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君臣家国
谨身殿内,午后日光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
刘一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他稳步走进殿中,在御案前数步停下,整肃衣冠,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平稳:
“臣,刘一燝,拜见陛下。
徐州、淮安等地治河诸务,已暂毕,臣回京复命。”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御案后起身,走下丹墀,来到刘一燝面前。
站得很近,目光细细地掠过老臣的面容。
比起数月前离京时,刘一燝的脸颊更显清癯,皱纹深刻了些许。
而最明显的,是那原本只是花白的鬓发。
此刻竟已是大半霜雪,在殿内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
那是一个多月殚精竭虑、背负如山压力、更兼洞悉皇帝布局后心潮剧烈翻腾的痕迹。
朱由校心中泛起一丝真实的不忍。
他移开目光,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的四方天空,沉默片刻。
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沉声问道:
“刘阁老……委屈吗?”
刘一燝浑身微微一颤。
没有抬头,毫不犹豫地双膝一曲,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运筹帷幄,为江山社稷、为万民福祉,行此非常之举,臣……
唯有竭诚用命,岂敢心存委屈?臣,诚惶诚恐。”
朱由校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那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
却也让那“诚惶诚恐”四个字,显得格外沉重。
他默然片刻,转身缓步走回御座,坐下。
“平身。坐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刘一燝谢恩起身。
走到那张属于他的紫檀木椅旁,只坐了前半,腰背依旧挺直。
“户部刚刚呈报,”朱由校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此番应急,南粮改走上海海运,较之往年同期漕运耗费,足足省下六成有余。
这还只是仓促之间的比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一燝脸上:
“大明要中兴,百姓要吃得饱饭,国帑要用在最急的地方……
有些事情,是必然要做的。阵痛难免,但长痛不如短痛。”
这时,张春从角落的桌案起身,将一份题本,轻轻放在刘一燝面前的桌案上。
朱由校继续道:
“袁应泰先前所呈的根治三策,朕反复思量,仍觉其为治本良方。
这后续根治大计,朕思来想去,还是需你刘季晦总览全局。”
刘一燝拱手:“臣责无旁贷。”
“不过,顺序上,朕略作调整。”
朱由校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原定的‘黄河北归、淮河自出、运河隔离’。
改为先‘运河隔离’,再‘淮河自出’,最后‘黄河北归’。
具体缘由,张春的题本中有详尽阐述,你先看看。”
刘一燝依言拿起题本,迅速翻阅。题本条理清晰,论证严密。
果然。
“运河隔离”,在淮安至徐州段,不再修复被洪水损毁或主动放弃的旧漕道。
而是完全依照袁应泰原先规划的线路,在黄河以南诸地,重新勘测。
开挖一条全新的、以闸坝控制水位、与桀骜不驯的黄河彻底隔绝的“闸河”。
这意味着,旧漕路的恢复,从工程一开始就被彻底排除。
刘一燝合上题本,指尖有些发凉。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春。
张春上前一步,向刘一燝拱手,清晰地说道:
“阁老,下官愚见,并奏请陛下。
此根治大计,可分三步,稳扎稳打,期以‘十年安江淮’。”
“第一步,谓之‘立基’。
集中未来一至三年之力,首要打通新‘闸河’,同时启动淮河新道关键工程。
此阶段,以工代赈,安置灾民,亦为后续工程积累经验、训练人手。”
“第二步,谓之‘固本’。
第四年至第七年,完善新运河配套,全面开通淮河新道,令淮水畅其流。
同时,全力扶持海运,增建港口、船只,完善护航、管理、税收。
使海运成为不可动摇的北运支柱。
并开始为最终的黄河北归,进行详细勘测、物料储备、迁徙百姓等准备。”
“第三步,便是‘收官’。
待前两步根基牢固,国家物力丰盈,于第九年启动黄河北归。
第十年全力动工,务求功成。如此,步步为营,水到渠成。”
张春说完,退回原处。朱由校开始交代具体安排:
“淮安一段,张国维新升巡河御史,责无旁贷;凤阳巡抚刘嗣荣坐镇统筹。
山东段,”他看向张春:
“张卿即将调任山东巡抚,全权负责境内河务及移民安置。
现任山东巡抚赵彦,熟悉兵事,调其入京,任兵部左侍郎。
至于你,刘阁老……”
朱由校目光落在刘一燝身上:
“加工部尚书衔,坐镇中枢,总理全局,协调各方。
一应人力、钱粮、物料调度,皆由你总揽。”
“治河所需用以安置补偿的田亩。
南直隶诸府,有此前查抄南京勋贵所得田产,加上周藩献出之田,应已足够。
北直隶、山东所需,朕会下旨,将内帑所属皇庄田地,交予你调用。
另外,鲁王、代王等藩王前番献于户部的官田,你亦可酌情支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一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蛊惑的期许:
“刘阁老,贾让三策,徒托空言;潘季训束水攻沙,功在一时。
而你将主持的,是划分黄淮、疏浚海运、奠定百年安澜之基的千秋伟业!
功成之日,朕必于奉天殿上,加封你为太傅!”
太傅,仅次于太师,人臣极誉。
刘一燝坐在那里,听着皇帝清晰而有力的安排。
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下去。
回京这一路,江风海雨,他其实已经想通了许多。
皇帝改海运的意志如砥柱中流,不可转移。
抛开个人与官僚势力的得失,站在江山社稷的角度看,似乎……并无不对。
甚至,可能是这个积弊深沉的时代,真正需要的“猛药”。
他缓缓站起身,然后,向着御座,再一次深深揖下。
这一次,腰弯得格外沉,也格外稳:
“臣,刘一燝,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以臣愚钝年迈,委以如此经国济世之重任,臣敢不竭尽残年,肝脑涂地。
必当夙夜匪懈,统筹协调,务使河渠顺轨,海运畅达。
以报陛下之恩,以慰江淮百姓之望!”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决心。
朱由校看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老臣身上与方才进殿时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层无形的隔阂与紧绷,似乎正在消融。
虽然深知要彻底扭转数十年来浸染的立场与思维绝非易事。
但至少,目前刘一燝选择了接受,并准备承担。
“好。”朱由校颔首,“退下吧。今日给你半日休沐,回家好生陪陪家人。
明日起,内阁办事,河务开局。”
“臣,告退。”刘一燝行完礼,稳步退出谨身殿。
朱由校望着他步履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改变这些士大夫,比杀了他们……更难啊。”
刘一燝的宅邸在保大坊,位置不错,但宅院本身却简朴得有些出人意料。
没有大学士府邸常见的五间九架厅堂、高大门楼,只是一座干净整洁的三进院落。
若非坐落在这勋贵官僚云集的地段,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居所。
他刚走到门口,夫人陈氏已带着次子刘斯漼迎了出来。
陈夫人年过四旬,衣着素雅,举止端庄。
只是发间一支金簪和臂弯搭着的一个金色方包,质地样式显然非凡品。
刘一燝看了一眼,脚步微顿,奇道:
“夫人,大郎去哪了?你这金簪、方包……哪来的?”
他眉头微蹙:“莫不是也学了袁民谐(袁化中)家的做派?”
陈夫人微微一笑,敛衽一礼,端庄答道:
“回老爷,前些日子,陛下有旨,荫叙大郎入尚宝司为丞,他去当值了。
二叔(刘一燝弟刘一焜)也得了吏部文书,前往南直隶按察使司任职。”
她侧身引刘一燝进门,边走边轻声续道:
“至于妾身这首饰,并非市购,乃皇后娘娘赏赐。
老爷奉旨出京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常于坤宁宫召见命妇,妾身蒙恩,去了数次。
娘娘体恤老爷辛劳,眷顾家小,多有赏赉。”
刘一燝闻言,脚步又是一顿,目光扫过庭院、厅堂。
果然,厅内多了一对宫样纱灯,壁上挂了一幅宋代郭熙的《早春图》。
家具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且多了几个崭新的锦垫。
陈夫人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
“这些,也是皇后娘娘体恤,特意让内官监送来的些许日用之物。”
刘一燝站在厅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面向皇宫方向,郑重地长揖一礼。
起身后,他看着面容温婉、眼中透着关切的夫人。
又看了看一旁恭敬中带着些许畏惧的次子。
再环视这间因皇后赏赐而添了几分暖意与体面的厅堂。
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执刀者”而产生的疏离与芥蒂。
在这一刻,也被这润物无声的君恩与家暖,悄然化去。
皇帝不仅在朝堂上赋予他重任与尊荣,更通过皇后,将关怀与体恤送到了他的家门之内。
这已不仅是君臣之道,更近乎一种……家人般的牵系与托付。
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柔和,对夫人道:
“这些日子,辛苦夫人了。”又转向次子,语气严肃:
“二郎,随为父去书房,研墨。
为父要写谢恩的奏表,也考较一下你近日的功课。”
刘斯漼连忙躬身:“是,父亲。”
声音里带着紧张,也有一丝能为父亲做事的雀跃。
刘一燝转身向书房走去,步伐比从宫中出来时,似乎轻快了些许。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庭院洁净的青砖上。
那影子依旧瘦削,却不再显得孤寂。
前方,是十年的河工蓝图,是太傅的荣衔许诺。
也是他身为朝廷重臣,能真正留给后世的不朽之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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