片祖先留下的草原上,找出那个图谋。

然后……活下去。

同一时刻,东方八百里外。

呼伦贝尔草原深处,黄得功站在一处高坡之上。

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晃了一下,取出一支卷烟。

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小纸盒——里面是红磷摩擦片和细砂纸。

“嗤”的一声轻响。

火柴头在砂纸上擦过,燃起一簇橘黄色火苗。

黄得功凑近点燃卷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他今年四十岁了。

四年前抚顺城头,他三十六岁,还是那个被叫做“黄闯子”的勇将。

那一年,他亲手下令重炮轰击冲入敌阵的主将贺世贤。

换来的是抚顺防线不破,换来的是建奴始终未能得到城头的火炮。

也换来此后无数个夜晚,梦中那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和漫天血雨。

四年过去,黄得功脸上多了风沙刻下的皱纹,鬓角也有了霜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草原上几处腾起的黑烟。

“伯爷。”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策马上坡,在黄得功身侧勒马。

这人面容精悍,穿着明军制式罩甲,但眉眼间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轮廓。

他叫萧胜野。

他还有一个蒙古名字:喇巴泰。

来自漠南喀尔喀巴林部,天启元年科尔沁被灭之后,内喀尔喀部主动归附。

他因为作战勇猛、熟悉草原,被编入黄得功麾下,如今已是副千户。

“还继续烧吗?”萧胜野问。

黄得功又吸了一口烟,眯眼望着远方的烟柱。

半晌,他抬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马靴碾灭。

从身边马鞍上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一番后。

“可以了。烧一半也够了。”

他调转头,声音平静:

“咱们不是要搞死硕垒部,是让他们老实一年。传令——全军集结,返回云中。”

“是!”

萧胜野抱拳领命,调转马头疾驰下坡。

黄得功最后看了一眼呼伦贝尔草原后上马。

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此刻几处火光在初秋的晴空下格外刺眼。

他拉动缰绳,战马缓步下坡。

坡下的草原上,七千五百名明军骑兵有条不紊地集结。

没有喧哗,没有慌乱,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执行命令。

将剩余的罐头、白糖、干粮捆扎妥当。

把刚刚宰杀处理好的牛羊肉用油布包好,绑在马背上。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去抢掠额外的财物,没有人脱离队列,甚至没有人交谈。

纪律。

黄得功心中闪过这个词。

这就是四年间,大明新军最大的变化。

不再是过去那些半兵半匪的卫所军户,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军队。

有粮饷,有装备,有训练,更有……忠诚。

漠南之战后,他一直在京城军官学院教学。

今年六月他被诏入武英殿,他想起陛下当时的那番话:

“虎山,此行漠北,你和满桂都不是要去杀人。

是要让他们记住——大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草原再大,没有你们去不了的地方,让他们恐惧,将来……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当时黄得功问:“若他们集结大军围堵呢?”

年轻的皇帝笑了笑,从御案上拿起一个玻璃罐头瓶:

“他们不敢,就算是敢围堵你,那就让他们追。

比一比谁的补给更充足、更快速。

看看是他们带的干肉奶疙瘩顶饿,还是咱们的罐头顶饿。”

黄得功低头,从马鞍袋里也摸出一个同样的玻璃瓶。

里面是剩下的最后几块猪肉,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一瓶猪肉、一瓶青菜,还有一小包白糖,就够一个士卒一天的体力需要。

干净、可以长期保存,不腐不坏。

这就是他们能横穿一千五百里戈壁,突袭克鲁伦河,再转战呼伦贝尔的底气。

“伯爷,全军集结完毕!”

萧胜野的声音响起。

黄得功抬头,八千骑兵已列成纵队,所有人面朝西南——归途的方向。

他点了点头,举起右手,然后向前一挥。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七千多骑同时催动战马,马蹄声起初杂乱,很快便汇成一片低沉而整齐的轰鸣。

队伍如一条赤色的长龙,朝着西南方向迤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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